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張恒坐在車裏捧着手機忙着搶紅包,擡眼看見陳啓抱着一個人黑着臉走來,後面亦步亦趨地跟着一對男女,分別是郭福天和女經理兩人,張恒趕忙扔了手機,手剛握上車把,郭福天快他一步打開了車後門,張恒跳下車,擋了一下郭福天,說道,“我來。”

郭福天往旁邊讓了讓,搓了一下手,笑容僵硬,一副想和陳啓說話卻不知說什麽好的表情,張恒站在旁邊都有點尴尬了。

陳啓安頓好陶婧,理了理衣服直起身,轉頭看到郭福天還在。

“陳總……”郭福天走近半步。

陳啓懂他的意思,擺手示意他不必再往下說。

“老郭,”陳啓的嗓音輕淡,“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但是,”他的目光似有若無地瞥向車內那人,“這事發生在你的地盤,你知道我的規矩。”

郭福天臉色變的很難看,“陳總,我這做的小本生意,您別難為我。”

郭福天當年創辦青瓷的時候幸得許邁清的資助,說來青瓷那時最大的投資商還是許氏,青瓷的“青”字本是以許邁清的名字最後一個字命名的,由于忌諱,故去掉三點水,取名為“青”。當年許邁清見郭福天上進厚道實誠,便有擡舉他的意思,将股份半賣半送于他,青瓷才從許家抽離出去。郭福天當年承過許邁清的情,便是一輩子被人壓住脊梁骨伸不直腰來。

陳啓涼笑了一下,“既然你不願自己整治,行,我替你操心。”

說完,再不看郭福天一眼,轉身走去車邊,張恒已經打開車門等着他了。

“陳總!”

郭福天凄厲一聲,小跑上前,兩手打開,攔在車前,“你不能這樣!”

陳啓低頭看他,半句廢話也無,“讓開!”

張恒跟了陳啓這麽多年,第一回見他這樣,忙把郭福天扯到一邊,小聲說,“有事兒改天說,陳總還有事忙。”

上了車,陳啓叫張恒報警。

車裏充滿酒氣,陳啓把車窗打開。

陶婧被灌了不少酒,張恒開的雖穩,仍掩不住胃裏排山倒海的難受。

她掩着嘴巴幹嘔了兩下,陳啓連忙叫張恒把車停在路邊。

陶婧扒着車窗把晚上吃的全吐了,胃裏絞纏的難受,沒東西吐了,連着酸水一起嘔出來,車門吐的一塌糊塗,吐幹淨了才覺得舒服點。

這過程中,陳啓也不得閑,撫她的後背,又叫張恒拿礦泉水過來,讓陶婧漱口。

待陶婧清理完,車子才又緩緩開啓。

陶婧虛泛,有了困意,陳啓手伸過去,摸到她的臉,拇指輕輕摩挲她的耳朵,坐低一點,讓她的頭正好可以靠在自己肩膀上。陶婧累的很,随他弄,沒動。

開出一段,陳啓對張恒說,“先去你家,車我自己開回去。”

到了張恒家,張恒和陳啓告辭,陳啓要換到駕駛位去。

陶婧坐在後面,陳啓實在放心不下。他摸摸陶婧有些浮腫的臉,額頭碰了碰她的,低聲問,“要不要換到前面去?”

陶婧渴睡,臉往他懷裏蹭了蹭,小貓似的,弄得他心裏癢癢的。

他撥了撥貼在她臉頰上的幾縷亂發,一狠心,将她抱到副駕駛。

褲腳擦到她留在車門上的污穢,他也沒管,為她把大衣的扣子一顆顆細致地扣好,寄上安全帶,這才繞過去坐進駕駛位。

車裏的味道不好聞,窗戶開着,暖空調也開着,車子開的不快,卻仍抵擋不住冷風灌進來,到半途,陶婧醒過來。

手伸到眼前,她眯着眼睛看窗外斑駁的光影飛速在手掌上流動,一道接一道,一會兒消逝一會兒又出現,捉迷藏似的。她輕輕地笑了。

陳啓側頭看她一眼。

陶婧收回手,頭扭向他,黑暗中,捕捉到他的目光。

腦袋不清爽,她仍眯着眼,陳啓轉回頭去,目光筆直地看着路前方,陶婧盯着他的側臉一陣發愣。

完美的線條弧度,一把低醇的嗓音,輕輕一瞥,便教她迷了心竅。

意識回到過去初見他的那一刻,陶婧啞聲叫他,“陳老師。”

陳啓一怔,扶着方向盤的手微微松了一松,沒有言語,目光筆直。

車子依舊平穩地行駛着。

隔了會兒,“再睡一下,到家叫你。”他的聲音透着些許疲累。

陶婧難受的很,睡不着,她搖搖頭,沉默地望着擋風玻璃外的冬夜。

陳啓打開車載音樂,柔和舒緩的輕音樂低聲萦繞在安靜的車廂裏,在兩人之間。

彼時不需任何過多的言語。

風吹進來,陶婧瑟縮了一下,下巴觸碰到硬質的衣領,伴着冷風,好像一把利刃紮進肉裏,人陡然間清醒轉來。

她穿着陳啓的外套,摸了摸身側,探身又往座位下摸,陳啓問,“找什麽?”

“包和手機,還有我的衣服。”

估計落在青瓷了,陳啓說,“有沒有重要的東西?”

陶婧答,“平安符。”

陳啓心裏一動。

他和陶婧都不善表達情緒和感情的人,能稱得上定情信物的東西幾乎沒有,他聽說安徽九華山的菩薩靈驗,本不是個十分信奉神靈的人,第一次和她一起去了一趟,勢必是帶了十分的真心誠意去的,求得兩道平安符。

那天她去求了簽,中簽,長段的簽詞生澀難懂,只依稀記得解詞“心中不定,枉看經文,恰似畫餅,食也難吞”。解簽的老和尚說的更簡單,莫聽他人言,行善方已矣。

陶婧沒太明白,将那簽詞和平安符一道包進香袋裏,貼身藏着。

陳啓說,“我會拿回來。”

陶婧放下心。

陳啓又說,“那種地方以後別去了。”

陶婧不吱聲,隔了會兒,怯懦道,“你不生氣嗎?”

剎車緩緩踩下,車子停到路旁,陳啓側身過來看她,目光認真溫柔,“我當然生氣,可是生氣有什麽用?”

音樂停了,風吹動樹葉,嘩啦嘩啦,此外的一切寂靜無比。明亮的路燈鋪灑,透過窗戶打進來,溫暖的橘紅色澤汩汩湧動。

陶婧掩下眉睫,撩起垂到地上的衣擺,“我缺錢。”複又擡眼看向陳啓,光落進去,眼裏一條小小銀河 ,她很快又說道,“和你在一起我總覺得自卑,在這個更新的時代裏,我是個淘汰的人,我不覺得高級到可以配上你,我們這樣的關系讓我很惶恐,我永遠處于被動的位置,就像依附于大樹的藤蔓,我所有的賭注都壓在你身上,哪一天你不要我了,女兒也不需要我了,我便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陳啓看着她,忽然意識到做錯了。或許不該折斷她的翅膀綁在身邊。他太害怕了,他送一對翅膀給她,她會乘風而去。

害怕她飛,便将翅膀斬斷。

這是占有,絕非愛。

當初最愛是她逆風生長的姿态,一味将她鎖在身邊,在不适宜的土地生長。還是他愛的陶婧的模樣嗎?

大手輕按在她的頭頂,順着披散的長發慢慢往下,将小小的人收進懷裏,臉頰輕柔摩挲她的發絲,陳啓的聲音在耳邊說,“我這幾年身邊有了孩子,生活比往常清淡很多,但你要知道像我這樣的人,我不去找,送進來的不少。陶婧,我不是非你不可,但是有些人就是誰都替代不了。沒有我你過的好,我無話可說,你過成這樣,叫我怎麽做得到袖手旁觀?”

陳啓嘆了聲氣,“養好傷去公司面個試吧。人事部那裏我會安排。”

眼眶裏蓄滿的淚水終于忍不住在他懷裏盡情揮灑,她揪着他的衣角,哭着喘不上氣來,好像把所有的委屈宣洩,陳啓由着她哭,衣服被當成紙巾。

好大一會兒,他問,“哭完了?”

陶婧打了一個哭嗝,抽涕一下, “嗯”了聲,覺得不夠,又連忙點了一下頭。

陳啓看了她一眼,發動車子。

快到家的時候,陳啓突然說,“明天早上去民政局,記得把身份證帶上。”

陶婧愣住,大腦陡然一片空白。好久才記得說,“身份證……落在包裏了……”

她的擔憂并不是身份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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