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當夜,解家祠堂點起千盞長明燈,一排排烏木的靈位,在燭火的搖曳下反着跳躍的光。今夜風大的緊,呼呼的西北風刮得人睜不開眼,溫度低到燭淚上都挂着一層霜。解府裏上至伺候的管家丫環,下至各馬盤喇嘛盤的頭目,一大幫人整整齊齊站在祠堂前的青石大院裏。沒人敢出一聲,都在等着當家的解語花點第一柱香。
祠堂裏,倒是早早坐了一人,身旁還站着丫環伺候。黑眼鏡看那人頭發花白,形容枯槁,兩只眼珠子暗淡無光,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腳尖,便猜這該是解家那房被逼瘋的大媳婦。這女人真可憐,沒享幾年福就瘋了,兒子好不容易穩住家業,她也不知道了。
這時,院裏的人自動讓開一條道路。黑眼鏡只見解語花換了件黑色的中式禮服,身後跟着家族裏的幾位大長老,緩緩向祠堂走來。解語花還年輕,禮服的款式應該也是經過設計改造的,沒有那麽老氣橫秋。只是黑色跟他總是不大般配,遠不如之前那件水紅色的好看。
解語花帶着人跨過高高的門檻走進祠堂,先向母親行了一禮。那老婦人自是沒有任何反應的。然後解語花從管家手裏接過三炷香,拿住在蠟上點了,高舉過頭。
“解家不孝子孫解雨臣,見過列祖列宗。”
解語花聲音清朗,語調平穩,朗朗的嗓音在一片寂靜中響起,倒壓住了外面那可怖的風聲。
解語花拜了一拜,朗聲道:“願列祖列宗,保佑我解家,家宅平安,千秋萬世。”
黑眼鏡跟着點點頭,想,就算是盜墓世家,許的願還倒是平常的。
解語花拜了二拜,朗聲道:“願列祖列宗,保佑我解家,發揚光大,枝繁葉茂。”
黑眼鏡忍住笑,心想,這個你不如去問問那位霍家小姐,她可願意。
解語花拜了第三拜,頓了頓,又道:“今年得祖宗庇佑,滅了分家氣焰,解家從此又是一體。解語花誠惶誠恐,必當為解家竭盡所能,不負列祖列宗期望。”
黑眼鏡揚起嘴角,看着解語花的背影,默默做了個嘴形——
小九爺,我幫你啊。
當家的拜完,就是夥計們上香。黑眼鏡悠悠閑閑地跟着人群,晃到祠堂裏,接了香過來,眼睛望邊兒一瞥,果然看見解語花在看自己,眼神挺緊張,大概是怕自己會突然掏出把槍來把上面那些牌位都給突突突了。他沖解語花一笑,把香高舉過頭頂,開始拜。
第一拜,看一眼最上面那個,哦——是解九爺。解家第一代的傳奇人物,聽說還是個留洋的文化人呢,怎麽能來幹這見不得光的勾當。
第二拜,嗯?那邊那個是誰?原來解語花把二月紅的牌位也請來了。沒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二月紅也算半個解家人了。
第三拜,那最下面一個,還挺新,上面的名字是——解連環。
是了。解家第二代最不争氣的人,解連環。聽說天賦不錯,只是整天游手好閑沾花惹草,從來就少過問家族事務。這樣一個人,居然最後會死在鬥裏,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黑眼鏡拜完,又看解語花一眼,後者正盯着牌位若有所思。不知道解語花對自己這個父親,是作何看法?
接下來所有的夥計都順次上香參拜,略過不提。
之後,便是那頓籌備了一個月的盛宴了。
霍秀秀居然在開席的時候又跑來了,非要說這兒的東西比自家燒的好吃。
開了共幾十桌,按桌次菜色也有不同:解語花本人和老太太、秀秀他們的主桌,菜肴自然最為豐盛,口味也比較細膩清淡一些;管家和丫鬟們的桌子,吃的就稍稍差一些,種類倒也是多的;地下那些盤口的兄弟們的桌子,就多是大葷大腥了,好酒好肉的大快朵頤。
這些夥計們雖是有錢,不在乎來吃這一頓好的,可是一年到頭,少有這麽可以放下心來喝上一回的。酒開三巡,有些人已經開始顯露醉意;很快,整個院子裏就被帶着酒氣的醜态胡話充斥了。
黑眼鏡不是那麽喜歡大葷,吃了兩口就膩得放下筷子,拿了壺花雕對着解語花的方向開始獨酌。場下有人開始唱歌,有人開始站在桌子上跳舞,剩下的人就開始恥笑,恥笑來恥笑去,最後總歸是一句——瞧你跳的那王八樣,東家吐口唾沫都比你美!!!
秀秀小孩子心性,看着滿場醉漢直皺眉頭,礙于身份和家教又不大好發作,聽着他們互相嘲諷,便拉着解語花的衣袖興奮地撺掇:“花兒姐姐,你再唱個給我聽好不?你唱得最好聽了!”
解語花正幫着照顧母親,聽到這話,不知為何臉色卻變了變,笑道:“我這兩天嗓子不好,過段時間再給你唱罷。”
秀秀不能遂願,又扁了嘴,坐在一邊生悶氣。一旁的丫環趕緊給她遞花鼓玩。
這一回吃到深夜,夥計們才各自醉醺醺地散去。黑眼鏡看看表,嘿喲——離跨年正好還有15分鐘。
秀秀早就困得不行了,只是一直拉着解語花,說不給她唱戲就給她放個金蛇狂舞,不然就不回去睡覺。
解語花沒辦法了,看看母親頭也低下來,像是昏昏欲睡,就吩咐丫環推夫人回屋歇息,自己牽着秀秀,準備去拿焰火來放。
臨走時,看看一片狼藉的庭院,突然想起黑眼鏡哪兒去了,祭祖後一整晚都沒見着他。後來想想這家夥反正死不了也跑不了,就不去管他了。
金蛇狂舞,就是一種焰火,顧名思義,放起來長長一串。要人拿着那焰火不停地舞,舞得越好,那圖案就越好看,放得好時,據說金色的火焰能拉開好十幾米。
偌大的四合院裏,霍秀秀一邊冷得哆嗦,一邊強睜大眼,看着解語花将那信子點燃了,金色的焰火立刻噴出來。
解語花捏着那棍的另一頭,當空畫出一條長線,火焰劃破星空,卻不消失,而是拉出一條長長的金色軌跡。
解語花以天地為舞臺,行頭就是一根噴火的煙花。他跳的身段自是極其好看的,越拖越長的金色火焰,就像是金絲織成的水袖,袅袅浮動在通透的空氣中。一杆煙花的時間,宛若仙境降臨,就像當年叫唐明皇癡迷的霓裳羽衣曲,一舞天下動,一曲天下絕。
秀秀目不轉睛,看得都呆了。
就在他們身後的屋頂上,黑眼鏡正斜斜靠着,臉上帶着三分醉意的涎笑,舉起手中的酒瓶子,沖着下面那金蛇的方向,做了一個致敬的動作。
花兒爺,瞎子我好像……真的醉了呢。
焰火接近尾聲,先前畫下的金色軌跡開始漸漸變淡消失。突然有丫環焦急的聲音插進來——“花兒爺不好了!夫人她——她沒了!!”
解語花手裏的焰火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