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夕陽紅之旅
“大家好,我是裴勉,現在我們在……去酒店的大巴上。”
“稍微有點晃啊……你們看窗外也猜到這是在哪兒了。我旁邊是小濂,逐流和小随在過道那邊,阿白他暈車正睡着——”
鏡頭掃到李逾白戴口罩閉眼睛裹着衣服的樣子,裴勉看他臉色蒼白都有點于心不忍地挪開了拍攝工具,繼續跟賀濂對口相聲似的聊起來,氣氛活絡而歡快。
而周圍,裝睡的李逾白皺緊了眉頭,心想隊長真是适者生存的典範。
一輛旅行社包下的大巴,除了他們五個,其他幾乎都是年過半百的中老年人,其中大部分為阿姨,殺傷力極強。
有人嗑瓜子削蘋果,外放着快手,扯起嗓子和家裏的兒孫視頻,整理五顏六色的絲巾,剛認識的老姐妹們用蹩腳的普通話聊得眉飛色舞……
畫面如同乘坐綠皮火車抵達青海湖畔。
唯一好的是車廂內沒有難以忍受的奇怪味道,不然李逾白真恨不得自己直接死過去。
但滿肚子吐槽的只有他自己。
隊友們看起來可開心了……不知道真的還是裝的。
“隊長,這阿姨是我老鄉啊!”江逐流興奮地坐直了,隔着過道拍裴勉的手臂,“而且住得都不遠,我這也算異國他鄉聽到方言!”
“恭喜!”裴勉說,把鏡頭給了過去。
車上其他人并不在意,賀濂打游戲也開着外放,不時和裴勉說幾句,把氣氛攪得更加吵嚷,沸反盈天,歡聲笑語。
“我以前都沒有坐過這種旅游大巴,一會兒到了是不是先自由活動?”
“上次和逐流哥一起出來玩都好久之前了……”
“啊啊,老豆給我視頻電話,賀濂你拿一下我先接起來——”
……可能是真的開心。
李逾白痛苦地想:“為什麽會到這個地步呢?”
時間倒回兩天以前,陳戈在電話裏通知他們旅行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幾個小青年大約從沒和同齡人結伴出游,李逾白都興奮了一晚上,翻來覆去做夢,結果等到第二天傳說中接他們的車抵達樓下時,他的美好自由行幻想當場破碎。
鑒于FALL此次行動未經公司財力支持全是自掏腰包,最後秉持着能省則省的原則,陳戈給他們報了個旅行團。
經紀人不陪同,也沒有助理,唯一的設備就是幾個打光燈與一臺手持攝像機。
“半自由行,沒有強制購物,項目挺多的,還有出海和深潛,統共才三千多。就是這個航班時間很尴尬,不過還是很劃算的!”陳戈推了推眼鏡,“我跟旅行社打了招呼了,帶你們的導游不會管,只要別走丢!”
然後不等任何人提出反對意見,陳戈把他們的行李箱挨個扔進大巴下面,推着幾個人擠上去:“快點,飛機不等人——”
李逾白還記得剛落座,賀濂就皺着眉說是不是被賣了。
結果他們尚未結成同盟,小少爺的受騙感立刻被新鮮感取代,一路上都不亦樂乎。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熱鬧是他們的,李逾白什麽也沒有。
旅行社給的清單上寫了四星住宿,李逾白并沒有抱太大期待,哪知意外的還可以。等分房入住後,裴勉自覺地搞設備,賀濂則一下子跳到大床上。
“我有個問題。”李逾白站在玄關環顧整個房間,“導游給咱們安排的是親子房吧?”
“三個人不好住嘛,總不能讓我們去和阿姨們住一個套間。”賀濂說着,伸了個巨大的懶腰,像貓似的打着哈欠,“阿白你睡哪一張?”
李逾白指向小床:“單人的。”
裴勉反對:“不行啊,我晚上要踢人,你老實的話跟小濂睡大床吧。”
李逾白很想說我也踢人,可這話不是很有可信度,再加上說出來沒準兒裴勉會過來和自己比賽誰是踢人冠軍,只好捏着鼻子忍了。
但忍歸忍,他嘴上還不服輸:“所以逐流和顧随就可以住一間。”
裴勉面不改色地說:“我也想過另外分,但你都能猜到吧,不管誰去和逐流住一間,小随都不滿意,就讓他們去。”
李逾白促狹地笑:“隊長,很懂嘛。”
“怎麽就很懂——我去沖個澡,一路走來穿毛衣差點熱死。”裴勉說着,拿上換洗衣服鑽進浴室。
花灑的水聲不一會兒傳入耳郭,房間隔音效果普通,李逾白沉默了一會兒,索性在小沙發上坐了。他本來想玩手機,但開通國際漫游後流量有點貴,不想浪費在這種時間,于是擡起頭,看向還躺着的賀濂。
呼吸平穩,手腳大張着,像累壞了。
“睡了?”李逾白自言自語地說。
“沒。”床榻傳來賀濂的回應,聲音懶洋洋,“就是大巴颠得我有點難受。”
“我以為你玩得挺快樂呢。”李逾白說。
賀濂笑了笑,翻了個身改為趴着,偏過頭看李逾白:“來都來了,對吧?再說還帶着任務,就算什麽也沒發生你垮一張臉別人也會猜‘啊他們吵架了’,這一點上白哥你應該比我更有營業偶像的自覺呀。”
李逾白“嗯”了一聲,雖然沒大的變化,仍看得出來他不再那麽抵觸。
“我是覺得,沒什麽不好。人生體驗的一種,很難有這樣的機會。”賀濂說着,閉上眼睛抓過枕頭罩住自己,“睡一會兒……晚上出發叫我。”
“好。”李逾白說,伸手幫他關了燈。
“真體貼。”賀濂的笑聲悶悶地,從枕頭下傳來。
收拾洗漱完畢後,導游小王來找過他們一次。約莫陳戈打好了招呼,小王給他們的是另一張行程表,主要寫的交通安排。
第二天去吳哥,之後會到沿海地區。
照着行程表上的路線,賀濂不得不承認他最初夢想中的“絕地求生海島地圖”無奈地變成了“夕陽紅東南亞風情游”。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可憐,弱小,又無助。
夜市大同小異,晚上幾個人出門逛了逛,順便拍一些素材。李逾白抽空看手機,前些日子的直播給組合帶來了點熱度,緊接着又消失吊足胃口。
他重新抄回兜裏,跟上同伴們的腳步。
賀濂拿着兩杯芒果冰沙,見他沒盯着小屏幕了,遞過來一杯。李逾白沒和他客氣,吸了一大口,不同于國內的悶熱就此被驅散。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各自拿着飲品并肩走了會兒。
前面的裴勉正對着鏡頭說什麽,顧随江逐流又笑做了一團。兩邊攤位的暖色燈光照出一條濕漉漉的小徑,擁擠人潮,讨價還價熙熙攘攘,異國他鄉聽不懂的語言裏偶爾夾雜着幾句英語和普通話,無端有了充實感。
人間煙火墜入懷中。李逾白想,用力地嚼着沙冰裏的芒果粒。
“你們不要在後面磨蹭好嗎!”裴勉大聲喊,對着他們兩個一頓狂拍。
三兩口嘬完了芒果冰沙,賀濂把塑料杯子往旁邊垃圾桶一扔,抓住李逾白後頸拎着人往前大步跑:“來了!”
李逾白差點沒吐出來。
好不容易起的風花雪月心情活生生被這一爪子摁了回去。
鏡頭誠實地記錄下他們一路亂七八糟的對話,正是沒有劇本,也沒人會去在意。李逾白走在最後,偶爾被賀濂拉一把,生怕他掉隊。
“哥我想吃那個……”
“你一晚上都在吃,回頭不消化!”
“哎,就吃一口,吃一口!”
“小江你給他買吧,我們裝作沒看見。”
“小白哥哥我也想吃!”
“滾。”
因為翌日還有行程,又人生地不熟,幾個人并沒玩太晚就回到了酒店。裴勉先去巡查了江逐流和顧随的房間,等他回去,李逾白剛洗完澡,發梢滴着水地站在床前看電視——老電影,愛在黃昏日落時。
賀濂嗷嗚一聲拿起衣服竄進浴室,生怕裴勉和他搶。
“你喜歡看這個?”裴勉問。
“一般。”李逾白說,“這三部曲我都看過了,剛好有點播。我怕一會兒賀濂出來亂按,點到成人節目上——你看嗎?”
裴勉說:“好色啊。”
他坐在窗邊小沙發,掏出書包裏的筆記本,連上設備把這天拍的幾個視頻導進去看效果。裴勉做事認真,黑掉的屏幕一瞬間出現李逾白,直接吓了一跳。
“你看什麽?”
“內容,不急在這一時半會兒吧。”李逾白說。
裴勉鼠标點點重新打開他們逛夜市的視頻,嘈雜的背景音在房間中充盈,他就着這動靜說:“時間很趕,我希望回國當天就拿出一個像話的Vlog,或者旅行途中就能搞出來一些。我們沒有團隊,這些事你們幫不上忙。”
李逾白沉吟,正當他以為對方放棄追問時,突然說:“為什麽這麽着急?”
敲鍵盤的手停了一刻,裴勉盯着屏幕:“答應了別人的事應該做到,早點有熱度其實不是壞事,再說了……”
“希望解散為什麽會做這些?”李逾白問,單刀直入地看他。
“解散?”裴勉反問道,“如果我說不呢?”
李逾白在他旁邊坐下,反手抱過沙發上的靠墊,語速一如既往慢條斯理,令人着急:“之前你說想要去做別的事……你也看出來,我們這次出來跟玩兒似的,如果真的能有所改善那當然好,可如果不能,你想過之後嗎?”
裴勉突然笑了:“你怕賀濂失落?”
“怎麽突然提到他?”李逾白說,情不自禁往浴室的方向看了眼。
“我不知道你們兩個成天湊到一堆做什麽,但感覺你很在意他。”裴勉說着,把夜市裏不用的鏡頭全都剪掉。
李逾白想了想:“沒有,看他年紀小。”
沒再說話,裴勉笑得更深,把妄圖看他創作的李逾白轟走:“沒事開直播去。”
李逾白說哦,當真打開手機找出綠豆LIVE的APP,折騰了一會兒對着自己的臉,邊擦頭發邊開始非常無聊的直播。
賀濂出來時見到的就是專心剪視頻的裴勉和正在對着手機說話的李逾白,以為李逾白正和家裏人視頻,壞心大起,撲過去從背後猛地抱住了李逾白:
“搶劫!”
懷裏的李逾白渾身一抖,賀濂驚吓他的目的達成,愈發得意,索性越過李逾白肩膀:“你在做什……麽……啊?!”
“直播。”李逾白推開他的頭,看向突然瘋了的彈幕,心累。
“怎麽都不跟我說一聲!”賀濂慌忙捂住胸口。
——搶什麽?
——你????????
——我揉了揉眼睛
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李逾白從屏幕裏瞪賀濂:“你幹什麽?”
只穿着黑色背心和膝上短褲的青年無辜地回望他,抽空朝李逾白頭頂比了個兔子耳朵:“我錯了阿白哥哥,下次不搞突然襲擊啦!”
李逾白:“……勞煩您滾。”
賀濂吐了吐舌頭,飛快地跑了。
手機屏幕裏能看見他披上一件外套,接着去陽臺了。也許打電話吧,李逾白想,重新把注意力回轉到手機,差點被彈幕晃瞎了眼。
——姐妹們要買一股白鶴嗎!小白小盒鎖了!
——為什麽不叫白蓮哈哈哈哈哈
——我站賀禮!
——心疼小隊
——心疼+1
……
這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李逾白面無表情地對着鏡頭,站成了一個靜止的jpg格式。
直播間的人越來越多,他顧不上,腦子裏反複播放賀濂的一句話:
“我想和你炒cp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