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騎到紅珠小學附近,梁薇已經氣喘籲籲,雨衣在風雨裏其實并不怎麽管用,雨水漏進來從她領子裏滑落,冷的人一顫,好在是五月,要是是寒冬臘月她估計已經凍成冰雕了。

房屋林立,鄉間小道交錯,她也不清楚具體是哪戶人家,盯着雨眯着眼在小道裏人家前傳來傳去

梁剛的摩托車停在人家屋檐下,梁薇路過一眼就認了出來,那家人家的庭院靜悄悄的,她沿着屋檐走了一圈,沒見到半個人影。

“爸爸?”她走進敞開的大廳裏,試着喊了幾聲,沒人回應。

梁薇在那家人家的羊棚雞棚裏也兜了一圈,老式的廁所坑那邊也沒人。

她站在屋檐下等了會,實在等不到,翻翻梁剛的摩托車,上面空空的什麽也沒有,蛋糕還沒買。

梁薇有點洩氣,她等得無聊冒雨去附近找人,走過水橋剛打算往前邊田地裏瞧一瞧,卻見那戶人家門開着。

她跑過去,忽然聽到什麽細碎的嗚咽聲。

梁薇站在門口往裏望,屋裏大廳廚房沒人,但那嗚咽聲十分清晰。

那聲音讓梁薇瘆得慌,她不敢往裏走,在門口愣了一會轉身走出去貼着牆站,雨聲喧嚣,整個世界安靜的似乎只剩這雨聲了,越是這樣那嗚咽聲就顯得越瘆人。

鞋子被雨水打到,梁薇往裏挪了一點,她不敢發出一點聲音,雖然害怕但她很想聽清那聲音到底是從哪裏傳來的,或者說誰在發出那樣的聲音。

挪着挪着她腳開始顫抖,那聲音比剛才更清晰了。

“求求你...救命啊!”

突如其來的一聲救命吓得梁薇心差點跳出喉嚨,女孩嗓音尖銳,像把利刃刺破她的血脈,梁薇捂着胸口繼續聽。

“叫你不要喊還喊是吧,我...我弄死你!”男人低低的惱怒聲不響,混在雨聲裏不是很清楚。

梁薇皺皺眉,隐約知道還有個男人。

女孩忽然尖叫了一聲,痛徹心扉的聲音。

梁薇手指摳住衣服,嘴唇發白,她大約能猜到一點,可是她不确定,也從來沒有人教過她如果發生這樣的事情應該怎麽做。

她四下尋望,在牆角找到一把彎刀,梁薇握起彎刀打算進屋,手心出的汗濕了彎刀柄。

她擡頭卻正好瞥見斜對面的玻璃窗,拉着窗簾但邊緣沒拉緊,有條細縫。

她看見,有個年紀和她相仿的女孩被一個男人壓着,男人雙手扣住她的手,頭埋在她頸窩處胡亂的親。

梁薇走近,站在窗口,她握着的彎刀慢慢垂下。

男人褲子褪到腳跟,趴在女孩身上一動一動,那個女孩無力掙紮,眼淚源源不斷的滑落。

女孩哭到打嗝,偏頭正好看到站在窗外的梁薇。

她張口:“救救我......救救我......”

她可能是沒有力氣了,梁薇站在外面只能看見口型,聽不到聲音,可是她看懂了,那個女孩在向她求救。

那雙圓潤的眼睛滿是淚水,又紅又腫,她死死的盯着梁薇看,因為男人的動作她身體也在起伏,目光卻始終停在梁薇身上,嘴巴一張一合,她用盡所有力氣在向她求救。

梁薇微微張着嘴,感覺呼吸困難,她渾身都在抖,眼睛也慢慢紅了,流下眼淚。

梁薇看向那個男人,男人穿的很粗糙,黑色的工作服,一頭板寸,露出的側臉上有些坑窪,梁薇搖着頭,眼淚随之傾瀉而下,她握緊手裏的彎刀,指甲摳進手掌心的肉裏,十指發冷,她似乎能将彎刀柄握碎。

女孩忽然眼睛一白,暈厥了過去,垂下的手伸向梁薇。

男人也停了動作,拍了拍女孩的臉,随即抽身,低罵了幾句。

梁薇一晃感覺蹲下,她輕輕放下彎刀,捂住自己的嘴,蹲着慢慢往前移。

她害怕他出來,害怕和他面對面。

移動的很吃力,她不響弄出動靜也不想移這麽慢。

這一段路可能是她一生走得最艱難的。

移出院子,梁薇拔腿就跑,水橋漸漸被雨水淹沒,她走得慌亂,差點踩空摔河裏,傾盆大雨夾着狂風,她纖瘦的身子被吹的搖搖欲墜,雨水打在她眼睛上,梁薇逆着風,強睜着眼往前跑,一直往前跑。

她要離開這,徹底的離開這。

她連雨衣都沒穿,騎上自行車瘋了一般的逃離。

她也不記得到底騎了多久,只記得那自行車的龍頭一直在晃,風雨打在身上,她冷的顫抖,滿腦子都是那個女孩的眼神,好幾次都踩空腳踏板,梁薇她腿軟,可她只想離開。

回到家,她扔下自行車跑進自己的房間,渾身濕漉漉的她坐在床邊一邊抖一邊哭,越哭越兇。

那個男人僅是一個背影她就認出來了。

她擡手捂住臉,哭得抽抽搭搭,怎麽也停不下來。

她不懂,他為什麽要做那樣的事情......為什麽......

“救救我.....救救我......”

她閉上眼,那個女孩無力的樣子浮現在眼前,她甚至幻聽,那句救救我始終萦繞在梁薇耳邊,揮之不去。

“對不起...對不起......”梁薇堵住耳朵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到眼睛睜不開。

徐衛梅下班回來習慣性的會叫梁薇下來,她有時候會在超市幫她買零食回來。

喊了幾聲沒人應答,她提着一袋薯片上樓,又喊了幾聲,依舊沒人應答。

推開卧室門,梁薇倒在地上,衣服上滴出的水濕了整個地面,家裏還沒裝修,地是水泥地,有點水漬就十分明顯。

徐衛梅一驚,趕忙扶起梁薇,可她像是昏死過去了,人沒反應徐衛梅扶的吃力。

“薇薇,薇薇!”她把她挪到床上,怎麽叫都沒反應。

徐衛梅一摸梁薇額頭,燙手的很。

她最怕孩子生病發高燒了,雖然梁薇從小體質不錯,記憶中發高燒的次數也數得過來,但只要梁薇哪裏有點不舒服徐衛梅就要心慌,跟無頭蒼蠅似的,這顆心就懸在那裏怎麽都不能安定。

她燒了點熱水,給梁薇擦身子換衣服,梁薇毫無知覺,她甚至都沒有辦法騎車帶梁薇去醫院。

她給梁剛打電話左右就是沒人接。

徐衛梅坐在床邊握着梁薇的手,急的直掉眼淚。

她沒辦法,找出家裏的退燒藥混在水裏給梁薇服下,天漸漸黑了,她只能祈求梁薇醒過來,這樣她才好帶她去醫院。

梁剛回來的時候臉色也不是很好,手裏卻提着包裝顏色鮮豔的蛋糕,家裏沒人,就見院子裏梁薇的車橫在那,徐衛梅的車停在家裏。

徐衛梅聽到樓下動靜,火急火燎的跑下來,“薇薇發高燒了,你不是有個朋友有部面包車的嗎,讓他幫幫忙,送一下我們去醫院!”

梁剛看起來愁眉不展,只淡淡哦了句,随後給他的朋友打電話。

整個流程都是徐衛梅在打理,梁剛坐在醫院的走廊座椅上心不在焉,一整個晚上沒合眼。

梁薇一燒燒了十來天,她不說話也不搭理人,徐衛梅還以為是燒壞腦子了,泣不成聲。

梁薇看着她哭的樣子終于說了一句話,我沒事。

退燒那天回家,梁薇看見桌上還沒來得及處理的蛋糕,她又想起那天,那個女孩望着她的眼神,她害怕極了,把蛋糕砸在地上,邊嘀咕着什麽邊砸,用腳踢用手捶。

徐衛梅一看趕緊抱住梁薇,母女倆抱在一起哭。

梁薇說:“媽,我害怕......”

她不知道梁薇在害怕什麽,只覺得這孩子發燒以後神經就不太正常,這一生,為什麽她們的命運就這麽苦,徐衛梅覺得都是自己的錯,她抱緊梁薇和她說有媽媽在,媽媽會保護你。

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也不知梁剛是用了法子,那女孩後來沒和家人提,但畏畏縮縮精神失常的樣子一下子就讓父母感覺到不對勁了,孩子母親給她換衣服孩子抗拒,扒開一看,到處是淤青塊。

女孩憋了好幾天的委屈哇的一聲哭出來,大人們一問,全盤交出。

黃建斌帶刀氣勢洶洶沖到梁剛家裏,一刀砍在木門上,嘶吼如虎叫:“梁剛!我□□八輩子祖宗!我今天不宰了你我他媽就不是人!”

徐衛梅從樓上收完衣服下來,被他吓住。

梁剛還沒回來。

梁薇放學剛拐進院子就聽見這句話,她幾乎是從車上滾下來的,預感告訴她,就是今天。

老婦人聽到動靜從小屋裏出來,她認識黃建斌,看見那把刀勸阻道:“這是怎麽了?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黃建斌揮着刀逼向老婦人,“好好說?他媽的怎麽好好說!啊!你養的好兒子,狗雜種!不要臉的爛貨!你們一家都是不要臉的爛貨!”

徐衛梅看他像個瘋子一樣,向梁薇招手讓她過來,緊緊的将梁薇護在懷裏。

刀刃映着夕陽泛着銳利的光,老婦人連連往後退了幾步,擡手道:“哎喲我的親娘啊,這有話好好說,到底是怎麽了,你好好說,孩子,你好好說。我們家沒做對不起你的事啊,怎麽突然就......”

黃建斌瞪大眼睛,“沒做對不起我家的事?啊?你他媽有臉說出這種話!你兒子做了什麽你知道嗎?他個狗雜種,人呢!給我出來!我今天非剁了他!”

喧嚣聲很大,很快,周圍的街坊都圍了過來,紛紛勸阻,但看他手裏拿刀都不敢靠太近。

梁剛回來時見院子裏都是人,心頭一跳,摩托車拐進院子,就見黃建斌舉刀在破口大罵。

黃建斌看見梁剛,怒火蹭蹭蹭的就上來了,一腳踹在他摩托車上,梁剛沒扶穩,翻車摔下,黃建斌提刀就要砍上去。

“我剁了你!狗雜種!”

“建斌!建斌!”人群裏忽然走出個女人,哭喊道:“別!別!”她一把抱住黃建斌,“報警了,我報警了,警察很快就來了。不要砍人,你要是坐牢了,我們母女怎麽辦,靈靈已經這樣子,你不能再有事了!”

黃建斌聽到自己妻子的話,手裏的刀慢慢放下,哐的一聲摔在地上,他指着倒在地上的梁剛說:“我哪裏對不起你,你要強|暴我女兒!你這雜種,你不是人!她才十四歲!十四歲!我打死你!”

他甩開妻子,撲上去朝着梁剛就是幾個拳頭。

強|暴二字,聽得衆人倒吸一口氣,紛紛議論起來。

徐衛梅護着梁薇的手都僵了,她甚至懷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梁剛不還手,只是在躲。

黃健斌的妻子哭倒在一旁,“作孽啊作孽!我家到底哪裏對不起你了,你要這樣糟蹋我女兒,我家靈靈才十四歲,你讓她以後怎麽做人啊!你自己女兒也這麽大了,你怎麽忍心做出那樣的事情!”

“強|暴?咋幹這種事情啊!”

“畜生都不如!沒想到是這種人!”

“吃喝嫖賭樣樣占的人能好到那裏去!”

“真是作孽!十四歲,那和我外孫女一樣大啊,哎喲,這是要遭天譴的啊!”

老婦人一聽,腦子轉不過來,心髒開始劇烈收縮,她捂着胸口眼珠一翻就暈了過去。

“奶奶!”梁薇尖叫出聲,掙脫徐衛梅的手跑過去。

街坊看到老人氣暈過去都來幫忙,有人在叫救護車。

徐衛梅看着滿院子的人,被打的梁剛,黃建斌妻子的哭訴,暈厥過去的母親,她愣在原地忽然苦笑了起來。

都是報應。

梁剛被打的疼痛難忍,不再忍耐和黃建斌撕打成一團。

“你沒做對不住我的事情?你到處說我老婆和別人睡覺,你敢說你沒說?你他媽又是什麽好貨!隔壁鎮上的雞不也經常去睡的嗎!”梁剛對着黃建斌妻子喊道:“你以為你男人是好東西?外面不知道睡了多少雞了!”

那女人一聽,眼淚止住了,木納的望着黃建斌。

黃建斌見自己的事情被抖落,更來火了,“我說的就是你!你老婆和孫祥睡過的事情這兒的人都知道!你們一家都是婊|子!不要臉的爛貨!雜種!”

警察來的時候兩個男人已經鼻青眼腫,血跡斑斑,救護車是一同趕到的,徐衛梅默默的陪去醫院,梁薇也想上車,卻聽見被警察扣住的梁剛掙紮着喊道:“你們幹什麽!有什麽證據證明是我做的!”

梁薇沒上救護車,走到警察面前,看着梁剛說:“我親眼看到了!”

“梁薇!你胡說什麽!”梁剛大驚失色。

“就是你做的,我親眼看到了,那天,你把她按在沙發上,我親眼看到了.....”

黃建斌哈哈大笑起來,“報應!你自己的親生女兒都出賣你!活該!你這個畜生!”

“梁薇!你他媽胡說什麽!”梁剛雙手被扣住只能蹬腿。

警察:“是不是胡說回警局調查一下就知道了。小朋友,你也跟我回趟警察局。”

梁薇低下頭說了句好。

人還沒帶上車,遠處有個女人騎車來,看見梁剛也不顧警察就在旁邊,拿起路邊的樹枝就打,邊打邊罵道:“你老婆你為什麽不管管好!就知道勾引人!她這個*!就知道勾引人!我兒子都十歲了!他要和我離婚!徐衛梅這個賤人,賤人,賤人在哪!”

救護車早就已經走了。

女人發瘋似的打梁剛被警察攔下,她看見警察忽然笑了,“他們抓你幹啥?要蹲監獄?哈哈,你們一家都是賤貨!活該!都他媽的活該!”

梁薇站在一旁漠然的看着這個女人。

她說的沒有錯,母親是插足了她的婚姻,她很早就知道了,在梁剛還沒從外地回來之前她就知道了。

女人看向梁薇,嘲諷一笑,“賤人的女兒也長得一副狐貍精樣!小婊|子!呸!”

梁薇依舊淡漠的看着她。

梁薇在警局交代了當日所看到的一切,後警察送她回家。

家裏沒有一人,院子裏還躺着梁剛的摩托車,明明是溫暖的春夏,她站在那裏卻覺得冰冷刺骨。

這事傳的很快,僅僅是一個晚上,傳遍了。

晚上梁薇待在卧室還能聽見隔壁鄰居吃完飯閑聊的聲音,他們嗓門大,講到激動的地方和吼差不多。

房間寂靜,那些話她聽得很清楚。

第二天她去上學,連同學看她的眼神也是怪異的,每個人都在背後暗戳戳的講,表面上和她還是客客氣氣的。

徐衛梅一直在醫院陪着老婦人,隔了兩天才回來,梁薇一個人在家她不放心。

梁薇作業不做了,一回家就看着電視發呆,她老是出神,想到那天那個女孩望着她的眼神,那麽無助那麽可憐。

她卻害怕的逃走了。

如果當時她聽到聲音就沖進去,如果當時她沒有逃走,如果當時......

她抱住膝蓋,埋頭。

可一切都來不及了。

徐衛梅回來,和她說:“薇薇,等你這個學期讀完,我們搬家轉校好嗎?”

梁薇想到黃建斌的那句話,問道:“媽,我做錯了嗎?”她出賣自己的父親是錯的嗎?

“你沒錯,你什麽錯都沒有,是我們的錯。薇薇,對不起,媽媽以後一定會保護好你的。”徐衛梅抱住她,輕輕的摸她的頭。

“媽,可我覺得我錯了......”

她當時怎麽能逃,怎麽能因為害怕逃走。

那個女孩的一生都被毀了。

梁薇又想起那個女孩的眼神,她抱住徐衛梅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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