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點天燈。
照理,拍賣會上有人被點了燈,下面該狠狠起哄才是,可這次,場子裏鎮靜的很,只有含混的竊竊私語,像遠遠的海浪聲,一撥一撥的。
那三個中年女子終于沒再玩頭發或者剪指甲,她們都坐直了身子,面帶微笑看着對面的小粉紅。她們的笑本來都是極好看的,但是帶着那麽一絲嘲諷或看好戲的意味,頓時就讓人覺得厭惡了。真是白瞎了這麽美的臉。
黑眼鏡覺得氣氛不對,就聽身邊不知誰談了口氣:“唉,霍老太太抱病不來,這解家三房媳婦還不趁機大鬧一番,這場看來沒的安份了。”
“什麽意思?”黑眼鏡很淡定地接了一句。
那人還渾然不覺:“我說,今天這新月飯店估計要變成解家人內讧的戰場了——這小九爺也真可憐,九爺去的早,前月二爺也去了,現在連霍老太太都不在這裏,他一準被自己三個嫂子整死。”
黑眼鏡看那解家少當家,他筆直地端坐着,盡量擺出一副冷漠的神色,淡然看着那盞小小的燈籠挂在自己面前,臉色卻不由白了白。
解家的事,道上早就傳得風裏來雨裏去。解九爺死得早,當時大兒子解連環據說已經葬身西沙海底,指定的下任接班人解雨臣才八歲,于是解家幾乎一朝崩塌,親人們瞬間反目成仇。大兒媳——也就是解雨臣的生母——是個溫柔卻軟弱的傳統女子,受不了這麽大的壓力,一夜就瘋了。如果不是九爺有先見之明,早就把解雨臣托付給了二月紅拜師學戲,這母子倆恐怕都難逃不測。二爺自己無後,只将小九爺當親兒對待,靠着自己的威望和人脈,硬是把他扶上了當家的寶座。從那以後,解雨臣就改了師父起的藝名叫解語花,也很少用自己的真名示人。只是二月紅畢竟是外人,那幾房叔叔嬸嬸,還是将解家的大半家業拆了出去自立門戶,看眼下這光景,是誓不把這小九爺拉下本家的寶座就絕不罷休了。
黑眼鏡抿起嘴角笑。這一次看來沒白來,就算拿不到東西,至少也有場好戲看。
這時,臺下已經開始搖鈴叫價。價錢轉眼就從幾萬升到幾十萬,看得出解家三房媳婦很厲害,一直控制着叫價,不至于跑得沒邊,鐵了心要一點一點磨光本家的家底。黑眼鏡看那小九爺的臉色,顯然是不大好看。其實只要他喊一聲撤燈也就沒事了,只是解家本家的面子就丢大了,以後在分家面前更擡不起頭來。所以解語花非常端正地坐着,胳膊看似輕松地搭在扶手上,其實手指死死摳住,早就麻木得沒感覺了。
耳聽着叫價已經超過了一百萬,鈴聲也逐漸稀疏,第一件物品,本來也不是什麽特別貴重的東西,只是暖個場子罷了。突然一聲悅耳的鈴聲響起,場子裏寂靜了一下,穿着旗袍的女主持幾乎愣了愣,才開口:“……兩、兩百萬?”
全場嘩然。挺普通一件東西,剛才十萬十萬地加,喊道一百多萬就差不多了,這是哪兒鑽出來的傻冒,開口就是兩百萬?
正錯訛間,同樣的鈴聲,同樣的方位,再次響起,這意思就是再加兩百,一下子成了四百萬。
這下子來賓就不知是議論幾句了,場子裏開始騷動。那鈴聲卻好像被絆住一樣,一聲接着一聲,響個不停。女主持人皺着眉頭往臺下看,黑黢黢一大堆人,就是看不清誰在搖鈴。
樓上的包廂,解語花站在欄杆邊往下看,臉上忍不住浮出一絲微笑。從他的角度看得很清楚,人群裏一個戴墨鏡的高個子,把鈴铛藏在手指間不停地搖,臉上卻一副“我最無辜”的表情。但這人的添亂也算是給自己解圍,所以他不急于指出來,只是不動聲色地看着。
對面的女子卻突然冷笑着站起來,袅袅婷婷走到欄杆邊,一把悅耳動聽的聲音說:“搖了這麽多次,燈早就被點爆了吧?小九爺,你要是出不起價錢,就割條舌頭下來,以後別再唱那些靡靡之音哄騙女孩子,說不定你死去的爹還會高興。”她笑着說完,又加了一句,“不要怪嫂嫂不講情面,是那亂搖鈴的人害的你。”
這麽陰毒的話從那張櫻桃小口中說出,真是不體面。但她說的都是鐵打的規矩,看來解語花要不想失聲,就只能破産。
可那惱人的鈴聲還在響個不停。人群漸漸散開,原本站在門口的活計眼尖,瞅到一個高高的背影眼熟,再看到那人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鏡,臉色一變,場子裏的活計和保安立刻一哄而上,向那個黑黑的人影包抄。
黑眼鏡把鈴铛一丢,抓着欄杆三兩下跳上二樓翻進包廂,電光火石般抓住那小九爺的脈門,另一手兩指扣他的脖子。
沖上來的夥計瞬間停住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黑眼鏡咧嘴一笑:“反正這小子今天死活都要丢半條命在這兒了,不如我來代勞吧。”
話音剛落,不等其他人反應過來,黑眼鏡一腳踹在木頭欄杆上,飛出去的木棍像一支梭镖飛出去,險險擦過女主持人的胸口,把那裝着拍品的玻璃櫃砸了個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