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1)
錦美的銀杏陸續黃了。
顧寅眠立在滿目燦爛之中, 一片銀杏葉自他頭頂徐徐地墜落。
男人風清月朗的模樣, 惹眼至極。
過往學生, 皆側目注視。
校園育德樓下,一輛大巴停在寬敞空地。
寫生歸來的學生正在排隊取行李。
“有帥哥诶!”身側忽然傳來一聲激動的叫喊。
桑萸下意識擡頭,便見不遠處立在銀杏樹下的顧寅眠。
“桑萸好像是你的哥哥吧!”班長眼尖,他還記挂着那晚桑萸哥哥的請客之情, 笑笑說,“上次真不好意思,代我們向你哥哥說聲多謝啊。”
桑萸點點頭。
“學姐!原來那帥哥是你哥啊!”上次在畫鄉村沒見到顧寅眠的小學妹驚嘆,“也太帥了吧,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人。”
“你這輩子長着呢。”陳露盈橫插一嘴,“別那麽早戳章下定論。”
“哎呀,我覺得再來兩輩子他也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人啦。”
“……”
站在旁處的孫柔不輕不重哼了聲。
不甘夾雜着屈辱, 她白了眼那清隽矜貴的男人,狼狽地踩着高跟鞋匆匆離開。
女生們叽叽喳喳, 一時居然沒人留意到校花的形單影只。
桑萸性格好,畫鄉村之行與學妹學弟處得都不錯。
大家沒什麽顧忌, 聊得很興奮。
膽子大的女生,還揮臂朝銀杏樹下的顧寅眠大聲喊:“桑萸哥哥你好帥呀!”
顧寅眠愣了下。
嘴角旋即暈開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颔首回禮,踱步向桑萸走來。
小女生們頓時雀躍起來。
“怎麽表情傻傻的?”走到近前,顧寅眠朝大家禮貌笑笑, 親昵地敲了下桑萸額頭,“熱?”
“不熱。”
“臉通紅還不熱?”
“……”
“行李呢?”
“唔……”
桑萸來不及回答,前面班長熱情道:“這裏呢!還有這些是桑萸的工具箱畫架。”
顧寅眠向他道了聲謝, 彎腰幫桑萸将行李及美術工具都拿出來。
帥哥做什麽都賞心悅目。
随随便便拎個箱子那叫兄長力爆棚。
陳露盈瞥了眼周遭沸騰的星星眼,忍不住又要在心裏唱起來了。
卿本才子,為何骨科啊啊啊啊?
折身回來,顧寅眠留意到站在桑萸身邊的陳露盈,唇角忍不住往上勾:“身體好些了嗎?”
陳露盈臉色變幻莫測:“早好了。”
顧寅眠略挑眉:“你東西呢?”
陳露盈往旁邊指,她行李都已經清出來,本來是想等桑萸一塊兒走的。
美術生工具箱特別重。
顧寅眠将她倆的都提在手上,又挑了些沉的,只留些方便拎的輕物給兩個女生。
陳露盈眼神複雜地望向走在前方的男人。
那麽優秀英俊的男人,桑萸當然會喜歡啊。
陳露盈偏頭又看兩眼桑萸。
那麽軟糯可愛的女孩子,男人當然會喜歡啊。
其實,他們倆,真的蠻搭的。
迎面冷風吹得陳露盈一個激靈,她如夢初醒。
這可是邪教!瘋了吧她!
“你那室友……”整理完行李,顧寅眠同桑萸回到車上,他斟酌半晌,眉梢微揚,“好像看我,不太順眼?”
桑萸不信:“不可能呀,我室友都對你很有好感的。”
顧寅眠挑挑眉。
他并不認為自己有感覺錯,她室友明顯對他有敵意。
夕陽隔着巍峨建築散發出橘光。
桑萸從車窗收回視線,落在男人棱角分明的鼻梁與薄唇上。
他英俊的臉在都市與暮色裏徜徉。
畫鄉村雖好,可還是西錦這座城市的景,這座城市的人,讓她更惬意放松。
“哥哥,”話剛出口,桑萸才意識到稱呼問題。不過哥哥叫起來真的蠻順口的。臉紅了紅,桑萸想起來地小聲說,“上次那些話,你是同我開玩笑嗎?”
“哪些話?”
“就是……”
“嗯?”
桑萸穩住那顆不安定的小心髒。
她做好心理建設,端正坐好,像課堂上回答老師問題的乖學生:“就是那晚,你同我提結婚的那件事。你要是随口說說,我就不用膽戰心驚。你要是認了真,我得提前做好準備。”
“哦,你需要做什麽準備?”顧寅眠眼睛眯成一條線,焦點在遠方路況。
桑萸偷偷看他:“你不擔心伯父伯母有意見嗎?而且,我們雖然是想完成爺爺的願望,可爺爺不一定希望同你結婚的是我。總覺得事情很複雜,很尴尬。”
“你後悔了?”
桑萸深思熟慮後答:“重點在哥哥你。”
你若悔,我便退。
這才是她無法抵抗的宿命。
顧寅眠知道小姑娘話中有話,不全是他想要的意思,但這種程度已讓他知足。
“他們都知道了。”
“……”
桑萸平靜地哦了聲。
她轉過臉,慢吞吞搖下車窗。
晚風吹來車聲人聲機械聲組成的天然樂曲。
太陽已經沉到西錦标志性建築“小蠻腰”的後方去了。
桑萸靜靜望着彷如剪影般的眼中世界。
一秒,五秒,十秒……
靜靜搭在膝蓋上的雙手終于顫抖起來。
他們都知道了?
不知不覺,顧宅近了。
這是桑萸熟悉的路。
繞過橋,會進入種滿法國梧桐的寬敞街道。
走至街尾,轉個角,西山野別墅區就在眼前。
而他們家在園區中腹部核心地帶。
“是回西錦的第二天晚上,”顧寅眠瞥了眼安靜得不同尋常的小姑娘,他理解她的感受,但無可避免,遲早要面對這麽一天,“那晚跟他們坦白後,我本想同你說。”
“你應該跟我說的。”桑萸哭喪着臉小聲重複,“你應該跟我說的。”
“嗯,”顧寅眠居然還有心情在笑,“這不是怕你在畫鄉村牽腸挂肚魂不守舍嗎?
“……”
桑萸腦袋都木了,思緒放空的時間,車已開進西山野。
惶恐地望着熟悉的園景,桑萸緊張不已:“先停車,求求你了,靠邊停車,我想緩緩。”
顧寅眠依言停下,他側眸望着她不安的側臉:“抱歉,沒想這麽唐突,我不該今天跟你說。”
這是什麽意思?桑萸不可置信地瞪圓眼睛,她難得生氣,食指控訴地指向顧寅眠,語速快得可愛:“顧寅眠你你好過分好專/制!這也是我的事,你之前不跟我商量,今天還不同我講,那你準備什麽時候跟我講?”
“明早,等你修生養息一晚,再……”顧寅眠擰眉,煩躁地擰眉,“再幫我擋擋他們的槍林彈雨。”
“……”
桑萸沒聽明白這句話。
什麽叫她幫他?她明明自身難保。
顧寅眠湊過來捏了把桑萸軟乎乎的小懵臉,喉口一聲笑,輕哂道:“你是家裏老幺,所有人捧在掌心的寶。你跟我在一起,擱誰眼裏,不覺得是我老牛吃嫩草?關鍵老牛吃嫩草就算了,還有個兔子不吃窩邊草。我這嫩草也吃了,窩邊草也占了,他們辛辛苦苦養草的人能讓我好過?”
這是什麽比喻?她才不是草。
桑萸又想氣又想笑。
可笑着笑着,眼睛卻酸了。
她以為……
以為爺爺,以為伯父伯母他們會怪她的。
怪她不念撫育之恩,怪她得寸進尺,怪她沒有自知之明。
甚至想,倘若顧家堅持不允,她該如何是好?
她會失去所有的一切嗎?
桑萸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種結果。
顧寅眠才是他們的血緣至親,他才是他們引以為傲的兒子、長孫。
事情浮出水面,他們責怪怨怼的對象竟然不是她嗎?
他們還在替她擔憂嗎?
車窗外的世界糊成一團淺橘色的光斑。
桑萸僵着脖頸一不不動。
眼淚化作暖流,倒流回她心田……
顧寅眠沒有打破沉寂。
他含笑望着窗外的天空,給小姑娘充分緩沖的時間。
“爺爺他,有沒有說什麽?”半晌,桑萸偷偷擦掉眼淚問。
“何止說了些什麽。”顧寅眠挑眉,一言難盡地屈指輕叩方向盤,“還動手了呢!”
“動手?”
“可不是嗎。”
“……”
回想起當時的局面,顧寅眠哭笑不得,輕啧了聲。
顧老爺子當時氣不過,覺得自己養的水靈靈小白菜被豬拱了,不止動口,還動了手。
那是三天前的夜晚。
顧寅眠在書房陪老爺子下棋,他刻意讓着,把老人家哄得眉開眼笑。
“爺爺,我準備同桑萸結婚。”
顧寅眠落下一枚棋子的同時,淡然開口。
顧襄伯說話仍磕絆,反應也慢了大半截。他哦了聲,目光凝在棋局沒作多餘反應。
顧寅眠便以為事情已穩,他稍微正常發揮了兩招,将顧老爺子擊得潰不成軍。
“等等——”
輸了棋的顧老爺子皺起眉,眸光忽地一凜:“你、你剛說什麽?什麽桑、桑萸?”
顧寅眠默默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這下可不得了。
顧老爺子怒發沖冠,撈起靠在輪椅邊的拐杖就朝長孫砸去。
顧寅眠手腳靈敏,他心裏還沒怎麽想,下意識擡手,擋住攻勢的同時,牢牢抓住那柄空中拐杖。
局面瞬間扭轉。
顧老爺子不可置信呆了兩秒,忽地怒斥:“跪,你、你給我跪、跪下。”
顧寅眠:……
桑萸已沒有至親,顧老爺子算她在這世上最敬重的人。
跪一跪自然是應該的。
顧寅眠沒有異議,屈膝便跪在金絲楠木矮桌旁。
為了照顧行動不便的顧老爺子,地面鋪了極厚的絨毯。
顧襄伯一看更氣了。
心想這臭小子沒誠意。
又感慨,莫非他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把手伸向他精心養着的水靈靈小白菜?
關鍵兔子都不吃窩邊草。他那麽大個人,連兔子都不如。
真是其心可誅。
顧老爺子把輪椅扶手拍得砰砰響。
“你、你這豬狗不如的混賬東西,你老、老實交代,你什、什麽時候盯、盯上你妹、妹的?”
顧寅眠:……
顧老爺子捶胸頓足:“你、你做夢。”
顧寅眠:……
顧襄伯快吹胡子瞪眼了:“你啞、啞巴了?”
顧寅眠神情挺平靜:“爺爺,我是您親孫子。”
顧襄伯心裏一聲“嘿”,親孫子又咋地?他還想攀親戚走關系?
人在氣頭上思路不夠亮敞。
顧襄伯身子骨雖沒好全,但也不傻。
他很快回過味兒,揮起拐杖就狠狠砸向顧寅眠的背。
敢情這孫子罵他豬狗呢。
拐杖結實落在脊背,顧寅眠沒有躲。
顧老爺子力氣不算強勁。
但那拐杖質地紮實,拍在身上火辣辣的疼。
顧老爺子知情後,顧廷尉後腳也知道了,他震驚許久,盯着顧寅眠半個字沒說出來。
與顧老爺子交談半小時,顧廷尉面色難看地從書房出來,他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對顧寅眠說:“兒子,咱們先不論對錯是非。你知道的,爺爺得了故友臨終托付,這些年把桑萸當親孫女兒看,疼愛有加。所以你想拐走老人家的掌上明珠,怎麽能敷衍做事?爺爺要打你你就讓他打,躲什麽躲?還有,你說跪就跪,往絨毯上跪什麽意思?不是我說你,關鍵爺爺現在怪我沒把你教好,哎……是爸爸的錯,爸爸确實沒教過你什麽。”
顧廷尉面色深沉,以一臉“子不教父之過”的頹喪表情離開。
顧寅眠:……
蘇小燦早知顧寅眠與桑萸的戀情,但這并不妨礙她吐槽兒子的愚蠢行為。
她語重心長說:“你這事兒做的确實不地道,你要換位思考,你現在不能當自己是爺爺的親孫子,你要以全新的身份,以奪走人家掌上明珠的低姿态去懇求爺爺,明白了嗎?”
顧寅眠:……
最後就連顧二公子顧以凜,都捧着肚皮笑得前仰後合,頗有翻身農奴把歌唱的氣勢說:“大哥啊大哥,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幸虧顧棠梨近期罕見人影,否則家裏除去顧寅眠本人,基本能組成一支天團,名字就叫怼顧寅眠天團。
暮色在四周緩緩聚攏。
桑萸乖乖聽顧寅眠講述這幾天發生的事情。
男人口吻平靜,基本沒有多餘的修辭與贅述。
可桑萸還是好想笑。
她太了解家裏的每個人。
哪怕沒有親眼看見,腦海裏卻能勾勒出每個人的表情神态,甚至說話的語氣。
桑萸終于忍不住輕笑出聲。
“很好笑?”顧寅眠拿餘光睨她,“你們才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就我多餘。”
桑萸眼梢笑意更甚。
可她不敢笑出聲,便把頭埋入臂彎,小肩膀卻笑得一顫一顫的。
顧寅眠:……
不知不覺,顧寅眠嘴角也牽起一抹缱绻的溫度。
其實他并不覺得委屈。
這樣很好。
看小姑娘無憂無慮歡喜地笑,比什麽都好。
顧寅眠遙望遠方暮色。
他知道,爺爺反對不是沒有理由。
顧老爺子期冀顧家能做桑萸強硬的後盾,他盼望他未來能守護她保護她,而不是成為有可能傷害她的人。
桑萸嫁入顧家,确實不是件值得開心的事。
爺爺害怕親手把桑萸推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愛之深,則為之計深遠。
原來爺爺最擔心的人不是他們,而是桑萸。
暮霭鋪天蓋地掩去光亮。
顧寅眠收回目光,他嗓音含笑:“準備好回家了嗎?”
“嗯,”桑萸擡頭,篤定地點了點,望着顧寅眠粲然一笑,“我們回家吧!”
夜色黯淡不見天光,但此時桑萸心裏卻很明媚。
混合着花香的空氣香香甜甜的。
她望着不斷往後退的婆娑樹影,眼底全是感激與感動。
一直以來,原來是她錯了。
這些年,她不願虧欠顧家太多,甚至想着離開顧家,不再做他們的負擔。
可他們,早已把她當成顧家的一份子。
她不是負擔,從來都不是。
白色洋房前,桑萸輕輕握住顧寅眠的手。
顧寅眠回眸,柔聲安撫小姑娘:“害怕?”
搖搖頭,桑萸低眉看着被她握在掌心的男人的手:“你還疼不疼?”
顧寅眠不解地挑眉。
桑萸小聲提示:“你的背。”
顧寅眠恍然。
他皺眉“嘶”了聲:“原本不痛,你這時一提,就開始疼了。”
桑萸:……
騙她很好玩嗎?
“真疼,”顧寅眠神情似痛苦,“爺爺下手很重,不信你掀開我衣服瞧瞧?”
他說就算了,怎麽還動手?
桑萸慌張地瞪圓杏眸。
推攘拉扯間,兩人距離逼近,像是在擁抱。
月色漫漫,頭頂上空忽地傳來一聲“啧”。
“光天化——”那聲音改口,“月黑風高夜,你倆能不能注意點兒?簡直有傷風化。”
桑萸仰眸。
與憑欄俯首的顧以凜撞上視線。
顧二公子朝桑萸抛了個“wink”,又意味深長地盯着顧寅眠,怪腔怪調說:“時至今日,我才知道,原來大哥竟然是這樣的大哥!什麽不善言辭?什麽高冷疏離?啧,小桑桑,哥哥提醒你,以後千萬留心,可別被這只狡猾的大尾巴狼吃得骨頭都不剩!”
桑萸:……
顧寅眠淡淡瞥了眼陽臺:“你今天在家?聽說前幾天你在星峰大鬧總監室?”
“我那是因為公事,”顧以凜怔了怔,瞬間惱羞成怒,“又不是我的錯!!”
“是嗎?”現在輪到顧寅眠意味深長氣定神閑。
“都說是因為公事,知道實情嗎你?還有,你就沒年輕氣盛的時候?”
“我?”顧寅眠從容不迫地輕笑,“我有實力,犯不着年輕氣盛。”
“……”
桑萸扯扯顧寅眠袖擺,在顧以凜勃然大怒前把人帶進屋裏。
“有話好好說嘛!”桑萸想到顧二哥哥那憋得青紅的臉,有點心疼,“你幹嘛對他那麽兇?”
“是他招我。”顧寅眠望着小姑娘,頗有些委屈,“再說,我全程微笑,語氣淡然,怎麽兇了?你冤枉我。”
“……”
這人——
怕是不知道笑着怼人有多欠扁。
“二哥到底怎麽回事呀?”
“沒多大事兒。”
“但你剛剛說的好像很嚴重。”
顧寅眠不以為意:“方才我只是敲打他而已,他就是被寵壞了。”
聽顧寅眠這麽說,桑萸也就放心了。
廚房沈姨聽聞動靜,熱情迎上來:“桑桑回來啦!餓不餓?快來吃飯。大少爺說你今晚回來,特地囑咐我燒了你喜歡的菜,還煲了雞湯。”
桑萸腼腆地看了眼顧寅眠,乖巧回:“謝謝沈姨。”
趁沈姨去端菜,桑萸視線掃過空寂寂的客廳,小聲問顧寅眠:“怎麽沒人?”
顧寅眠露出抹洞悉一切的笑意,同樣壓低音量:“大概不好意思。”
桑萸:……
男人漫不經心說:“他們為生出我這樣專吃窩邊草的兔子感到羞愧。”
桑萸默默抿了兩口水,歪着小腦袋說:“認真來算,我們應該是同謀吧!”
顧寅眠險些失笑出聲,看到沈姨暧昧地将目光掃來,他忍住揉她臉的欲望:“你聽話又好欺負,大家能覺得是你的問題?現在啊……”顧寅眠目光往樓上指,不以為意的口吻,“幾個長輩基本統一戰線,覺得你是迫于無奈,屈從了我的淫威。”
桑萸:“……”
還能這樣想嗎?
桑萸忍笑。
又不禁想,顧寅眠為人沉穩獨立,向來有主意有氣場,商場上頗有雷霆手段,總之不是個好招惹的人。反觀她,确實是比較容易服軟的樣子。
“替我抱屈?”顧寅眠眉眼含笑,“沒關系,我不在意那些誤解,你不用心疼我。”
心疼?不不不,她明明沒有心疼他啊!
桑萸猶豫地掀起眼皮,壯着膽說:“其實,我覺得爺爺他們的想法挺正常的。”
顧寅眠:“……”
桑萸俏皮地吐吐舌頭,逃之夭夭:“我去幫沈姨端菜啦。”
顧寅眠望着那抹遠去的嬌小身影,喉口溢出一聲低笑。
很好,現在居然都敢調侃他了?
吃過晚飯,桑萸主動去找顧老爺子。
“你不用特地在這裏等我。”站在顧襄伯卧室前,桑萸望向倚在牆側的顧寅眠,棗紅地毯襯得光暈粉粉的,像為他深邃的五官鋪上柔光,“反正爺爺又不會打我。”
顧寅眠:“……”
桑萸識時務的改口:“我知道你擔心我。”
顧寅眠音調往上揚了揚,傲嬌意味滿滿:“我才不擔心你。”
“……”
“畢竟爺爺又舍不得打你。”
桑萸忍俊不禁,周身緊迫感竟消散了些,似乎每次都這樣?
桑萸仰頭望着燈下的男人,眸中氤氲出笑意。
他是故意緩解氣氛的嗎?
“我敲門啦。”桑萸對他做口型。
顧寅眠笑着颔首。
“爺爺?”桑萸小聲試探地喚。
“小萸?”屋內傳出老人厚沉的嗓音。
“是我,爺爺您睡了嗎?”
“還、還沒。你進來。”
桑萸看顧寅眠一眼,走進顧襄伯的房間。
顧老爺子房間很大,裏面有單獨的書櫃,擺放着顧老爺子平生的珍藏。
牆角花瓶插着新鮮的幾枝百合,落地窗外陽臺種着翠綠的矮松。
顧襄伯躺在床上。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鏡。
床頭設置了遙控按鈴,若有需要,他可以随時聯系看護或兒孫。
放下報刊,顧襄伯只在桑萸進門時看了眼,便匆匆挪開目光,仿佛不敢看她似的。
“爺爺,我給您帶了禮物,不知您喜不喜歡。”桑萸笑着走到床邊,“您要看看嗎?”
顧襄伯尴尬又難堪的嗯了聲。
桑萸拆開盒子,把精致的竹雕擺件小心拿出來:“畫鄉村有許多擅長竹雕的匠人,這尊仙人騎鹿我覺得很好看,就給您買了。”
“确、确實、不錯。”
“您喜歡嗎?”
“喜歡。”顧襄伯含笑望着那尊竹雕,從桑萸手裏接過來仔細摸了摸。
桑萸望着老人蒼老的發,還有那眼角的溝壑,心中酸楚。
“爺爺,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桑萸壓下滿腔苦澀,忍着難過開口,“您對我失望嗎?您以後會不喜歡我了嗎?”
顧襄伯哪舍得讓疼愛多年的小丫頭傷心難過?
把竹雕放到桌上,他掙紮着拍拍桑萸的手:“說、說什麽傻、傻話?”
“爺爺您別亂動。”桑萸忙起身幫顧襄伯穩固姿勢。
“我、我是對那小、小子失望。”
渾濁的眼睛滿布無奈,顧襄伯疲憊地閉眼。
他怎麽都沒想到,親手培養出的長孫,竟在他眼皮底下做出了這種恬不知恥的混賬事。
當年他帶着顧寅眠前往杏城探望桑寶學,為的就是讓他心裏有底。
他是想告訴長孫,從今往後,這個叫做桑萸的小女孩就是他們顧家的人了。
以後,他要像照顧龍鳳胎一樣照顧她,打心底把她當成親妹妹。
哪知說好的親妹妹竟被他這個混小子拐騙成了媳婦。
怎麽下得去手?
那年還那麽點的小女孩。
杏眼圓圓,小嘴兒紅紅。
比同齡孩子顯得瘦弱嬌小,眼神卻透着冷。
只有在桑寶學的病榻前,小女孩才是易碎的琉璃,她惶恐且不安,仿佛将被全世界遺棄。
她跟龍鳳胎完全不同。
她是個敏感的不好養熟的孩子。
這些顧襄伯不是不知道,但顧家氛圍是不錯的。
除了他與長孫顧寅眠,其餘人都單純活潑,小丫頭只要跟他們多多接觸就好。
等時間長了,小丫頭會被他們感染,她會忘掉曾經的經歷,她會好好長大,然後遇到喜歡的人。到那時,顧家就是她永遠強有力的後盾。
顧襄伯是這麽打算的。
“唉……”顧襄伯苦笑着搖搖頭。
他并不覺得他們合适。
顧寅眠性情冷硬,桑萸又過于軟弱。
只有一點他們極為相似,他們都是不容易把誰真正放在心上的人。可一旦有誰走進他們內心生出,他們就會無比的忠誠認真。
顧襄伯又想嘆氣。
事情演變成這樣,不管再怎麽打罵他家那混小子,或者追究個原因過錯,都于事無補。
“你、你真是心、心甘情願跟、跟他好?”顧襄伯直視小丫頭的眼睛,他不想遺漏她細微的情緒,“如、如果是他、他脅迫你,別、別害怕。這個家,還、還輪不到他一、一手遮天。”
說到激動處,顧襄伯面色漲得通紅。
桑萸感動又心疼地握住顧襄伯顫抖的手:“爺爺您先不要情緒激動,對身體不好。我給您倒杯水,歇一會兒,我再慢再同您說好不好?”
伺候老爺子喝了半杯水,桑萸給他蓋好薄被。
難為情地坐在他床榻邊,桑萸有些不知該如何開口。
不是不明白他們在氣什麽。
他們認定了顧寅眠喜歡她、哄騙她,他才是他們這段關系裏的主導者。
她小顧寅眠差不多六歲。
他大學畢業出國留學,她還是不知事的少女。
如今顧寅眠學成歸來,已是接管企業的運籌帷幄的年輕領導人。
而她呢?依然是個懵懵懂懂還對人生存在諸多不确定的大學生。
他們不合适。
不僅僅是關系上的差距,還有年紀、閱歷。
除此之外,爺爺對顧寅眠失望,還有另外的重要原因。
顧寅眠是老爺子親手栽培的接班人,他那麽的優秀,自小便寵辱不驚冷靜自持,克制力讓許多成年人都自愧不如。
那樣的人,顧襄伯不願相信。
他竟會做出讓他失望意外的事。
可事情并非如此。
她與顧寅眠的關系,初初只是源于合适。
他們更像是戰略合作的關系。
顧寅眠并沒有情不自禁地愛上她,桑萸不想讓他遭受那麽多誤解和委屈。
“小、小萸,別怕。”顧襄伯怕吓壞孩子,“爺爺不、不怪你。爺、爺爺只是,只是怕你吃苦,受、受委屈。”
握緊顧老爺子的手,桑萸語氣堅定說:“爺爺,大哥沒有強迫我,我是自願,他……他很好的。”
顧襄伯:“你,喜歡他?”
桑萸支吾着嗯了聲:“爺爺,很多人都喜歡大哥的。”
緘默無聲蔓延。
桑萸掌心冒出一陣濕意,她內心忐忑不安極了。
“原來,原來你、你也跟他、他一樣。”良久,顧襄伯從鼻腔重重“哼”了聲,“他、他不就是,皮、皮囊好嗎?這孩子,随、随我。我年、年輕時,跟他一樣,受、受人歡迎。”
桑萸:……
顧襄伯又說:“行了,爺、爺爺知道了。”
桑萸如釋重負,她擡起清澈的眼睛,眸露感激。
顧襄伯也靜靜望着小丫頭。
看人首先看眼睛。
顧襄伯知道,桑萸心思簡單幹淨,她是真心喜歡顧家的每一個人。
可顧寅眠城府極深!她同他在一起,豈不是把自己交到他手裏,任他拿捏嗎?
顧襄伯幾乎能想象到桑萸未來被欺負得唯唯諾諾的樣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哎,該如何是好?
明月挂樹梢。
桑萸從顧襄伯房中出來。
一擡眸,便看見了對面的顧寅眠。
悠長廊道裏,男人懶懶倚在雪白牆體。
他雙眸阖着,兩縷漆黑的發耷拉在他眼皮上,顯得有些性感。
光與影的結合下,他就像是一尊巧奪天工的藝術品。
似有所覺地掀起眼皮,顧寅眠正巧撞入桑萸清澈的眼眸。
小姑娘眼底的光極亮。
主動上前牽住顧寅眠的手,桑萸把帶他回她的房間。
顧寅眠幾乎沒進過這裏,他視線淡淡看了半圈,眼底浸着笑意。
果然和他想得一樣,軟軟暖暖的,很舒适。
“哥哥你坐這裏。”
“你把外套脫了。”
“……”
顧寅眠眼尾微挑,眸光很深。
小姑娘面色單純沒有雜念,他輕笑一聲,慢條斯理地褪下淺灰色西裝。
西裝內是深藍色的絲綢襯衫,暗色紐扣一絲不茍系到頸間。
桑萸低下頭:“我想看看你後背的傷。”
顧寅眠怔了怔,輕“啧”了聲:“我騙你的,”顧寅眠偏頭避開桑萸的手,語氣聽起來散漫又不正經,“傻不傻,說什麽你就信什麽?其實我傷得一點都不嚴重,方才逗你玩兒呢。”
桑萸安靜地回望顧寅眠。
手并沒有收回的意思。
顧寅眠沒回避小姑娘的眼神,眉梢卻不禁蹙起。
“真要看?”顧寅眠特地把聲音壓得極低,“可我們還沒結婚,你堂而皇之關上了門,”男人目光往房門指,谑笑說,“還要對我做這種事,是不是……嗯,不大合适?”
“……”
桑萸羞窘交加,下意識就想抽回手。
而顧寅眠禁锢她的力道同時卸下。
他故意的。
桑萸如夢初醒。
赧然的心霎時平靜下來,她靜默地盯着顧寅眠的眼睛,不言不語。
顧寅眠被那柔軟的眸光看得心虛。
避開小姑娘的視線,顧寅眠嗓音低啞:“我從前是你的哥哥,如今可不是。任何時候,都不要試圖挑戰男人的定力,知道嗎?”
“你自己來,還是我來?”
“……”
“要我幫你嗎?”
顧寅眠倒抽一口涼氣,耳畔拂來她甜香的氣息,腹部騰地燃燒起來。
“你是不是聽不懂我在講什麽?或者以為我在吓唬你?認定我不敢對你做什麽?”
桑萸默默看他生氣。
“再警告你最後一次,”顧寅眠往前近了一步,他深棕色眼瞳染了墨,嗓音更是嘶啞得不像話:“再不松手,後果自負。”
“至于嗎?”桑萸禁不住吓,沒能穩住立場。
委屈地倒退數步,她站在粉色臺燈旁小聲說:“是你剛才要給我看。現在我想看了,你卻藏着捂着。你這人,怎麽這麽別扭呢!”
“……”
“你太難相處了。”
顧寅眠哭笑不得,他要給她看,不就是逗她玩兒嘛,順便博博同情。
“結婚了再給你看。”顧寅眠佯裝輕松的口吻。
“是爺爺剛跟我說的。”桑萸見他巧舌如簧,真是又氣又委屈,偏她嘴笨,不比顧寅眠聰明反應快,“是爺爺說他打得重,讓我幫你上藥。”
寂了半瞬,顧寅眠笑:“就你才信,爺爺生着病!他說的重能當成重?再說,我……”
桑萸咬着唇默默看他胡說八道,眼眶漸紅。
顧寅眠倏地噤聲。
“給你看,別哭。”
“等等,你可想清楚,看了以後可是要對哥哥負責的!”
“……”
桑萸氣鼓鼓走回顧寅眠身邊,實在沒忍住,是嗔怪的語氣:“你就那麽不喜歡在別人面前示弱嗎?以前這樣,現在還是。”
他是這樣的人嗎?
不願示弱?
似乎确實是。苦或痛他寧願自己扛、自己受。
不想扯開血淋淋的傷口給別人看,也不願得到任何人的憐憫與同情。
因為那是弱者的行為。
半空忽然傳來女孩輕軟的聲音,好似含着對他的心疼:“其實偶爾示弱沒有關系的,因為這個世上,肯定有人不止想看到你無堅不摧的樣子,她也想看到你柔軟的一面啊。”
那些人裏,也包括她嗎?
顧寅眠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他笑意清淺,卻比夜色更濃。
褪下深藍色絲綢襯衫,桑萸初初看見那傷痕,便被吓住了。
紅色瘀痕從左肩一直蔓延向下,裏面夾雜着開始結痂的小傷口,密密麻麻,蜿蜒向下。
還說不嚴重呢!
果然他就是喜歡騙她。
以後她再也不信他了。
桑萸難受地抱着醫藥箱放在床上,她很認真地彎腰,用棉簽酒精給顧寅眠傷口消毒,再塗上薄荷色的清涼藥膏。
她沒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