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未有人至
聲至而人後至,房門被來人幹淨利索地打了開來,同時而至的,還有幾聲爽朗的笑。
寧初與蕭瑜绮雙雙離位,朝來人行着禮。
她們誰也沒有想到,梁帝竟會在此刻來此,畢竟,這個人雖不理朝政有一段時間了,但是最近卻突然勤勉了起來,過問了好幾樁事情,據推測,此時他明明應該在處理沈清嘉一事才對。
“齊妃這麽會在這裏?”景妃是與梁帝一同來此的,進門前,她對蕭瑜绮出現在這裏一事一無所知,臨進門時,突然聽見這人熟悉的聲音,一時激動,很想在門前多聽一會牆角,卻沒想到梁帝想都沒想就接了話,将門打了開來。
她本就有些懊惱,說這番話時,語氣便有些沖。
“娘娘這是怎麽了,難不成我出現在這裏惹娘娘生氣了?”蕭瑜绮笑着答話道:“哎呀我就知道娘娘看不慣我,所以特地沒進正門,也沒讓人知會您一聲我來了,就是想避免這個狀況。沒想到,這麽巧,我剛來一會兒……”她轉而看向了梁帝,“陛下就到了,咱兩,還真是心有靈犀啊。”
齊妃這一番說完,倒是将景妃全然看作一個不好相處之人,倒顯得她自己一副委曲求全的樣子,叫景妃看了十分不爽,正想反駁幾句,卻聽見梁帝複而笑了幾聲,笑聲裏滿是歡愉,他笑着說道:“绮兒與朕,總是心有靈犀的。”
景妃回頭怔愣地看着身邊的這個男人,突然之間不知道說什麽才好,是啊,那是他們之間的心有靈犀啊,相親相愛的一直是他們,而她呢,不過是一個為他們管理家務的人而已,她一直争啊搶啊,争搶來的也不過是多幹一些家務的權力罷了,而這些,這兩個人似乎并不在乎。她從前,一直都在做些什麽呢?
“阿寧,今日可感覺好些了?”梁帝已走到寧初身邊,蹲下身來想要将她抱上床,寧初深解其意地撲向他的懷中。梁帝正是不惑之年,身體硬朗,輕輕一抱便将寧初舉得高過頭頂,齊妃見此情狀,低聲一笑,梁帝聽見這笑聲,便溫柔地朝她投去了一瞥。
景妃只覺得自己誤入了這個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場景之中,明明是在自己的宮殿之中,卻覺得手腳無處安放。說來都是自己的錯啊,使自己不該想這麽多,不該貪心這麽多,原本屬于自己的那些事情都被自己拒之門外了,如今落到這個地步,又可以去怨誰呢?
怨梁帝?他當初本就不是很想娶自己,是自己借了母家的勢非要嫁給他。
怨齊妃?她不過入宮兩年,于後宮事務之上向來不怎麽插手,除了梁帝也未與自己争過什麽。
怨……寧初?她一個小小的孩子,不知受了多少苦才來到這裏,一直将自己看做是可以信賴的親人,恐怕是這裏,最在乎自己的人了吧。
想到此,景妃忽然想起蔻珠跟自己說過的那些話,她說寧初那晚悄悄去了花榮殿,與齊妃意外地在花榮殿外見了面,且聽她們的談話內容,似乎密謀了些什麽東西。從齊妃對寧初的态度可以看出,寧初應當是受了她的一些威脅,并且在此之前,可能被她狠狠地欺負過一段時間,以至于她甚至對蕭瑜绮會有不自覺的躲避反應。
梁帝已将寧初放在了板凳上,自己也坐了下來,不顧旁人地向寧初噓寒問暖,景妃不再思及自己的怨念,而是專心觀察起了衆人的表情。
寧初貼得離梁帝很近,說話間常常不由自由地朝齊妃的方向看去,這倒是确有蹊跷。
“齊妃啊,剛剛我态度确實不好,不過不是煩你來月秋閣,只是覺得你來這一趟卻不向我打招呼,讓我有些難過罷了。你這一趟,是特地來看阿寧的嗎?你們的感情,看起來好像挺不錯啊。”景妃也随之坐了下來,對蕭瑜绮說道。
“是啊,這孩子來的時候便受了些傷,昨天你也看到了,她在我那昏迷不醒真的不是我照顧不周,而是她深染惡疾啊,這件事情,陛下也是知道的。”
景妃詫異地望向梁帝,梁帝點頭道:“是啊,阿寧的病情,太醫昨天都與我說了。”
“這是我親手做的醫藥,專門用來緩解阿寧的病情的。”齊妃說着,将一個白瓷瓶放在桌子上,朝阿寧的面前推去,“阿寧之前一直有吃,近來由于原料短缺斷了幾天,瞧她,憔悴成什麽樣了。”
齊妃這話在旁人聽來是滿滿的關心,但是寧初聽來卻是滿滿的惡心。景妃仔細地看着寧初,只見她非常緩慢地伸出手去,手腕略有顫抖,像是接□□一般接過了白瓶。
景妃看着心酸,想這藥物一定是有什麽問題,說不定就是蕭瑜绮拿來威脅寧初的東西,但想起蔻珠說過的話,又有幾分無奈。如果真的是這樣,蕭瑜绮醫術高超,又善莳花種草,就算真的做了什麽手腳,想必也難以輕易查出,貿然出口只會讓梁帝心煩,反而對自己不利。還是事後再想辦法吧。
“阿寧,今天來,是有一件事情要和你說。”梁帝笑着說道。
“什麽事?”
“朕啊,回去想了一下,覺得你既然與景妃一見如故,将她當做娘親,那不如就叫景妃收養了你,朕呢,也借機賜你公主的名號,日後,你就是我大梁的公主,自當富貴安康,如何?”梁帝滿是期待地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看着寧初。
寧初并沒有什麽積極的反應,她半晌無話,許久才道:“陛下的恩情,阿寧在此謝過了,只是……”她想了想,繼續說道,“若這件事情只有我們四個人知道,陛下并不給我這個名分,阿寧便能接受,否則,恕阿寧不能從命。”
“阿寧!”景妃自己也沒有料到自己情急之下會失聲叫出來,叫過之後,愣愣地看着這個十二歲的小丫頭。
“娘親,我換您一聲娘親,但是倘若您也執意要與陛下一樣,給我這樣一個名分,我是實在不能接受的。”寧初轉過頭來,直直地看着梁帝,堅定地說道:“還望舅舅記得阿寧昨晚與您說過的話,收回成命。阿寧,不要這樣的名分。”她站了起來,對梁帝說道,“我也……不會一直待在宮中的……”
“阿寧你……”梁帝不想聽到這樣一番回答,心裏有些不是滋味,說出的話竟有些顫抖。
“陛下不用再說了,我意已決,就算陛下強行留我在宮中,我也……”她頓了頓,“是娘親的孩子。”
是娘親的孩子……這是在提醒他當年的事情嗎?
這是在告訴他,她和她的娘親一樣,和他那個沒心沒肺的姐姐一樣,都不會被這小小宮廷所困嗎?
這是在告訴他,她不介意魚死網破,也不介意再重演一次當年的事情嗎?
可惡!
提起當年的事情,提起那麽多年的等待,他就一頭怒火!
這個小妮子,竟還敢跟他提!
梁帝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吼道:“夠了!”說完,便拂袖而去。
“陛下!”齊妃急喚了一聲,回頭朝寧初平靜地望了一眼,追了上去。
仍在殿中景妃一臉呆呆地看着這個倔強的孩子,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她一早便知道這是一個倔強的孩子,你若是真心待她,她尚能與你交談一二,甚至于推心置腹都是有可能的,但若是你讓她做不願意的事情,那便是從根上地談不攏,沒話說,也沒得妥協。
這些事情,她在月秋閣中第一次見到她時就明白了,那時的她,也是一樣地倔強,倔強地伏在地上不肯學習禮數,倔強不肯認真聽她說那些危言聳聽的話。
所以,才會覺得,她對自己的親近,是那樣地珍貴吧……
“阿寧,你為何……”
景妃剛想勸說些什麽,卻被寧初擡起頭時的目光驚住了。
那是多麽絕望的目光啊,一瞬之間,讓人感覺仿佛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勞,所有的期盼都會帶來深刻的背叛。
為什麽,一個十二歲的小丫頭,會有這麽絕望的眼神。
景妃的心像是被什麽攫住了一般,痛得發緊,那些陳年往事,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朝她湧來。
一張張面孔出現,再消失,消失了,又再出現……他們在笑,他們在哭,他們在喊她的名字,他們在揮手祝福她……
速度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小。
她沒有發現,當她從回憶裏醒過來時,早已經淚流滿面,身後,有一雙小小的手,正在輕輕拍撫着她,讓她感覺到尚有一些溫暖。
“娘娘……對不起,我拒絕陛下的請求,不是因為您不好,也不是因為阿寧不願意做您的女兒,只是……”寧初看着此刻眼眶發紅的景妃,緩緩道:“只是娘娘,保護不了阿寧的。”說完,她朝着景妃露出了一個甜美的微笑,似是安慰,似是□□。
“什麽……意思?”景妃現在已有些精神恍惚,突然間聽她這麽一說,更加疑惑。
“娘娘說自己位高權重,必定會好好保護阿寧,不讓阿寧再受半分委屈,阿寧很是感動……”她笑道:“只是沒有人可以保護得好阿寧,阿寧如果期待着別人的保護,也活不到今天了。”
窗外的光線不知何故晃動了一下,兩人都未曾注意。景妃打斷道:“阿寧你……”
“娘娘您不要着急,之前是阿寧不好,一時僭越了,胡亂叫了娘娘娘親,幸得娘娘不嫌棄,才沒讓阿寧心無着落。只不過,阿寧的顧忌實在太多,娘娘若是執意幫我,必定會受到牽累。”寧初苦笑道,眉眼間滿是無奈,叫景妃看了很是心疼。
“阿寧,你與我說一些吧,你不說,怎麽知道我解決不了呢?”景妃勉強扯出一個笑來。
寧初用充滿擔憂的目光看着景妃,想了很久,終于半是猶疑地說着:“娘娘可知……”
戶部尚書的戶字還沒出口,寧初便将這幾個字卡在了喉嚨裏,她戶字的嘴型已經做了出來,卻還是将之收了回去。
在心中沉沉地嘆了口氣,她望着窗外若隐若現的身影,暗叫慶幸,同時,亦不由得在心中苦笑了一聲。
那是一個她多麽熟悉的身影啊,她看着那個身影在床前晃動或不晃動,看着那個身影在日光下或者月光下,看着那個身影挺拔着或者彎曲着……每一個樣子,她都看了那麽多那麽多遍,如何也忘不了了。
“那娘娘,可否能告訴阿寧您在傷心些什麽呢?”
她終是轉了話題,重新将目光放回了景妃身上。
窗外的身影不知何時晃動了一下,之後,便漸漸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