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清歡
直到上巳節前夕,晉國京都幽延城內拐賣搶奪婦女及冥婚交易一案才有所了結。不過讓何琰川與安昭儀感到震驚的是奉旨追查此案的京兆伊府并未查出任何關于太子親軍處的蹤跡。京兆伊此前便被太子以強搶幼子為自家娈童一事要挾,暗中調查許久才查出了太子親軍處在何處。按理說親軍處上下有千餘人,不應當在這麽短時間內便撤離得幹幹淨淨。加之此間太子諸事纏身不在京內,歸來後又即刻大婚,應無暇處理此事才是。他至今尚未想通為何自己領兵闖入太子親軍處後被告知此地是聖上的兄長廉親王私營的冶鐵作坊。
也因此事,京兆伊被廉親王參了一本,惹得聖上怒斥了他一番。
待到京都內的桃李都謝後,已經是五月份了。
五月之初,位于晉國東南側的楚國派使臣入晉商議兩國商貿一事。
楚地盛産瓷,且每年将大量瓷器售往燕國。
以往楚将瓷器販至燕地皆走水路,但因走水路艱難途中又要路過幾個蠻夷小國,許多商販都是一去不複返,于是便想要與晉商議是否能讓瓷器商販走晉國境內到燕國和西域各國販賣瓷器。
晉居中原,将楚與燕二國相隔。晉亦産瓷,售往西域各國,但因地域占有優勢則價格比楚瓷便宜許多。
晉君主原本不願同意楚瓷通過晉售至其他各國,但因時節表示楚君願每年向晉朝貢後便欣然同意了。
“舅舅為何要同意讓楚國人通過我國境內将瓷器賣出去。”阿熒問道:“我國亦産瓷,這樣我國的商販要虧許多銀子的。”
“他們當皇帝的都喜歡做這種虧本生意。”何琰川一本正經的對阿熒道:“這叫做揚國威,讓其他皇帝認你做老大。”
“原來舅舅是想做皇帝中的皇帝。” 阿熒道。
臘月之初,晉君設宴款待楚使節。
宴會設在慶餘殿,阿熒和幾位皇子公主都受邀出席。
此時正是傍晚,帝後雖未至衆人卻已聚齊。
阿熒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了看對面落座的兩位客人,其中一個是一個與何琰勳差不多身量的男子,那男子的身邊還跟着一個與阿熒差不多大的小姑娘。
“楚國來了兩個使節?”阿熒問身邊的何琰川道:“其中一個還是小姑娘?”
“那小姑娘是楚國的三公主。”何琰川向阿熒解釋,“她身邊的是他的十五皇兄,此次楚國皇帝派十五皇子來晉,她是随着他皇兄來的。”
“怪不得呢。”阿熒喃喃道。
阿熒與何琰川在各自的位子上聊了一會兒便見何琰勳帶着嫣兒一同入了場,嫣兒嚷嚷着要與二哥同坐,何琰勳便應了,讓下人在他的桌前加了嫣兒的位子。
何琰川見嫣兒來了又下了自己的位子去與嫣兒和何琰川聊天,阿熒一個人閑着無聊便也下了自己的位子走到對面的小姑娘身邊。
“你是楚國的三公主?”阿熒對她笑道:“初次見面,我叫阿熒。”
“阿熒。”那小姑娘點着頭亦對阿熒一笑:“我叫清歡。”
“這是你第一次來晉?”于是,阿熒又問。
“是啊。”清歡得意一笑:“我是混在十五皇兄的車隊裏偷偷跟來的,十五哥在入晉之後才發現我跟來了。”
清歡剛言罷,她身邊的男子便笑嗔:“此事你還敢跟其他人提,不怕讓別人笑話?父親不知該被你急成什麽樣子了。”
阿熒與清歡相視一笑,随後阿熒便聽到自己身後有人道:“阿熒恐怕沒資格取笑三公主,她自己亦是同樣潑皮。”
阿熒轉身,見是何琰勳向他們走來。他看了一眼阿熒,對清歡的十五哥道:“慎郡王這些天過得如何?可還适應?”
那慎郡王起身還未來得及回答何琰勳,他身邊的清歡便搶着答道:“我覺得你們這兒的柿子餅好像比我們那兒的好吃一些,我可喜歡了。”
慎郡王聽後忙向何琰勳道歉說自己的妹妹年紀尚小平日裏又有父親寵着實在是不懂規矩,何琰勳亦沒有責怪他們的意思,只道“無妨,若是三公主喜歡,公主回去只時我讓人多備一些。”
随後,便有太監來告知在場諸位帝後即将駕到,幾人聽後忙回到自己的位子準備恭迎帝後。
帝後入場坐定之後,阿熒等人便向他們二人行禮問安。皇帝道了一聲:“起”後,準備讓衆人入座,便聽到一人大步流星踏入殿中道:“都開始了?是本王來遲了。”
衆人回頭一看,見是一個面容生得俊朗的男子一邊笑着一邊邁入殿中。他草草的向帝後行了一個禮,正準備要入座,便見皇帝怒拍着桌子道:“逆子。”
此刻衆人皆吓得不敢出聲,唯獨他身旁的皇後柔聲對他道:“官家消消氣。”
她說罷,仍見皇帝雙拳緊握,額頭邊上的青筋依舊跳動,遂在他耳邊低低道:“官家,這麽多孩子在看着呢。雖是小小的家宴,但官家亦不可讓楚國覺得官家是個易動怒的暴君才是。”
官家聽後仍舊不能平複自己的心情,他吸了一口氣對自己身邊之人道:“朕不生氣,難道還任由老二胡鬧?讓別國認定朕是羸弱無能?”
皇後聽後無言,她看向席間正巧與席間的寶親王相視。寶親王乃是與官家一同長大的五弟,雖然為人軟弱,腦子也不太靈光,但也因對官家素來忠誠,頗受官家喜愛。
“官家。”寶親王從位子上站起來對官家道:“琰殊這孩子是無理了些,但今日有客在場,官家莫要因為琰殊的淘氣而怠慢了賓客。”
皇帝聽後長嘆了一口氣,揮揮手道:“坐下罷。”
何琰殊聽了,剛想要坐下,便聽皇上怒道:“你出去,我一會兒找你算賬。”
何琰殊聽自己被父親責罵了,亦無所畏懼,只道了一句 “兒臣告退”後便離去了。
随後,皇帝便命人傳菜入殿。或許是因為楚國三公主和慎郡王之故,此次的菜式頗不符合阿熒的口味,她遂沒有多食。
待衆人用過了膳,皇帝又命人傳來宮中琴師舞姬奏樂起舞。
随後阿熒見自己對面的三公主對皇帝道自己有些撐了,皇帝便準許她出了殿在宮裏頭轉轉。
阿熒看着歌舞久了覺得有些無趣,便找了個由頭說是要方便,自己便也出了殿。
阿熒也未讓向雪和問薇跟着自己,她獨自一人提着燈想要去找清歡,便見不遠處月色下一個身着藕色衣裙的小姑娘正和一個男子說着什麽。
兩人聊了沒多久,那小姑娘便生氣得踩了他一腳向阿熒走來。
待到哪小姑娘走近之後,阿熒才認出來原來方才那小姑娘是清歡。
“适才你在和誰說話?”阿熒問。
清歡見是阿熒,便如實道:“他呀,就是剛才惹怒了皇上的人。”
“那是我二哥。”阿熒問:“我二哥人很好呀,為何惹你生氣了?”
“本姑娘就是見他臉長得好看了些,奈何他偏生又長得高,所以讓他蹲下來給我仔細瞧瞧。”清歡說着,突然停頓了下來。她像是在遲疑後面的話該不該說,但是又不知該怎麽辦,遂一臉委屈的道:“我好像闖禍了。”
“怎麽了?”阿熒疑惑。
“适才,我想讓他蹲下來,不小心把他腰間的玉佩摔碎了。”清歡說到此處,忽然将頭錘了下來。
“沒關系,我二哥沒這麽小氣。”阿熒安慰她道。
“可是... ...可是他剛才發了很大的火,好像那玉佩對他很重要似的。”清歡努了努嘴,又說:“我都說了我會賠給他的,結果他說把我整個人配給他都賠不起,而且還很兇。我一時不服氣就踩了他一腳。”
“這玉佩有這麽貴?”阿熒拍了拍的清歡的肩,笑說:“沒關系的,我二哥脾性特別好,我去勸勸他,他應該就不會生你的氣了。”
随後,清歡便說她想要回到慶餘殿中。阿熒看着她回去之後,自己便向何琰殊走去。
此時,何琰殊正蹲在一塊碎成兩半的玉佩之旁,阿熒見他遲遲未将玉佩見起來便主動蹲下來想要幫她撿起來。
“別動。”
阿熒還未碰到那破損的玉佩,她的手便被他打了回來。阿熒吃痛的捂着自己的手,問道:“二哥你怎麽了?”
“你走。”
何琰殊雙手顫抖着一塊一塊的将那兩半玉撿到自己的帕子上,而後他身子往前一傾跪在地面上低着頭将玉佩的碎渣子一粒一粒的粘起來。
阿熒想要幫他,便也蹲下來想要幫他将那些碎渣子撿起來。
她的手才觸碰到地面,便聽到何琰殊再次喝她道:“不要動。”
緊接着,他伸出手速速将阿熒身邊的碎渣都給一粒粒的拾了起來。
阿熒覺得委屈,扁着嘴流出了淚來。
她大喊着:“二哥你好讨厭。”随後轉身兩手抹着淚往回跑。
何琰殊這才意識到了适才他的語氣似乎惡劣了些,便追上去道:“阿熒不哭,是二哥錯了。”
阿熒聽後聽了下來,喘着氣轉過身任由他将用雙手擦幹淨了自己的淚痕。
“這枚玉佩是我娘留下的唯一遺物,對二哥很重要。”
他半蹲下來與阿熒對視,她才發現原來他的眼中也含着淚。
二哥... ...竟也哭了?
想必這枚玉佩真的對他特別重要。
“所以适才二哥生氣了,才遷怒了阿熒。”他慌忙解釋着。
“就算你這麽說,我也不會原諒你。”阿熒雖然這麽說,但心裏已經原諒了他大半。
“那要如何阿熒才會原諒二哥?”他問。
阿熒聽後“嗯”了半晌,随後才緩緩道:“除非... ...除非你今天跟舅舅好生認錯。”
“舅舅可是皇帝,可不能得罪的。”
他笑:“好。”
待到晚宴結束已經是亥時了。
此時阿熒有些困了,正想要回房睡覺便被阿熒給攔了下來。
“後來,你二哥跟你說什麽了?”清歡很焦急的問。
阿熒道:“我二哥好像很寶貝那玉佩,連我都不給碰呢。”
“啊?”清歡蹙眉,“那他豈不是要氣死我了?”
“二哥說那是他娘留給他的。”阿熒說:“二哥的娘很早就死了。”
“那... ...”清歡說着,摸了一下自己的領口下方,随後将自己脖子上銀制的的長命鎖解下來遞給阿熒道:“這也是我娘留給我的,我賠給他了。”
阿熒并沒有拿過那把長命鎖,而是問:“你不怕你回去你娘責罵你?”
“沒關系,我娘早就走了。”清歡釋然一笑,“我都沒見過我娘呢。”
阿熒似乎覺得這東西對她很重要,自己不好拿,遂道:“要不,你自己跟我二哥說?這東西好像對你挺重要的,我可不敢拿。”
“哎呀,拿着吧。”清歡強将那長命鎖塞入了阿熒的手中央求她道:“我剛惹怒了他,可不敢再見他了。”
阿熒聽清歡這般說,也不好拒絕,遂答應了她,“好,可是我不保證我二哥會原諒你,也不保證他會收下。”
“沒關系。”清歡道。
随後,二人各自散了。
阿熒帶着問薇和向雪往旭東閣走去,她想着二哥估摸着被舅舅叫去了,去舅舅的書房一定能找着他。
三人還未至旭東閣,突然聽到有人到有人高興的交換道:“下雪了,三哥三嫂快看,下雪了。”
阿熒回頭望去,是嫣兒一左一右牽着何琰勳和太子妃肖氏的手,便喊便跳動着。
傅怿清此刻正站在何琰勳身旁,未曾言語。忽而他轉頭看到了正看着他們的阿熒,對她溫和一笑。
阿熒和回應他一笑,随後便帶着問薇和向雪離去了。
她一邊走着一邊仰頭一看,空中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
突然,阿熒感覺自己其中一只眼睛被什麽白色的東西給蒙住了,她拿手将它擦幹淨時發現那東西冰冰涼涼的。
真的下雪了。
“主子,下雪了。”問薇輕聲問道:“我們可要回去了?”
“前面不遠便是旭東閣了。”阿熒道:“若是雪一直下,便找舅舅借幾把傘便是。”
說着,阿熒小跑起來,帶着二人一路跑到旭東閣。
此時閣外正站着幾個黃門和兩個奉茶的侍女,阿熒見兩個奉茶的侍女站在外頭,遂問:“你們為何不進去,這麽冷的天茶都要涼了。”
“官家正在訓斥二皇子呢。”其中矮個子的侍女道:“奴才們怕進去不合時宜。”
“二哥在裏頭?”
阿熒剛說罷,便聽到閣內傳來舅舅摔碎茶杯的聲音。她立即推開了門,闖了進去見二哥身上濕漉漉的,頭發上還沾着幾片茶葉。
阿熒也未說什麽,一下子就在二人面前哭了起來。
站在門外的兩個侍女剛想将阿熒攔着,動作卻慢了些,随着阿熒進來後見阿熒二話不說哭了起來兩人一下子蒙了,忙的安慰阿熒。
官家此時見阿熒哭了,以為自己适才扔茶杯的聲響太大将阿熒吓着了,忙上前來将她抱起來哄着。
阿熒也不管舅舅如何費勁心力的哄自己,只是一個勁兒的哭喊着:“舅舅好兇啊。”
官家哄着阿熒實在沒有心思去管其他,便讓何琰殊出去。
待到何琰殊走出旭東閣後,官家有命人拿了一些零嘴給阿熒,阿熒一邊對舅舅說即便是他給自己吃好吃的她也不會原諒舅舅,一邊将零嘴全都吃了個幹淨。
過了一會兒,阿熒覺得自己哭的差不多了的時候便不哭了,而後又随意找個由頭便從旭東閣溜了出來。
她撐着傘繞過一座六角亭,走過鋪滿石子的小徑,一樹未開花的梨樹下一人正站在樹下靜靜的看着她。
“沒帶傘吧?”阿熒說着,讓問薇把她手中的傘給何琰殊,道:“還好我問舅舅要了三把傘。”
“謝謝。”他接過了傘說。
“不客氣。”
阿熒說罷,從自己的懷中拿出一把長命鎖交給他。
“清歡讓我把它給你,算是補償你的。”
“清歡?”他不解,“是何人?”
“就是适才打碎了你玉佩的小姑娘。”阿熒道:“她是楚國的三公主。”
“原來是她。”何琰殊道。
阿熒将長命鎖放在他手裏,道:“這也是她娘給她的遺物,你收下的話你倆就扯平。”
何琰殊收下了長命鎖,道:“那我收下了。”
“哎!”阿熒覺得二哥的舉動出乎她的預料之外,忙道:“都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還真拿人東西啊。”
何琰殊聽後未言,只是将長命鎖好生收起來,撐着傘對阿熒一笑,道:“這傘,我改日再歸還。”
“歸還就不用了。”
阿熒話音未落,他便轉身走進了初下的夜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