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後宮有一處湯泉, 泉水氤氲,适宜泡澡養神。從先帝的妃嫔殉葬的殉葬, 被殺的被殺之後, 便幾乎沒人用了。
君瑕只帶了一個人,那人還被指派去搬昙花酒了, 兩人便共撐着一把傘回來,已是渾身濕透。
秋雨涼, 冰塊似的往身上砸, 趙潋自己倒不怕染上風寒,卻怕君瑕這副身子骨, 也不曉得受不受得住, 等雨勢小了, 非要拽着人到湯泉裏泡一泡。
泉水是從山上引來的, 四季溫熱,趙潋泅在水裏看着岸上的男人寬衣。
要不是将宮人們都趕到外邊去了,只怕這人還不肯。大庭廣衆的, 他也會害羞的。
趙潋好氣又好笑,趴在池邊,腳丫子不住地拍水,蒸騰的水霧落在她的白嫩姣柔的面頰上, 落在她的圓潤晶瑩的兩肩上, 隐隐約約,如一條華麗濕滑的綢子,輕飄飄地披在池子邊上。
等了少頃, 身旁砸下一點水花,趙潋噗嗤笑出聲來:“不就是沐浴麽,瞧你。謝弈書,我以前怎麽不覺得你是個要臉的人呢。”
這丫頭對自己有點誤會。
君瑕緩緩地摁住額角,頗有幾分無奈。
趙潋翻過身,雪背抵着池壁,酥軟白皙的花房半浮在水中,紅暈點點蔓延而耳梢,瑰麗豔冶,比尋常別又多了幾分媚色,但最妩媚的還是趙潋的撩人不自知,還在水裏一本正經地取笑人。
他臉色微沉地自水裏走過來,“趙潋。”
趙潋巧笑倩兮地将君瑕的腰抱住,深深嗅了一口他發間淡淡的冷香,流裏流氣地問:“嗯?我以後該如何稱呼你?”
從再相見之後,她一口一個“謝弈書”,不是喊得挺歡的麽。君瑕微凹眉頭,有些不懂。
趙潋的手四處作亂,掐在他的要害處,吹氣如蘭:“師兄?”
掌心的肌膚驟然繃緊了幾分,趙潋有點兒驚訝。她只是玩情趣而已,沒想到……
“趙潋。”他又喚了一聲,更低沉動人了。
她又羞又惱地撒開手:“別假正經了,我都等半天了,你還不來。”
君瑕眼眸更暗,聞言,上前半步将趙潋壓在池壁,手壓着她的手腕,被溫泉熏得唇炙熱地壓了下來,綿綿密密地落在她嬌軟的肌膚上,每一處都沒有放過……
公主在床笫間向來熱情,這一晚上硬是喊得漱玉宮外守夜的人人盡知,然後面紅耳赤地溜遠了。
這番雲情雨意鬧了兩個多時辰才歇下來,趙潋比君瑕還軟,還疲憊,靠在他的懷裏便睡着了。
醒過來時,身邊不再空無一人。君瑕竟也陪着她睡到了日上三竿,還是在她的寝宮裏,趙潋心滿意足,往他懷裏鑽了鑽,一番小動作弄醒了君瑕,他睡眼惺忪地瞧着,慢慢嘴角上揚,将作亂的妖精往懷裏摟住。
天光正巧破雲,入窗,薄薄一道紗簾,透着幽微恬淡的暖黃。
趙潋昨日沒來得及問,胸口像堵着團火,花了半宿才散了,今日卻要問個清楚:“我有個事要問你。”
君瑕還有幾分困倦之意,揉着眉心,聲音藏着一絲靡啞:“嗯。”
趙潋輕輕仰起頭,在他的喉結上親了一口,君瑕摟着她的雙臂微微一顫,趙潋不負責地舔唇笑了,“你告訴我,賜婚那天,你說不能娶我,是認真的?”
君瑕想了想,他和趙潋被賜了兩回婚,十年前那一場,确實,他說了不能娶。
他失笑,揉了揉趙潋的耳朵,“不能,是代表想而不能。只是那時父親……”他頓了一頓,“提醒過我,莫再與你牽扯不清,皇家忌憚我們,賜婚聖旨只是一道催命符罷了。”
他如今被趙潋放在心尖尖上,十年前卻不是,那會兒趙潋懵懵懂懂,人事不知,她還在為保住小命戰戰兢兢的,哪裏顧得上他。只是,趙潋一想到她六七歲上時候便被人這般惦記着,有種隐秘的羞恥感,緋紅慢慢騰過耳朵。
趙潋柔軟的指頭,在他的胸口畫了一個圈圈。
她嘟起嘴唇,“你怎麽……又離開我,去了姑蘇。其中必定有隐情,很複雜的隐情,一定是我還沒有想到的,可是我知道,你這個人壞到這種地步了,應當是不會告訴我了。”
這三日,趙潋待在蕭淑兒處長籲短嘆,君瑕亦在公主府對月自嗟。
“莞莞,十年了,個中情由我不願你有所牽扯。無憂無慮不好麽,何必非計較從前不可,我以前便是怕你定要不死不休地将往事牽纏下去。”
趙潋還待再反駁,君瑕的右手将她的腦袋瓜一摁,趙潋一臉貼在他的胸口,随着他胸腔的微微震動,麻了一下,“你我有今日,我已很滿足。”
趙潋心花怒放,被哄得服服帖帖的。“算了我也不計較了,以後我還拿你作君瑕,咱們之間不計較以前。”
睡到晌午,趙潋才慵懶地爬下床榻梳洗,她再醒來時,君瑕正負手立在亭廊底下,昨天下了一場秋雨,今日天氣又清涼了幾分,将暑氣蒸騰了不少走了,等趙潋換好煙羅軟錦紅裙,梳了個簡約發髻出門,正好聽到他說,“這個季節,姑蘇應還未入秋。”
南方秋來晚,天氣應還熱着,但比先前的三伏天道要好上許多了。
趙潋嘤哼一聲,“殺氏四兄弟,是你什麽時候撿回來的,竟全養在姑蘇?”
君瑕品出一絲若有若無的醋味兒,很是無奈。“他們是幾個流離失所的孩子罷了,幾年前,全村被屠戮,無父無母流落異鄉,我恰巧經過,見他們身世可憐,便将他們帶在身邊養着。”
那身世只怕不止可憐,他自己何嘗不是一樣?
趙潋心下一片酸楚,他說得對,她不該問下去,她知道自己也承受不了真相。
她垂着腦袋傷春悲秋的,氣色恹恹,君瑕不想她還過去傷神,輕輕将趙潋按在懷裏,不自覺帶了幾分溫柔。“我還在。”
趙潋點點頭,只是有些收勢不及,還是教一滴淚砸在他的肩頭。
她窘迫地将眼眶擦幹,君瑕才松開她,“太後這幾日據說不大好,你既已回宮還是要去探望的。”
趙潋倏地擡起目光,太後和君瑕積怨甚深,當年謝家滅門案,她恐怕自己親娘也牽涉其中。君瑕說起來太後,雖語調如常,但趙潋看得出他只是在修繕和隐藏心緒。
“那也好,我餓了,稍後我再去見母後,先用膳再說。”
趙潋這處寝宮很是低調奢華,未出宮建府之前,她有兩個心靈手巧的婢女,燒得一手好菜,趙潋朝她們耳語了幾句,不到半個時辰,端了整整半桌上來。
還有昨日元綏留給她的兩壇子昙花酒,趙潋摻了點兒甜湯,調成甜酒,才給君瑕小斟了一盞。溫熱的菜肴樣樣精致,趙潋都不知怎麽動筷子,君瑕掃視了一遭,垂眸有了幾分笑意。
趙潋挑了一塊綠豆糕,有點兒驚訝,“我記得,你從小就不愛吃甜食。唔,這是個破綻,我竟沒發覺。有一次我給你從宮裏偷綠豆糕,你就沒吃,還拿去喂老鼠了。”
趙潋放下綠豆糕,筷子插向另一條桂魚,啧啧道:“師父最好垂釣,他還好己之所欲強施于人,不是拉着你就是拉着我陪他枯坐,他釣不着魚,怪着我說話驚擾了魚兒,有一次我和他比賽,我釣了小半桶了,他一條沒撈着,可見不是我說話的緣故。”
君瑕輕笑,少不得要替師父正名:“他用的直鈎。”
“哦,這樣麽,那我倒沒留意。”趙潋滿不在乎,“臭老頭真把自己當姜太公了,可朝中哪有什麽文王。”
趙潋的筷子在空中夾了兩下,清脆相擊,要是在旁人面前是很沒禮貌的,但自幼時起,他們一道同桌吃飯的機會并不少,她向來如此沒大沒小的,趙潋放下筷子,取了湯匙,舀了幾勺翡翠湯給君瑕,“還是這個好,我家的白兔最愛吃。”
君瑕道:“莞莞記錯了,愛吃的是灰兔。”
趙潋當然沒記錯,她就是試探試探,果然,少年時在汴梁的一切,他都事無巨細記得一清二楚。
舊事塵歡,譬如一夢。
她也說不上是歡喜,還是惘然。
她記得師父說過,越是高明的易容術,越是要以傷害己身作為代價。就像上回君瑕給趙清的易容皮,只是一面經過特殊處理的豬皮,然敷在臉上久了,毒素亦會滲入肌膚,讓皮膚暗黃無光,蠶食肌理,中毒者少年時便可形似耄耋老者。
君瑕與謝珺的面貌全不相似,謝珺是張揚跋扈的美,先聲奪人,器宇不凡,君瑕更多是含蓄內斂,棱角輪廓雖不太鋒利,但也突出有致,一個似峥嵘群玉之山,一個如微瀾百尺之水,全然不同。
然要經過這般的改變,摧毀身體的程度遠非趙潋所能估量。
就像銷骨毒發之時疼得近乎失去知覺那般……
所以銷骨之毒,才是致使他面目盡改的症結所在?
趙潋想得出神,筷子插在白米飯裏亂搗,君瑕也無心用膳,伸手在趙潋眼前一晃,她悠悠回神,清咳一聲,“用飯罷,你吃着,我先走了,等會回來。”
她撂下碗筷急匆匆地便走到了外間,葛太醫正好在宮中為小皇帝號脈,每逢朔望,小皇帝的身子骨都要經由三名太醫之手來确認平安,趙潋将葛太醫傳到禦花園,在一面綴滿葡萄藤的花架下,開門見山。
“上回你們說的銷骨之毒,可有什麽遺漏了不曾向我說的?”
葛太醫聯想到前不久在行宮發生之事,愣愣着上下一串聯,登時一拍腦門兒,“對對對,公主,老朽記性不大好,忘同公主說了,那銷骨之毒只有種在少年人身上,才能讓人易容換貌。當年謝公子正是中了此毒,如今才變成這副模樣的。”
馬後炮啊馬後炮!
趙潋氣極反笑,差點将這老頭兒一指頭點在這兒,教他曬半天太陽!
要是那日就說清楚了,她不至于被君瑕那厮騙到今日。
葛太醫委屈,“公主,本來老王是要同你說的,但你那夜走得太快了,壓根沒聽我倆說完……”
“閉嘴!”趙潋怒極,“要不是姓王的瞎說什麽‘大限将至’,我至于心急如焚!”
葛太醫抿了抿嘴,心說,這可不是什麽瞎說。
謝公子今年二十又三,撐死了再多活一年罷了,說不準明兒就……
但他觀公主臉色,識趣兒地覺着這話還是爛在肚裏方能活得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