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君瑕仿佛才想到有這事, 在趙潋看來那神情甚是沒心沒肺,只揉着手腕似笑非笑道:“暫時失明了。”

“你——”趙潋喉嚨一哽, 說不上話來, 又驚又痛。

君瑕還是尋着她的聲音,碰到她柔軟的耳朵, 輕輕一揉,“沒事。失明也是常有的, 我以往扮成瞎子潛在公主府, 也有段時間是真瞎,連殺墨都未曾察覺。”

那次只持續了七個時辰, 睡了一覺第二日睜開眼便好了。

但君瑕隐隐約約覺得, 血肉之軀中有一股無形推擠之力, 在拽着他的肌肉與骨骼歸于分崩離析, 只待一個引子一觸即燃,便能沖破關隘,喚醒熟悉的肌骨拆分的痛楚。這是銷骨發作的前兆。

距離上次銷骨發作不過兩月, 這一次提前如此之久,也許是油盡燈枯的兆頭……

他的嗓音滞了滞,“莞莞,婚期定了麽?”

趙潋攬住他的腰, 抓緊了他的裳服, 聽到“婚期”二字,又瞬間繃直了身子,将眼前瘦削而修長的人輕輕環住。君瑕他竟猜到了, 只要她一見了太後,自然是要将婚期提上日程的,如此以免夜長夢多再生變故。沒想到果然生了變故,她心酸道:“定了,九月初十。婚後可住在我的府上,但皇弟定要給你在汴梁建一座府宅,你看看,要是願意搬過去,我們便搬。我一切聽你的。”

君瑕噙着一絲笑意,“那還是不必麻煩了,便在公主府也很好,住久了也住慣了。”

趙潋也已明白,君瑕是真不在意無關的人怎麽看他的。

婚後住在哪兒其實不重要,無非是有些人有幾句閑言碎語罷了,趙潋自己本不介意,只是怕他介意。但君瑕顯然也是計較蝸角虛名之人。

他眼下目不能視物,趙潋便趁着他不防備,偷偷将眼角的淚珠兒一擦,破涕為笑,并拾掇拾掇裝出笑語:“難怪你裝瞎子這麽像,原來确實也是半個瞎子!”

“嗯。”君瑕知曉趙潋是成心說笑,免叫他不安,手也反抱住她,“也許明日便好了,應當是間歇發作的。”

但也許會更壞。

最壞的時候,會吞并五感,變成一個沒有任何知覺的怪物,一個人沉淪在無光、無聲、無味,亦沒有任何觸覺的黑暗裏,連自己是生是死都無法确認。這些他沒法告訴趙潋。

趙潋又故技重演,将君瑕橫着一抱,抱在懷裏,腳步匆匆地往寝宮裏去,一面抱着他,一面穿過落英缤紛的漫天花雨,為免叫他因為自己的擔憂而挂懷,遂裝出一副輕佻姿态,狎昵地占着口舌之利,“師兄,你以前可想過這般躺在我懷裏,做一個掙紮不得,叫天天不應的嬌媳婦兒?”

說罷她朝懷裏的人擠眉弄眼,不過一想到他看不到,趙潋便可惜地“啧”了一聲。

君瑕微笑着抱住了她的後頸,真将臉也貼過來了,便真像個蜷縮在丈夫懷裏的嬌媳婦,“想過。”

“怎會不知道公主殿下的輕浮放浪。”他從容地反擊。

趙潋哼了一聲,“哼,等會兒有得你求饒的時候。”

趙潋也就占占嘴巴上的便宜,論耍流氓,君瑕遠非自己敵手,但真要對他做些什麽,趙潋卻又不敢。葛太醫諄諄教導言猶在耳,趙潋亦不敢造次,尤其是君瑕眼下雙目失明,不得不讓趙潋提醒吊膽,懷疑是否昨晚縱情太過,教他身體有了不适,才衍生了如此惡果。

她将人放在向陽的竹床上,天色将暮,桃夕漸沒,晚煙淡霭掠過嫣紅的茱萸樹,繞水而生。

趙潋将薄被也拉了過來,君瑕目不能視物,便一直沉靜地側躺着,膚色雪白,如羊脂美玉,不但白淨,而且肌膚甚滑,趙潋偶然碰到,指尖多耽擱了一瞬,便不舍得離開。

他這副姿容,差記憶裏的謝珺太遠了,可眼下這麽一瞧,趙潋卻再無懷疑。

她曾經凝視着君瑕的雙眸,打趣道“這麽一看,你還真有點像他”,其實那時也不只是玩笑。

“眼睛只是看不到?會不會疼?”趙潋撫過他的眉骨。

溫熱的指腹滑過眉棱,輕柔,帶着一種呵護的味道。君瑕牽起薄唇,眼睛輕輕阖上,“不疼。”

趙潋便将他又放下來,替他墊了一個枕頭,“若是還有哪兒不适,一定記得告訴我,若讓我自己發覺了,我會……更難過的。”說完,她俯下身,在君瑕的嘴唇上溫柔地啄了一下,雙眸跟随笑容彎如兩道月牙,盈滿了蜜意,“先生?”

“那銷骨之毒有一點是好的,審美倒是一流,教你越長大越好看了。”

這誠然是句笑話。

君瑕亦忍不住,阖着眼睛曳開了唇。

背着藥箱的葛太醫與王太醫終于是姍姍來遲,兩人都抹了一腦門子汗珠,從太醫院一路馬不停蹄趕來。

因他們倆是給君瑕診脈過的太醫,又谙熟銷骨,趙潋因而沒找旁人。

兩人一前一後替君瑕探了脈,又細細檢查了一番他的眼睛,王太醫藏不住事兒,已開始賣弄:“這毒時常會侵損人的五髒,髒器又連五感。《黃帝內經》說‘有諸于內,必諸于外’,肝開竅于目,銷骨是傷着肝脈了。”

把趙潋唬得一愣一愣的,但葛太醫不能完全茍同,“依照老臣看來,這腎器也……”

被趙潋瞪了一眼之後,葛太醫啞口無言。

難道想把他們倆的事兒抖出來?做太醫的這點醫德都沒有?趙潋撇了撇嘴。

君瑕隐約有所察,趙潋應當背着自己同葛太醫聊過什麽。他輕輕一笑,“無妨,我的身體自己心裏有數,別吓着公主了。”

葛太醫朝老王瞅了眼,又朝公主和驸馬拱手下拜,匪夷所思地問道:“敢問謝公子,這十來年,是誰替謝公子治疾?此人醫術高明,或可對症下藥。”

他一說,趙潋也有幾分好奇。

君瑕溫和地微笑,“一個世外高人,不在汴梁的,他若不肯現身,你們也找不着他。”

趙潋聽他話意之中似有為那人隐瞞之意,但為了君瑕這毒,她又偏不能叫他隐瞞,“我派人去找,滿大周地找,總不至于找不着他!”

君瑕朝兩位太醫歉然道:“煩請二位先退出寝宮,我與公主說幾句話。”

“也好。”葛太醫拽着老王相攜出門。

趙潋疑惑地望了眼阖上的門扉,“難道有什麽是不能教他們知曉的?”

君瑕輕笑,“外人确實不便知道。”

趙潋知道自己成了“內人”了,心尖尖上都是清甜。“嗯?你說。”

君瑕道:“此人正是公主嘴裏的‘臭老頭’。”在趙潋愕了一愕之後,君瑕失笑着又精準無誤地揉了揉她的耳朵,“這些年我們定居在姑蘇,他定要我留在水榭,不然也許早幾年我便能來汴梁找你。只不過,從去年開始,他說要雲游四海替我尋找奇珍藥草,留了幾道藥方子便走了。”

是的,師父同謝珺幾乎是同時消失于汴梁的,趙潋只知道他又出門雲游了,竟沒想到這麽多年他一直同身中劇毒的師兄在一處。

趙潋聽罷呆若木雞,更啞口無言。

“那、那還找得到他麽?”平靜下來之後,趙潋一想那沒良心抛下她這個關門弟子十年不聞不問的山秋暝,惡狠狠地比劃了一記手刀,“你确信,他不是自知才疏學淺,明知醫不了了故而躲着你?”

“莞莞,不可對師父無禮。”

趙潋被他柔聲一叱,忍不住翹嘴唇,“說到‘無禮’,我還能無禮得過你?那害他蹲了整整兩天茅廁的巴豆粉,難道不是他最得意的弟子親手孝敬他的?”

舊事重提,君瑕亦無可奈何,“少年時的事了,師父這些年照顧我甚多,若非他在,我恐怕也早就……”趙潋适時地将他的嘴唇封緘,撇嘴一笑,人便躺下來,将臉頰貼在他的頸窩,吹氣氤氲,“不許你說不吉利的話,誰也不許說。”

忌諱着某個字,仿佛它就不會到來一般。

君瑕眉眼微彎,如平湖起了一絲波瀾,襯得俊容愈發清潤秀逸,更見溫和。

趙潋低聲道:“那方子還留着麽,我讓人先煎一副來喂你吃。葛太醫和王太醫雖醫術精湛,但恐怕還不敢對你用藥,與其戰戰兢兢,不如還用師父的舊方子。”

君瑕道:“那恐怕要将殺墨找來,都在他那兒存着。”

趙潋手臂一動,微微蹙眉道:“我是你妻,自今以後你手下所有房契地契,連同珠寶銀錢、藥方著作什麽,都歸我管,你不許再假手于人。”公主不講道理地将人一抱,指甲在他的小臂上輕輕一掐,威脅道:“明白了麽?”

他只好屈從淫威,莞爾道:“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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