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故地重游
橫濱港口以西,臨近租界的地方,那裏是橫濱的貧民區,因為地勢如同一個倒錐體,所以被稱為擂缽街。
一天前,中原中也提議去他們曾經生活過的地方看看,興許尤尼能想起點什麽。于是,尤尼和他今天便來到了擂缽街。
雖然這裏被稱為「街」,但是整個區域的範圍卻很大,裏面遍布着由石磚或者更為簡陋的塑料板搭建而成的平房。上上下下的陡坡和臺階,縱橫交錯,沒走幾步就能看到幾個垃圾桶和堆積在路中央的雜物,如果不是一直生活在這裏的人,很容易就會迷路。
尤尼和中也以前生活的地方在擂缽街深處,靠近海岸的地方。當中原中也帶她走到那附近的時候,周圍的景象讓尤尼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仿佛和腦海中支離破碎的記憶有了部分重疊。
尤尼甚至覺得,即使沒有中也帶路,她也能找到地方。
之前,她和織田其實也來過這裏幾次,只是都沒有那麽深入,尤尼想也許這就是她之前都沒能記起什麽的原因吧。
“到了,就是這裏。”
在某個平房前停住腳步,中也打開并未上鎖的木門,先走了進去。他掃視了一圈裏面,确定沒有什麽情況,才讓尤尼進來。
這間房子并不算大,但裏面的設施一應俱全,只是桌子和臺子上都積了厚厚的灰,一看就是很長時間都沒人住了。
“……這裏是我們以前生活的地方。在你失蹤,我加入港口黑手黨以前,我們都住在這裏。除了我和你之外,原本還有一個一直照顧你的大叔,只不過他很早的時候就死了。”
中也一邊說着,一邊走到了最裏面的兩扇緊閉的房門前。他打開其中一間的房門,問道:“這是你的房間,要進去看看嗎?雖然基本沒什麽東西了。”
等了一會兒也沒等到尤尼的回答,中也疑惑地轉過身,看到少女并沒有跟過來,而是背對着他,站在靠近門口的雜物堆前。她的姿勢一直沒有變,背部僵硬繃緊,雙臂不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仔細觀察甚至能看到她的身體在輕微地顫抖。
意識到不對勁,中也快步走到尤尼的身後,他擡起手,輕碰她的肩膀。
“尤尼,你……”
擔心的話還沒說完,少女就像被激怒炸毛的貓一般,迅速轉身,伸手抓住中也的手腕,同時右手成拳,直擊中也的腹部。
沒想到尤尼的反應會這麽大,更沒想到她會無緣無故攻擊自己,中也心中非常詫異。他擡手穩穩地接住襲來的攻擊,寬大手掌鎖住少女直擊而來的拳頭。同時,他的右手也掙脫開了少女的桎梏,攬住她的肩背,将她按進懷裏,不讓她再做出其他過激行為。
然而,一切卻适得其反,尤尼不僅沒有停下,反而劇烈掙紮起來。她的力氣像是得到了什麽東西的加持一般,突然變大,打得中也一個措手不及。
失去重心,身體自然地向後倒去,中也正打算使用異能力,控制住兩人的重力,防止摔倒,卻在對上尤尼失去焦距的雙眸後,心髒瞬間一抽,異能力的發動也卡在了中途。
“砰——”
沉重的悶響回蕩在屋子裏,只聽聲音就能想象,被墊在下面的人肯定撞得不輕。
中也已經很久沒有摔得那麽慘過了,但他沒有精力理會後背傳來的痛感。他迅速坐起身,扶住尤尼的雙肩,仔細查看她的情況。
在确定她沒有受傷,人也回過神來了,中也暗暗松了口氣,問道:“發生什麽事了?還是你想起了什麽?”
從中也的懷中起來,尤尼攤開手掌,将掌心的子彈殼給他看:“我在地上發現了這個,想起了一些零散的記憶,是關于四年前的事。”
中也皺眉,他伸手取過那枚舊彈殼,問:“和你當初失蹤有關?”
“嗯……是艾斯托拉涅歐的人。”
尤尼垂下眼睫,因為想起來的不多,也不是什麽美好的記憶,所以她轉移了話題,說:“——你剛剛是不是提到了曾經有一位照顧我的叔叔?他……我能「看看」他嗎?”
尤尼不願多講,中也也不想勉強她,反正知道和“艾斯托拉涅歐”有關,那麽他也能調查出一些東西來。
将彈殼收進口袋裏,中也從地上站起來,然後帶着尤尼離開擂缽街,往附近的臨海懸崖走去。
“死在貧民街的人,屍體都不會得到很好的處理,別說火化,連埋葬都不會有,大多都是運到統一的堆屍體的地方。因為大叔他死前反複提過希望能夠身歸大海,所以就拜托了周圍曾經受過他幫助的人,大家一起實現了他的遺願。”
中也指了指前面,那裏的草地上孤零零立着一個形狀不規整的矮小石柱。他繼續說:“那是我們一起給他立的墓碑,因為都不知道他的真實名字,只是以「獨眼大叔」稱呼,所以就只刻了一個符號。那符號是他生前曾經拿石子在地上畫了又抹掉的,大概對他來說意義非凡吧。”
尤尼走到墓碑前蹲下。從中也的話中,她判斷出這個「獨眼大叔」很可能也是對她來說很重要的人,所以她想要看看自己能否記起些什麽。
指尖摸索着碑上的裂紋和痕跡,尤尼一點點辨別上面哪些是天然形成的,哪些是人為造成的。當她好不容易看清刻印在上面的圖案時,她的心底一震,指尖觸電般收回,人也下意識後退一步,差點站不穩。
“——怎麽了?!”
被尤尼的反應吓到,中也連忙伸手扶住她。
平複心底翻湧的情緒,尤尼看向中也,說出了自己剛剛發現的秘密:“刻在上面的圖案不是別的什麽東西,而是艾斯托拉涅歐家族的标志。他……是艾斯托拉涅歐的人。”
中也瞪大了眼睛,他想不通「獨眼大叔」怎麽會是艾斯托拉涅歐家族的人。當初,他也見過好幾次「獨眼大叔」畫那些奇怪的符號,而艾斯托拉涅歐家族的标記,他在港黑的絕密資料裏也見過,兩個圖案根本就不一樣。
看出中也的疑惑,尤尼解釋道:“墓碑上刻的是艾斯托拉涅歐的舊家徽。自從他們被意大利黑手黨世界追殺,開始嘗試人體實驗,舊家徽就廢棄了,之後用的都是新的家徽。——這些也是我回到基裏奧內羅後才知道的。”
中也其實并不關心這些意大利黑手黨的秘辛,比起它們,他更擔心尤尼的心情和狀态。原本,他想的是帶尤尼來以前生活過的地方,也許運氣好,能讓她找回一些快樂的記憶,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發展。
看着尤尼強裝沒事,刻意揚起的笑容,中原中也更加煩躁了,但是,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自己越要冷靜下來。中也回想起幾天前,他向同為港黑幹部的紅葉姐請教問題,對方給予的建議,于是打算帶尤尼去其他地方散散心。
“……不想笑就別笑。”他對尤尼說。
“……不過,你放心,你忘卻的記憶裏,不美好的東西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我帶你去其他地方逛逛,那裏絕對都是美好的部分。”
從擂缽街出來,中也帶尤尼去了附近的電玩街。中途,他借故離開了一會兒,讓尤尼在一家游戲廳前等他。
因為等的稍微有點無聊,所以尤尼去了游戲廳裏的抓娃娃機區域。
以前,枝子還在的時候,她和枝子放學等電車時,總會去玩一下旁邊的抓娃娃機。年輕的女孩子大多數都會喜歡那些可愛的東西,尤尼也不例外。只不過她和枝子都不太擅長這些游戲,所以很長一段時間,她們都沒能抓到想要的娃娃。
每當抓娃娃失敗的時候,枝子總會義憤填膺地吐槽一番,而尤尼和她相反,并沒有表現出有多失落。
然而,說不失落都是假的,尤尼也有很喜歡的東西,也有特別想要抓到的娃娃,她只是不擅長流露出負面的情緒而已。
比起失望悲傷,溫暖的笑容于她來說會更容易一些。
在游戲廳裏逛了一會兒,尤尼打算回到門口繼續等待,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瞄到了角落裏的一臺抓娃娃機。于是,原本走向門口的腳步硬生生停住,等尤尼回過神的時候,她已經站在了那臺娃娃機前面。
肯定企鵝,尤尼最喜歡的動畫人物之一,而這臺娃娃機裏面擺放的正是肯定企鵝最新出的限量公仔!
——怎麽辦,好像要……但是,肯定抓不到的吧……最終也只是浪費金錢……但是……真的很想要啊!
內心糾結了好久,尤尼深吸一口氣,她看了眼門口,确定還有時間,果斷選擇了去換游戲幣。
特制的游戲代幣投入機器,少女娴熟地操縱着機械爪去抓自己選定的目标,然而,每當快要靠近出貨口的時候,企鵝公仔都掉了下來。嘗試了十幾次都以失敗告終,尤尼無奈選擇了放棄。
雖然結果都在預料中,但是,果然……還是很想——
“你很想要這個企鵝?”
熟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尤尼被小小地吓了一跳。她轉過身,就看到中原中也拿着兩杯奶茶,站在自己身後。
“中原先生,你剛剛離開就是為了去買奶茶嗎?”
“嗯,我以為你們女孩子都喜歡這個。”
将手裏的一杯奶茶遞給尤尼,中原中也看向面前的娃娃機,又問了一遍:“你想要嗎,這個企鵝?我可以幫你抓。”
“……不用了。”尤尼下意識地婉拒了。
中也沒說話,他将目光轉向尤尼,靜靜地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認真地問道:“真的不想要?”
——其實……也不是真的不想要。
也許是青年的目光太過專注,仿佛洞悉了她內心的真實想法,也許只是內心的渴望蓋過了一切。這一次,尤尼沒有果斷地拒絕,而是變得有點猶豫不決。
明白了什麽,中也收回目光,他将右手自然地插回外套兜裏,說:“也是,你失憶了,所以不知道我在抓娃娃這方面很有天賦。應該說,我在游戲這方面從未輸給任何人,除了某個曾經作弊的家夥。”
“……這個企鵝是限量版的吧?真的不要嗎?錯過這次可能就沒機會了。”
心裏隐隐升起隐秘的小期待,尤尼眼神飄忽了下,最終對上中也湛藍的眼睛,臉色微紅地說:“那就——拜托中原先生了!”
少女眸中閃爍着星光,笑容裏含着喜悅和羞澀,而中也将這些全都看在了眼裏。他的唇角不覺勾起,一個志在必得又輕松異常的笑容出現在他臉上。
“——必須的!”
結果證明,中原中也在抓娃娃這件事上不僅僅是有天賦,而是「歐皇本皇」了。
等到一切結束,從游戲廳裏出來,尤尼臉上因為興奮而浮現的紅暈還沒有消退下去。她的手裏抱着一只肯定企鵝的公仔,嘴角是純粹的因喜悅而生的笑容。
她偏頭看向身側拎着一袋「戰利品」的褚發青年,尾音微揚地說:
“雖然沒能回憶起更多,可是和中也君一起出來真的很開心!不知道以前的我是否也有這樣的體會……總之,非常感謝你!對了,我叫你中也君……可以嗎?”
“可以。”
中也擡手想要壓下帽檐,才發現今天自己是便裝出行,沒有戴那頂标志性的禮帽。他不習慣地收回手,又補充了一句:“……你想叫什麽都行。”
“「漆黑的小矮人」也行嗎?”
“喂——!”
想想也知道肯定是太宰那混蛋告訴過織田作,織田又告訴了尤尼,所以她才會知道這個外號。然而,面對明顯是開玩笑的尤尼,中也卻不知道該怎麽反駁,曾經的“我還在生長期,還會長高的!”,這種理由也已經說不出口了。
“啊……對不起,中也君,有點得意忘形了。”
歉然一笑,尤尼翻出在扭蛋機裏扭到的兩個鑰匙挂飾,然後将其中的小貍貓送給了身邊的人。
“作為賠禮,這個送給你,也謝謝中也君今天陪了我一天!”
中原中也看了看手裏的挂飾,又掃了眼被尤尼收起來的明顯和自己手上是同一系列的狐貍挂飾,然後,他果斷将手上的「小貍貓」收進了口袋裏。他回想紅葉姐列的清單,在心裏默默給第三項「可愛的東西」畫了個重重的紅圈。
時間已經有點晚了,兩人之後沒逛多久便回去了。路上,尤尼順便打包了一盒超辣咖喱飯給織田帶回去。
自從織田開始寫小說,他常常會有一段時間很少出門,生活也不太規律,俗稱「趕稿期」。最近,織田就處在這個時期中,尤尼心知他肯定會忘了吃飯,所以便想着給他帶飯回去。
正如尤尼想的那樣,織田确實忘了吃飯的事。
在尤尼和中也出門後,織田就去了書房,開始趕第二本小說的稿子。他在書房裏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門鈴響了,才從小說的世界中出來。
織田心裏有點疑惑。如果是尤尼他們回來了,自然不可能按門鈴。至于基裏奧內羅的人,或者是王權者那邊的人,來之前也會提前告知。
——那麽這個時候,又會是什麽人找上門呢?
懷着這樣的疑問,織田打開了大門,然後,出現在他眼前的就是一大束包裝精美的鮮花。以及——
“親愛的尤尼小姐,我們又見面了!那日河邊一見,你的美麗就如同春日溫暖和煦的陽光,照進我的心裏,讓我久久不能忘懷!不知道能否有幸和您一起——殉……情……”
身穿沙色風衣的青年動作浮誇,聲情并茂地述說着那不知真假的心意。然而,當他真正看清開門人的樣子後,最後幾個字的聲音瞬間弱了下去,化為了幾個沒有什麽起伏的音節。
一門之隔,站在裏面的和站在外面的人雙雙呆愣在原地,他們的臉上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織田沒想到自己會以這種方式和故友重逢,他更沒想到太宰會認識尤尼。雖然已經兩年沒見了,但這并不妨礙他從太宰那極具個人特色的言語中分析出關鍵信息。
一個熱衷自殺的人突然邀請一位異性一起殉情,這代表了什麽?
想到尤尼和中原中也之間可能存在的關系,再想到太宰那「搞事不嫌事大」的性格,織田突然開始思考要不要去買個保險櫃了。畢竟,他還是很擔心一會兒兩人見面,中原中也控制不好情緒,用力過度把房子給毀了,然後殃及到他的手稿和電腦。
織田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太宰邀請尤尼殉情」上,完全忽略了自己死而複生這件事對故友的沖擊力。他有點苦惱地抓了抓頭發,最終也只能說一句:
“啊,好久不見了,太宰。你找尤尼的話……她現在不在,估計要過一會兒才會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1. 抓娃娃機這裏的心态,是我的真實感受,每次日本代購發來可愛的圖,我都要糾結好久,最終還是剁手賭博了。如果覺得糖尬的話……相信我,我真的在努力,初版比這個還尬(捂臉)。之後會繼續嘗試發糖,争取寫出不尬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