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煮鶴焚琴03
來人自然就是出去講經的了恨方丈。
了恨是了嗔的師弟,比了嗔小一些,看上去也不像了嗔那樣嚴肅,表情極為豐富,正好映證了黃藥師那句孩童心性的評價。
他見李葭和黃藥師同時擡頭朝他看過來,竟還先笑了聲。
“師兄說有貴客,我當是誰,原是黃小友。”他稱呼黃藥師的時候,用的是小友而非施主,可見他們的關系的确十分不錯。
主人進門,當客人的當然不好繼續坐着不動。李葭便随黃藥師一道起了身,向這位慈眉善目的方丈行了一禮。
禮畢,黃藥師竟還開口替她解釋了一句:“她是西夏人,初入中原,對佛家忌諱幾無了解,大師勿怪。”
了恨大師聞言,露出了然神色,道:“原來如此。”
李葭被他倆這麽一說,倒還真有點心虛了,難道她剛剛那句話真的犯了什麽寺廟不宜的忌諱嗎?
可惜了恨大師一見到黃藥師就興奮得很,要拉着其對弈,眼見這兩人興致正濃,她也就沒找到開口詢問的機會。
李葭不喜歡下棋,但她小時候經常看虛竹和李溯祖孫兩個對弈,久而久之,對規則也就完全了解了。
此刻做好了看一場精彩厮殺的準備,還頗期待了一下,結果棋盤擺出來,才落了五六子,她就隐隐覺得這位了恨大師的水平……似乎很不怎麽樣。
至于黃藥師,他現在在她心裏就是個什麽都會還什麽都很會的形象,所以他落子幹脆果斷,布陣殺伐有力,短短片刻就迅速占領優勢這一點,她還真沒太驚訝。
這才是他嘛,李葭這麽想着,忍不住在心裏啧了一聲。
接下來不到半炷香的時間裏,黃藥師幾乎沒花什麽力氣就把了恨大師殺了個片甲不留。
了恨大師作為一個出家人,這些年一直沒斷掉這棋瘾,這會兒輸了,撫掌長嘆的同時,也不忘對黃藥師道:“等吃過飯再來一局。”
黃藥師:“……好。”
事實上他們倆一局棋畢,光宅寺開飯的點的确到了。
黃藥師口中很值得一試的齋飯,正是出自他們進門時碰上的那位了嗔大師之手,都是最簡單的家常素菜,但正如當初那位保定第一酒樓的掌櫃所言,人人都吃過的家常菜,才是最考驗廚師水平的。
李葭本來就是跟着來蹭飯的,開飯之後就專心吃了起來。
桌對面,了恨這愛棋成瘾的和尚還在同黃藥師絮叨:“對了,你這趟不妨多住兩日,正好我二人多手談幾回。”
黃藥師嘆了一口氣,道:“下回罷。”
了恨立刻着急起來:“何必要下回?”
“這回我有事在身。”黃藥師解釋道,“我得先去慕容山莊一趟,給慕容老莊主賀壽。”
“慕容山莊?”了恨聽到這個名字,神情一頓,也不知想到了什麽,再開口的時候,語氣竟帶上了一絲遲疑,“你與慕容山莊關系如何?”
黃藥師如實回答:“尚可,慕容老莊主曾教過我幾日。”
說完這句,他停頓片刻,又主動開口詢道:“不知大師緣何忽然問及此事?”
對話進行到這裏,就連本來想專注吃飯的李葭都停下動作擡起了頭,她也很好奇。
只見先前還在為棋友到來而高興的了恨忽然皺起了眉頭,面上也盡是哀愁,道:“慕容老莊主做壽,慕容家的親眷應當都會出席。”
那肯定啊,李葭想,所以這跟光宅寺有什麽關系嗎?
“大師有話不妨直說。”黃藥師道,“你我相識許久,本就是朋友。”
“既然黃小友都這麽說了,老僧也不瞞你。”了恨道,“老僧的确有一事想拜托黃小友你。”
“莫非與慕容山莊的親眷有關?”黃藥師問。
“是也不是。”了恨還沒開始說,便先嘆起了氣,“事情要從六年前說起,燕南天這個名字,想必你也聽說過。”
“那位失蹤六年的天下第一劍客?”黃藥師果然立刻反應了過來。
“正是他。”了恨道,“他的武功和劍術,說一句天下無敵,并不過分,可自六年前失蹤後,江湖上便再沒人聽說過他的消息了。”
李葭插了一句:“那慕容山莊的親眷又和他有什麽關系?”
了恨:“慕容家有一位江湖聞名的表姑娘,人稱玉娘子。”
這名字比燕南天更耳熟一些,李葭回憶了一下,發現是之前在保定城外碰上蕭咪咪時,蕭咪咪曾嫌棄過的,應當是和林仙兒一樣,都是江湖上知名的美人。
果然,了恨又接着解釋道:“在林仙兒之前,這位玉娘子也曾被譽為武林第一美人,燕大俠救過她的命,她也在佛前發過誓非卿不嫁。”
了恨之所以知道得這麽清楚,是因為玉娘子當時就是在光宅寺裏發的誓。
“後來燕大俠忽然失蹤,老僧托人四處查訪他的故人舊友,第一個去尋的便是張家這位玉娘子。”了恨頓了頓,“但張家閉門謝客,直接回絕了所有想見玉娘子一面的人。”
也是從那時起,玉娘子就沒有再在江湖上走動過,否則以她當年一笑傾城的美貌,江湖中人又怎麽會這麽快就将她忘了,轉而去追捧林仙兒這個丫頭片子。
了恨是出家人,對武林第一美人名頭的更疊并不關心,但這些年來,除了玉娘子,燕南天的其餘故人,他已全托人探訪過了,卻依然不知燕南天的失蹤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慕容老莊主在江湖中向來低調,這回他做壽,張家作為慕容家的表親,應當出席。”了恨道,“所以老僧有個不情之請,倘若兩位到時見到了玉娘子,能否幫老僧詢問一聲?”
李葭聽完,和黃藥師對視一眼,都覺得這不是什麽難事,便應了下來。
“說起來,大師與燕南天是何關系啊?”這是李葭現在唯一好奇的。
了恨說其實也沒什麽太大的關系,這光宅寺也無非是燕南天行俠仗義的那些年裏,随手接濟過的一處寺廟而已。
但滴水之恩尚且當湧泉相報,當年要不是燕南天,光宅寺裏的僧人早全餓死了,而今燕南天失蹤,他自然不能什麽都不做。
聽到這回答,李葭才終于明白,為什麽從來懶得多搭理旁人的黃藥師會和這位大師交朋友。
并不是因為這裏的齋飯多好吃,而是因為了恨大師的确是一位品行高潔的大師。
“大師放心。”李葭道,“只要我們能見到那位玉娘子,便能幫您問她。”
而且她還能讀心,也不怕玉娘子不說實話。
了恨松了一口氣,不過看着也不像真放心了的樣子,畢竟問了那麽多燕南天的故人都不知道,玉娘子也是極有可能對此一無所知的。
李葭看他因為這個話題,後半頓飯幾乎都沒有吃幾口,吃完也沒有再求着黃藥師和他來一局,便知他是真的一提到此事便滿心憂慮。
她想了想,偷偷跟黃藥師說:“不然我讓靈鹫宮的舊部一起幫忙查訪一下六年前的事吧,說不定會有收獲。”
黃藥師:“也好。”
他不問她出門在外怎麽找靈鹫宮舊部幫忙,只在應下後小聲補了句謝謝。
“怎麽還客氣上了。”李葭小聲道,“了恨大師是你朋友嘛,而且聽他的說法,這個燕南天應該也是位頂天立地的英雄。”
“嗯。”黃藥師應了一聲,也不知是在肯定前半句還是後半句。
兩人在光宅寺留宿一夜,第二日一早就拜別了了恨大師,離開金陵接着趕路了。
好在慕容山莊離金陵很近,過了金陵後,快馬加鞭大半日便到了。
慕容老莊主在武林中享譽多年,慕容家也是因他才成了世家之首,這回他做壽,接到消息從各地來賀壽的人,也多不勝數。
李葭和黃藥師趕到莊門口的時候,在外候着的人可一點都不比當初興雲莊外的為林仙兒聚集的人少。
然後她還發現,這些人手裏幾乎都拿了請帖。
她轉向黃藥師:“……你有請帖嗎?”
“沒有。”黃藥師答得很幹脆。
“啊?!”李葭看着這座比興雲莊規模更大數倍的山莊,蹙眉道,“那我們倆怎麽進去?”
“走進去。”他居然講了句冷笑話。
李葭:“……”
懷着可能要被攔下的忐忑心情,李葭跟着他直奔慕容山莊大門,期間還目不斜視地插了個隊。
結果慕容山莊的人見到黃藥師,不僅立刻放行了他們,還不自覺收起了那副趾高氣揚的态度,變得極恭順。
“您居然來了,老莊主若是知道,定然高興。”為首的管事滿面紅光道,“您是先休息,還是直接去見他老人家?”
黃藥師:“我直接去枯榮閣,你不用跟着。”
管事聞言,便聽話地止了步,不過停下來的時候,目光朝李葭偏了一瞬,似是在好奇她的身份。
李葭沒有計較,跟着黃藥師穿過莊內錯綜複雜的亭臺樓閣,行了近兩刻鐘,才在一片竹林前停下。
“慕容前輩便住在這片竹林後。”他說。
“噢,那我們不過去嗎?”李葭不懂他為什麽忽然停了下來。
他沉吟片刻,道:“這不是普通的竹林,有他老人家布下的陣法,一般人進去,不消幾步便會迷失方向。”
李葭眨眼:“那你知道怎麽走嗎?”
當然知道了,他停下來只是想提醒她,一會兒不要東張西望,務必跟緊了他。
李葭聽到他心聲,立刻了然,讓他放心。
黃藥師本來的确放心了,但他萬萬沒想到,李葭讓他放心的方式是進去的時候直接抓着他的袖子走。
她還振振有詞:“這樣就不怕忽然迷路了!”
黃藥師:“……”算了算了,随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