第63章
趙清的神秘讓趙潋莫名其妙, 但小皇帝在她這個皇姐面前素來是說一不二的人物,能讓他如此得意的, 想必是發現了一樁大秘密。
裏頭鐘鳴三聲了, 作為皇帝,趙清只好清咳一聲, 擺了個譜兒,揮袖往回走。
趙潋朝君瑕望了一眼, 對方也正笑着看她, 趙潋滿懷的忐忑和不安,猶如墜入溫泉之中, 被纾解開來, 她輕輕勾住他的手指, 示意別怕, 無論如何有她在。
君瑕承情,卻笑着不言語。
趙潋趕來赴宴,還帶着君瑕一道, 便是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母後對她一番關照之心,雖是出于善意,但,今時今日她沒法答應母後同謝珺成婚, 更何況那人還是假的。
文昭公主攜其門客從正殿大門入內時, 聚攏了大片驚異之色。
“這便是那位君先生了……”
“近來在汴梁名聲很是響亮啊,也不曉得謝弈書當年留下的《秋齋斷章》還剩多少章啊,此人不是池中之物。”
“公主竟将他也一并帶來了……”
衆人搖頭, 紛紛怔然望向太後,以及穩坐酒席上首、正執杯遙遙望來的謝珺。
這位欽定的準驸馬,臉色和悅,并沒半分不滿。
他與君瑕的裝束大類相似,都是一襲雲白,三尺素雪繞身。但兩人氣質絕不類似,謝珺是皎若燦月,華彩如虹,君瑕是林間清風,自有那麽股不拘泥于形、超然物外的曠世之感。但再要仔細一瞧,眉眼鼻唇,其實竟有三四分相似之處。
照民間說書人看來,君瑕仿佛就是公主照着謝珺的模子找來的一個替代品。但兩人一照面,出現在同一屋檐之下,又教人覺着,仿佛這位謝珺,才是照着君瑕生的一個贗品,品貌都仿佛次了些。
真是奇也怪哉。
太後臉色不愉,朝趙潋直蹙眉。
趙潋卻猶若不察,将君瑕安頓在席間,自去朝太後行禮請罪,“母後說可攜家眷入內,兒臣也帶來了家眷。”
太後為趙潋的這樁婚事積郁于胸,眼下又被她頂撞,不禁暗惱不止,低聲喝道:“胡鬧。”
趙潋笑吟吟地道:“怎算是胡鬧。兒臣已與君瑕,敬告過天地,搓土為壇,立下過婚誓,他是我名正言順娶回來的驸馬。”
大殿一片死寂。
除了小皇帝淘氣地摸了摸椅邊上的黃金龍頭,太後僵直了背,滿含愠火一瞬不瞬地凝視着趙潋,餘人皆大驚失色,但不敢高聲喧嘩,只得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暗道這戲是真好看啊。
此時安坐元太師身旁的元綏,也不禁直了目光——
原來趙潋是如此恬不知恥的女人?
她将趙潋當了十年對手,一時間,說不上是解脫,還是失望,古怪地朝趙潋直蹙眉。
又不知想到了什麽,她刷地臉色泛青,忍不住朝筵席上璩琚那一角望去。她本也有明媒正娶婚約在身,可不也是硬要退婚,一定要和還身負婚約的謝珺在一處麽?
那瞬間,她心虛起來,璩琚同她對上目光,眸子裏如藏着千尺冰雪,一觸即離,随即,他沉默無話地端起了杯中之酒。
璩大人見他坐席間已吃了好幾碗酒了,忍不得問了一聲:“你心裏有人,是元家那姑娘?可她要同你退婚,還傷了咱家顏面,你還……何苦來也!”
“沒有的事。”璩琚沉默了一會,諷刺地勾了勾嘴唇,“我會忘了她,父親不必擔憂。”
太後猛然一拍禦座,震得心頭發慌。即便是此時,太後也不想大庭廣衆真挫傷趙潋顏面,這本該關起門行家法的事,不宜曝露人前。
但是,趙潋也太不識好歹了!
她一番苦心,縱然趙潋不能體諒,但私定終身這麽大的事,她早不說晚不說,偏偏拿到這時來說!
趙潋見母後怒火沉積了半晌,竟連一個字都沒數落出,她輕輕一笑,雖覺着愧疚母親恩情,但莫名又覺得爽快。
她從小到大極少忤逆太後什麽事,當年與謝珺有了婚約,謝珺說一句不娶,她便想同太後把這婚退了,她努力過的,只是被太後訓斥“膽大妄為”,罰了她兩天禁閉而已,她便氣餒了。
她一直在想,是否當年不同師兄扯上關系,他便不會死了。這個婚約,确實是個累贅。
可是趙潋沒有膽反駁太後,這是第一次,她做了一件大快人心,而且無論結果如何,都一定不會後悔之事。
她聲脆如銀鈴地笑了兩聲,轉而走向席間,落座在君瑕身側。
既然都這麽挑明了,母後該不會在大殿之上再行指婚了罷,這個冒牌貨雖然膽敢前來冒充謝珺,但畢竟是個男人,有哪個男人願意接受一個名聲狼藉、與別人私定終身的女子。
君瑕笑着替她斟酒,壓低了聲:“公主,你這麽說,我不知要被多少目光盯着了。”
大概有人會想,他除了一身皮囊,何德何能入得了公主法眼,還當場頂撞太後。
不過趙潋不這麽想,對誰鐘情這事,本來便說不清,能說得清楚了,男歡女愛也便沒什麽令人向往的了。
元太師亦是直流冷汗——公主和謝珺的婚事不成,自己女兒只怕真要摻和一腳進來,真是剪不斷理還亂,一團亂麻擰不回來了。
靜默了許久,太後卻仿佛沒聽到趙潋這大逆不道的話兒似的,衆臣面面相觑,開始起了私語之際,太後擡袖道:“時辰到了,傳膳罷。”
穩坐上位已久,那點喜怒不形于色,不怒而自威,教人望而生畏的威儀是有的,百官不敢置喙,搖頭晃腦地在心裏暗想:也不曉得太後這婚,還賜不賜啊。
一想着,便又有人望向謝珺。
對方不為所動地用菜肴飲美酒,其鎮定簡直讓人不禁要豎起大拇指——
一個被戴了數頂綠帽的男人,到底心有多大才能既往不咎啊。
鴿紅瑪瑙玉,盛着半碗琥珀光,豔麗如血。琉璃盞,碧玉瓷,清粥小菜,海味山珍,琳琅盡列。
紅袖錦衣的妙齡侍女捧着玉鐘殷勤為各位朝臣斟酒,直到了趙潋這一桌時,兩人卻互相倒酒,渾然是插不進第三個人了,侍女們便對視一眼,默契地走開。
趙潋喜愛油酥燒燕,但今日,再餓着,再垂涎也只得忍耐,不敢有一刻放松心弦。
等酒菜佳肴俱都上了桌,由太師出列,向太後祝酒,餘人紛紛附和,文辭情韻兼美地歌頌了一番大周盛世和太後力挽狂瀾、扶植幼帝之功績。
阿谀奉承之詞太後聽慣了,不覺新鮮,這群文官的筆墨功夫都是不錯的,只可惜風骨不佳。太後沒耐心理會這幫谄谀之徒,此時鐘鳴又三聲,酒過一巡。
太後着人停杯,當堂宣布:“前不久,哀家從兖州尋回謝笈之子,十年流離,他受了諸多苦難,哀家細忖,對謝家實在虧欠甚多,故此哀家屬意謝弈書為婿。謝珺——”
太後竟當朝直接宣布了!
公主方才所言,與君瑕私定終身之事,分量極重。雖不成體統不合禮法,離經叛道,但在場人扪心自問,都不得不嘆服公主魄力。
沒想到太後還是一意孤行,那謝珺……竟然也會答應?
趙潋瞬時臉色如鐵,冷沉了下來,她咬咬牙。
母後是當真對她失望了。
她渾身輕顫,垂落在膝頭的手冷如冰,僵硬地蜷着指頭,只見那假謝珺從從容容起身,到了太後禦座玉階之下,俯身稽首。
趙潋手腕顫抖,緊緊盯着他們,太後身旁的侍女已經捧着金冊走下臺階。
手背忽而一暖,趙潋扭頭,她身畔之人,是她心之所系,但用盡全力恐怕也無法厮守的人,她真要做好最壞的打算,即便是私奔,也認了。
君瑕朝她溫柔地微笑,比了個唇形,她心煩意亂,沒認出,眼睛裏充滿了血絲。
君瑕揉了揉她的耳朵,頗有幾分寵溺。
在百官都驚訝不止,照理來說公主是不肯善罷甘休的人,可她和謝珺這婚約已有十年之久,當初既沒有推辭,天家重諾,一言九鼎,這婚事眼下也找不着理由,推辭不得,難道木已成舟沒有回寰餘地了麽?
侍女捧金冊丹書,行至了謝珺跟前。
靜谧如死的大殿之內,諸人各懷心思,元太師盼着婚事成,元綏盼着成,又盼着不成,璩大人眼睜睜瞪着,也說不上心裏是怎麽個複雜滋味。至于璩琚,則獨自飲酒,事不關己。
“且慢。”
在侍女将折腰,将賜婚書捧予謝珺之時,傳來幽幽一聲。
太後與群臣盡皆失色,趙潋猛回頭,不知為何忽然眼眶溫熱,緊緊抓住了他的手。這時候已經不能出頭了,難道他不知道?
最多、最多日後,她同他找一處沒有人認識的山林安度餘生,但這婚,在大殿之上不能反悔的!
君瑕微笑,将她的手背以食指按住,緩緩往下壓去,她腦中嗡嗡一聲,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方才比的口型——相信我。
他說過很多很多話,趙潋都相信了,最後被他騙得團團轉的人是她。
但還要執迷不悟、一路深信不疑的,也是她。
那賜婚金冊,到底是沒有頒下去。
連跪立的謝珺也不禁回眸,矮身而坐的一應人之中,唯獨君瑕立起,如一羽白鶴出于雞群。太後皺眉,她有察人只能,但由始自終都沒猜透過君瑕的身份及來意。
她一直害怕趙潋被他所騙,如今……
君瑕不疾不徐地走到了謝珺身側,雪袍撩起,肅然從容地跪了下來。即便是跪着,也自是風骨奇絕,絕無谄媚之意,像極了……像極了誰呢。
太後悚然驚訝。
趙潋的心仿佛沉入了水底,母後生氣了,她心如擂鼓地想着,要是母後等下派出兵甲來拿他,她就撲上去不管不顧了。
“草民亦誠心,求娶文昭公主。”
一語嘩然,這位君先生出身山野,竟敢當堂求娶公主?不少女眷都瞅向趙潋,她在震驚之中,已是淚流滿面。
她以為,一直以來只是她千方百計地想将君瑕拴在身邊,她用盡全力,想把最好的一切都同他奉上,只要他肯,他點頭,千難萬險的全部交給她。雖然兩情相悅能給她幸福,但獨力支撐也讓她疲憊。他還是、還是站出來了。
太後皺眉道:“你憑什麽?”
君瑕俯下目光,從襟袖之間取出一樣物事,不知是什麽,金燦燦的晃眼,衆目驚愕凝視之下,他伸手捧給侍女,一字一字,清晰得如一片清泉滴落岩上,铿锵穿石——
“憑我才是謝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