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飄飄渺渺
等齊妃滿面愁容地跟着一臉急切的皇上來到月秋閣時,景妃已将一幹事情安置妥當,于是皇上看到的,便是被控訴的顧思琪如母親般溫柔地照拂着寧初的場景。
春日裏的陽光被溫溫切切,易給人一種溫柔的錯覺,不知是被眼前的場景牽動了哪根神經,梁帝只覺得自己瞬間進入了一個久遠的夢境,一直以來壓抑在心底不忍觸碰的感覺如同此刻無處躲藏的日光般緊緊包裹住了自己。
聽見門邊的動靜,景妃驚愕了片刻,回頭長長地望了梁帝一眼,時間仿佛停止了計量,片刻也如同一世般漫長,只是這一世,在兩個人的目光中交錯,落腳處卻是一片完全不同的阆苑仙境。
“父皇。”侍立一旁的太子恭敬地向皇上道了安,神容語氣皆沒有太多感情。只是這一喚破碎兩處仙境,原是飄飄渺渺的美夢,如今已然面目全非。
景妃放下手中喂湯的碗勺,慢慢站起身來,戴上一向溫柔恭謹的微笑,向梁帝道:“臣妾景妃,請陛下安。”
“不必。”醒轉過來的梁帝沒有将目光在景妃身上多做停留,而是徑直走向了仍然氤氲着藥氣的床,他急切地想要見寧初一面。
“景妃姐姐,妾可不可以冒昧地問一句,阿初為什麽會在你這裏?”齊妃看着有些恍惚的顧思琪禮貌地笑道,疑惑裏更多的是質疑。
景妃怎麽說也已經混跡宮廷二十餘年,大大小小的事情經歷地多了,心思漸漸缜密了起來。在帶回寧初的同時,她也沒忘了警醒花榮殿的那兩個小宮女。
寧初是被自己帶走的,她今日探望過齊妃的消息宮內知道的人更是不少,所以她不能殺了那兩個小宮女,那樣只會擺明自己的罪行,但是威懾一下總是可以的。
只不過那兩個宮女看上去對齊妃頗為忠心,這威懾有沒有用,她自己也不能确定。
照眼下這情形看來,忠心終究是比不得自己的前途性命。
“啊,這事說來,也是個緣分。”景妃此刻已完全鎮定了下來,她娓娓解釋道,“聽聞妹妹回宮,做姐姐的心內歡喜,便想去恭賀妹妹,順道看看妹妹近來過得可好,不成想妹妹不在宮中,正惆悵間,便看到妹妹院中的躺椅上躺了一個人,走近一看,那人竟已昏迷多時,本宮掌管後宮多年,自然是不能見死不救,于是便将她帶回來診治。”
景妃這一番話說的倒是有頭有尾,但是救人,尤其是救她宮中的人,這一點,不僅說來她不會相信,就算是皇上,相信的可能性也不大。
“姐姐會救我宮中的人,看來幾日不見,不僅妹妹我修行了一番,姐姐倒是也修行了一番吶。”齊妃諷刺地說道。
“修行談不上,只是妹妹有所不知……”景妃細細地望着她,微笑說道,“這孩子與本宮頗為有緣,見着本宮,竟悠悠醒轉過來,叫了我一聲娘親。她喚得真切,倒叫我差點沒落淚,心下十分動容,便帶了回來。”
說道這裏,齊妃怔愣了一下,一直細心照看寧初的皇上也回過了頭來,将視線轉向景妃。
景妃看着齊妃繼續道:“也不知妹妹與這孩子是個什麽關系,我看她身形憔悴,想必在妹妹那裏過得不是太好,妹妹若是不喜歡她,就将她交給我如何,不論她是何身份,我都願意好好待她,必定如自己的親生女兒一般。”
“你……”齊妃正想反駁,卻不想一直沉默的梁帝緩緩開口道:“此話當真?”
“自然是真的。”景妃回身伏拜,肯定地說道。
見梁帝真的動了這方面的心思,齊妃的表情有些無措,她張望了一下,正巧看見安靜站立一旁的宣奕,嘲諷道:“太子也在這裏啊,真是巧。”
聽齊妃這麽一說,梁帝也将目光轉向了太子。
宮裏宮外的人都知道景妃非太子生母,太子對她也只是尊敬而非愛戴,進宮請安一向依例而行,雖不會無故落了哪一天,但也不曾無故多上那麽一次,此番并不是進宮的日子,太子在此時出現,确實湊巧。
“齊妃娘娘關心,兒臣有事上奏父皇,還未及紫宸殿便得知娘娘在內裏服侍父皇,便先來了母妃這裏。”太子說話間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在認真回答着一個問題,卻隐隐将矛頭轉向了齊妃自己。
齊妃有些語結,還想說點什麽,卻聽見床上傳來了一聲動靜。
“娘…親…”病中呓語含混不清,但無論是争鋒相對的齊妃和景妃,還是相對沉默的梁帝和太子,都能清楚地理解其中的含義。
躺在床上的粉嫩孩童,稚嫩而沙啞地呼喚着的,是娘親。很輕的一聲,卻帶離了所有人的思緒。
“阿初……”這一聲回喚顫抖而沙啞,如同哽咽。
雖是第一次見面,但梁帝已将面前之人當做失而複得的珍寶,他小心翼翼地望着她,想要去觸碰她的臉頰,但那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龐似乎一碰就會破開,叫他不知将手腳安放在何處才好。
梁帝躊躇間,只見女孩的睫毛顫了顫,緊接着眉頭緊鎖了起來,似是陷入了某種不可自拔的痛苦之中,卻不知是身上不舒服,還是夢見了什麽心痛的事。
自長寧公主薨後,梁帝未有這麽失态過,他蒼老的臉上起了痛苦的皺紋,不是很明亮的眼此時亦是越發模糊,只見他俯下身子去,輕輕地拍打着女孩的身上的被褥,柔聲勸慰着:“阿初不怕,阿初不怕……”
奇怪的是,在梁帝這樣的勸慰之下,寧初真的漸漸舒展了眉頭,呼吸也變得平穩了許多,她還是那樣的脆弱,但此刻卻像是出離了世界的幹擾,睡得無比安心。
“你們都出去。”見寧初平靜了許多,梁帝轉身朝衆人低呵道。他現在無心探讨誰對誰錯,只想安靜地與寧初待一會,看着她淺淺的呼吸,進入一個無人理解的幻境裏,幻境裏有三兩顆竹子,林間一塊醉石,石前的綠衫姑娘搭着扇子淺淺笑着,将所有的光華璀璨都望進一人眼裏。
……
景妃出了卧房之後嘲諷地望了齊妃一眼,挑釁地說道:“妹妹要不要嘗嘗月秋閣的茶?只是妹妹金貴,我月秋閣的茶到底比不上花榮殿的奢侈,怕是入不了妹妹的眼。”
齊妃嗤笑一聲,反唇相譏道:“陛下難得來一次,雖不是為了姐姐,但我還是不要掃了姐姐的興致才好。”說罷,也不給景妃反駁的機會,擡腳便離開了月秋閣,只剩下有些惱怒的景妃,朝着齊妃的背影望了許久。
“母妃?”太子輕輕喚了一聲,景妃這才回過身來,她意外地沒有做出生氣的樣子,甚至連一絲怒氣也沒有,只是看着太子淡淡地笑了笑,并沒有言語,随即向偏殿走去。
太子覺得很意外,母妃一下子轉變了這麽多,一定是剛剛思考了些什麽,但是是什麽呢?
他平常對景妃關心得不多,眼下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了,索性便不想了。
甫一進殿,太子便看見白衣玉立的公子安靜站在偏殿之中,雖說安靜,但太子分明能感覺到他眼中隐藏的湧動,看着他似蹙未蹙的眉頭,太子約莫知道這是為了什麽,這麽一想,心中也有幾分糾結。
內殿是嫔妃起居的地方,外臣不便入內,所以将寧初抱回來之後,葉原便一直停留在了偏殿之內,難為他耐着性子等了這麽久,看這狀況,看來他對那小丫頭,真是頗為上心吶。說實在的,今日之事,确實也出乎了他的意料。
“殿下。娘娘。”見他們入殿,葉原迅速調整了自己的表情,向他們躬身請安,情緒倒是控制得不錯。
“坐下說吧。”太子從他身邊路過,并未做太多停留,徑直在堂前坐了下來。
“宣奕,那個寧初,究竟是個什麽身份,為何陛下與齊妃都那般重視她?”忍了許久,景妃終于有機會将心中疑惑問出來。
“娘娘可還記得長寧公主?”太子端起一盞茶,反問道。
“我十八歲便嫁給你父皇,當然記得這個人。”景妃正色道,只是她左右想不起來這個女孩能和當年轟動一時的長寧公主有什麽聯系。
“寧初是長寧公主的親生女兒,也就是說,是父皇的親侄女。”太子淡淡道,晃了晃杯中綠茶,終究放了下來,景妃方才與齊妃的交談倒是真心的,她确實不擅品茶,光是看這茶色,就叫人難以啜飲。
“這怎麽可能?!”景妃震驚地将他望着。
“這件事情,本該從始至終都當做宮中密辛,只不過剛剛殿內的情形娘娘也看見了,若是寧初真的把娘娘當娘親看待,娘娘還是知道一下她的重要性才好,免得繼續做出今天這般沖動之事。而且,或許有一天,父皇會親自告訴娘娘這件事情,那麽娘娘提前知道了,也沒什麽。”
景妃聽完聽完這番話,想起今日自己在齊妃宮中做的事情,頓時懊惱非常。只不過,她是如何也想不到這件事情上去的。她喃喃問道:“莫非 ,長寧公主沒死?還在十幾年前生了個孩子?”
“這件事情牽扯到的秘密恐怕只有父皇知道了吧。我只知,齊妃被廢出宮不過是個幌子,她實際上,是奉了父皇的密令去找寧初的。”太子正色說道,對景妃,他還做不到全盤托出。
“所以你今日進宮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雖然十分震驚,但景妃還是接受了這個現實,梁帝,确實有很多年,沒有做出過那般情态了,那樣無關風月,只是至深至真的感情,捧出了整顆心都嫌分量不夠。
“是。這是其一。”太子沉吟了片刻,目光微瞥看了一眼端坐下首的葉原,那人一如既往地霁月清風,似乎只要這樣的場合,不論遇到什麽事情,也不論內心如何翻騰洶湧,都能做出淡然如山的樣子來。對于這一點,太子一直似懂非懂。
太子收回目光,繼續說道:“其二,我想請母妃小心兩個人。”
“誰?”
“一個,是母妃的老對手了,齊妃蕭瑜绮。她這一趟出門,知道了不少事情,兒臣擔心她會借由母妃之手做些什麽,請母妃小心,如果有什麽異常,請派人通知兒臣。”
“這個我明白。還有一個是誰?”
“寧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