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附體者(二)

醫院病房裏,枝子躺在床上尚未醒來。

病床邊的陪護椅上, 太宰正拿着一把水果刀, 漫不經心地切着手裏蘋果。

“……殉情啊~一個人不可以~喔哦~但是兩個人~可以……”

哼着不知是什麽歌的調子,手中的小刀跟着節奏靈活地變換角度,沒一會兒, 他就将一個蘋果切成了無數個兔子形狀的小塊。

“……殉情啊~殉情啊~”

低沉好聽的聲音, 有一種讓人聽了耳朵就會懷孕的魔力, 可惜整間病房除了昏迷不醒的枝子, 就沒有其他人了。

伸手拿起又一個蘋果,太宰正打算繼續切蘋果打發時間,就發現了躺在床上的少女眼皮動了動,醒了過來。

“枝子小姐,你終于醒了!要吃蘋果嗎?”

枝子撐着床坐起身,她看向将果盤遞給自己的太宰,臉上的茫然瞬間被焦急替代。她擺了擺手,禮貌地拒絕了那盤賣相不錯的蘋果, 說:

“謝謝, 不用了,太宰君。尤尼……尤尼他們沒事吧?”

收回手, 将果盤和水果刀都放到旁邊的桌子上,太宰笑着回答:“他們沒有事,受傷的只有枝子小姐你。等到處理完那邊的事,他們應該就會過來看你。”

“那就好……”

“對了,枝子小姐,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青年一只手搭在交疊的大腿上,另一只手曲起,支着下颚。他的表情很認真,語氣謙遜有禮,再加上那張極富有魅力的臉,讓人很難能夠拒絕他過分的請求。

何況,他現在提出的請求一點也不過分。

枝子點點頭:“太宰君想問什麽?”

“我很好奇,枝子小姐怎麽會被艾斯托拉涅歐盯上的?”

“我覺得這應該是個意外吧?”枝子想了想,回答說,“兩年……唔,應該是三年前的某個雨天,我遇到了暈倒在路邊的尤尼,然後就救了她。尤尼醒來後說她失去了大部分記憶,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也沒有地方可去。我想,反正我也是一個人生活,就讓她留下了。”

“……後來,艾斯托拉涅歐的人找上了門,他們是來抓尤尼的。也許是擔心被人發現吧,所以把我也一起帶走了。”

聽了枝子的講述,太宰微微點頭:“這麽看枝子小姐完全是遭受了無妄之災啊!如果當初沒有同情心泛濫救下一個不認識的人,或者沒有讓這個人留下,也許就不會……”

“太宰君——!”

枝子突然提高聲音打斷了太宰的話,她的眉心皺起,臉上是隐忍的怒氣。眼前的人如果不是織田的好友,不是曾經救了她,對她有過幫助的人,她早就怼回去了。

“太宰君,”平息了怒氣,枝子的語氣依然不算太好,“就算你說的很有道理,我也不會認同。”

“……因為那不是太宰君口中刻板的「不認識的人」、「這個人」,那是尤尼,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重來一次,我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太宰微微睜大了眼睛,他不理解為什麽明明內心對人體實驗的那段過往那麽深惡痛絕,枝子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因為知曉沒有重來的可能,所以就刻意掩蓋內心真實卻自私的想法,好減輕心底的負罪感嗎?

這麽想似乎很有道理。畢竟很多說出那種漂亮話的人,在真正面對已知結果的選擇時,最終都選擇了自己。人性就是如此,它的黑暗面就像它的光明面一樣,廣大如深淵。你永遠無法想象人類能夠低劣到何種程度。

“看來不好好說一下,你一定會誤解的。”

雖然枝子不知道太宰在想些什麽,但是她覺得那一定不是什麽讓人開心的事,所以她決定舉個簡單的例子。

“這麽說吧,太宰君。在知道織田他還活着這件事之前,你是否有過這樣的想法,如果時間能夠重來,無論如何你都要扭轉這個悲劇。”

太宰的表情僵住了,就好像被說中了心底的想法一樣。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他垂下眼簾,無聲地笑了起來。當再次擡起眼睛,對上枝子視線的時候,太宰的眼中多了份真實和柔和。

“抱歉,枝子,我不應該對你說那樣的話。”

“枝子?不是枝子小姐?”枝子敏銳地抓住了太宰話中的關鍵點。

“枝子是織田作的朋友,那麽我們也能算朋友了吧。朋友之間叫名字不是很正常嗎?”

看着一臉理所當然的太宰治,枝子捂嘴笑了起來,她說:“既然如此,那麽作為交換……太宰,可以這樣叫你吧?”

“可以哦~只要枝子高興就好。——對了,枝子你的左眼是因為人體實驗才沒有的嗎?”

沒想到太宰會突然問這樣一個問題,枝子有點不知所措。她伸手蓋在左眼的眼罩上,搖了搖頭,說:“不是的,是十年前在一場車禍中失去的。”

“這樣啊……”

太宰若有所思地盯着枝子的左眼,在枝子疑惑的目光下,他詢問道:“可以看看你的左眼嗎?”

枝子微微愣了下,她想了想,說:“……也不是不可以,就是可能有點吓人,因為被摘除了整個眼球。”

見提出請求的人并沒有改變主意,枝子便解下了眼罩,撩開半邊劉海,緩緩張開緊閉的眼皮。

空無一物的眼眶,看着就讓人覺得心裏瘆得慌,特別是還有右眼做對比。不對稱的異樣感總會讓人覺得很不舒服。過去,枝子在照鏡子的時候,偶爾張開左眼,也會産生這樣的感覺,所以後來她就戴上了眼罩。

“十年前的話,你正好是九歲,對嗎?”

将視線從枝子的左眼上移開,太宰在她戴眼罩的過程中,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對的,那時候我正好和父母一起搬到了鎮目町,也轉學到了葦中學園上小學。”

“那九歲前,你是在哪裏生活的呢?”

“我是在……”

枝子愣住了,本以為能夠脫口而出的地名,卻在張口的那一刻發現,她竟然什麽也不知道。

——我……以前是在哪裏上學的?是在哪裏生活的?

腦子裏一片空白,就好像九歲以前的人生根本就不是屬于她的人生。枝子突然覺得頭很疼,被眼罩蓋住的左眼也發漲地疼。

有零碎的東西從腦海中劃過,她想要抓住這些碎片,卻在即将觸碰到的那一剎,徹底失去意識。

“砰——”

陪護椅翻倒在地,原本坐在上面的人已經被人推倒,整個人被迫仰躺在冰冷的瓷磚地板上。

他的脖子被壓在他身上的少女用一只手死死扼住,這個看似身體纖細的少女,力氣卻出乎意料的大。那把原本放在桌上的水果刀,不知何時已經被少女握在手裏,刀鋒擦過太宰的耳側,釘在了地板上。

“我收回之前的話,太宰治……”

她低下頭貼近太宰治,肩上的長發随着她的動作垂落到身下男人的臉和脖子上。她的聲音輕而喑啞,唯一露出的藍色眼睛中暗藏殺機。

“……你和森鷗外一樣,都讓人恨不得想要殺死。”

——想要殺死,卻怎麽也殺不死。

這樣的憋屈感,貝尼托在森鷗外身上感受過一次。那麽眼前這個由森鷗外帶出來的,比他還要聰明,還要大膽的人也是這樣的嗎?

——不如就現在證實一下吧!

心裏如此想着,藏在枝子身體裏的貝尼托彎起了一個躍躍欲試的笑容。接着,面無表情的少女便高高舉起了手裏的水果刀,作勢就要刺向躺在地上的太宰治。

然而——

“咔噠……”

輕微的開門聲傳來,「枝子」動作一僵,迅速改變了計劃。她将手裏的水果刀丢向遠處,然後合上眼,靈魂躲回意識海的深處。失去意識的少女,身體再次軟倒了下去。

房門打開,尤尼、中也,還有織田走了進來。不過,在看到裏面的景象後,他們不約而同停住了腳步。

房間裏,太宰治半坐在地上,他一只手扶着懷裏少女的肩膀,另一只手撐着地面,似乎正打算站起來。他懷裏的少女不是別人,正是尤尼拜托他照顧一下的枝子。

枝子整個人都躺靠在太宰治的懷裏,她的身體綿軟無力,眼睛也是緊閉着的,一看就是一直昏迷未醒。

尤尼的視線在兩個人之間走了個來回,然後落到了太宰身上。她想了想,覺得還是需要知道事情始末,才好下結論。

于是,她問道:

“太宰先生,你們這是……發生了什麽事?”

迎着門口三雙滿含疑惑和其他隐晦情緒的眼睛,太宰默默地松開了枝子的肩膀。他舉起雙手,難得語氣真誠地說:“如果我說,其實我是無辜的,你們信嗎?”

……

——太宰的嘴,騙人的鬼。

因為深知太宰是個什麽樣的人,所以站在門口的三人都選擇了沉默以對。

尤尼和織田還好,一個是太宰的好友,一個對太宰的初期印象還不錯,因此都保留了意見。至于中也,他只會覺得太宰又在裝了。

“不管怎麽說,還是先把枝子送回床上吧。”

織田出聲打破了這頗為尴尬的僵持,然後枝子又被太宰抱到了病床上。

由于枝子左胸下的繃帶有血溢出,像是傷口開裂了,尤尼他們只好把護士叫來,再處理了一遍傷口。

“……真是的,你們是怎麽照顧病人的?這才過了多久?”護士小姐一邊包紮一邊數落道。

聽了這話,尤尼三人下意識看向站在床尾的太宰,而太宰卻仿若未覺。他的目光微垂,視線正好落在枝子受傷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在認真看護士小姐娴熟地包紮,還是在專心想其他事情。

等到護士小姐離開,尤尼向太宰問起了枝子的情況。

“她身上的刺傷倒沒什麽事,休養幾天就好了。”

太宰如實轉述了醫生的話。不過,在說完這句話後,他心思一轉,突然又加了一句:“……有事的是其他方面。枝子她的身體被檢查出了一些問題,需要留院觀察一段時間。”

“很嚴重嗎,太宰先生?醫生怎麽說的?”

“嗯……這個比較複雜,我們出去說吧。”

看到太宰露出極少見的嚴肅表情,尤尼他們意識到問題可能很嚴重,于是四個人離開了病房。

站在沒什麽人的大廳裏,太宰沒有馬上說明枝子的情況。他臉上的嚴肅和凝重早就消失不見了,輕浮的笑容重新回到他的臉上。

他說:“其實剛才我是騙你們的~枝子的身體沒有被檢查出問題,也沒有什麽所謂的留院觀察~”

剛一聽到這種話,是個人都會覺得自己被耍了,脾氣不好的估計直接就上去揍人了。

被耍的三人中,心情最差的估計就是中也了,但他也沒像過去一樣,直接上去進行一場「友好親切」的交流。

眸色一暗,中也問道:“醫院沒檢查出來,但是你卻發現了什麽?”

“啊啦~中也你的智商竟然沒有像你的身高一樣,真是可喜可賀!”

在某人瀕臨爆發前,太宰非常審時度勢地收起了嘲諷的态度,然後說出了事情的真相:

“……所有事情的幕後黑手,策劃了所有「人體實驗」的人,那個總也抓不住、遍尋不到蹤跡的艾斯托拉涅歐的首領貝尼托,他就在枝子的身體裏。”

抓着外套的手下意識收緊,尤尼的大腦只是空白了一瞬,很快就就恢複了正常。她沒有懷疑太宰說的話,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麽被認定已經死亡的人兩年後又出現了,還剛好就在艾斯托拉涅歐卷土重來的時候。

“太宰先生,枝子她自己知道嗎?”

“我想,她應該不知道。”伸手撫了下之前被水果刀劃傷的臉,太宰一攤手,嘆氣說,“我就小小地試探了一下,沒想到對方反應這麽大,差一點點就被殺掉了呢!這麽看的話,枝子對貝尼托來說應該是意義不同的吧。至少不像之前的那些容器一樣,可以随意舍棄。”

“……因為我嗎?因為枝子是我唯一的朋友,所以選擇了她。”

尤尼了解貝尼托,類似的事情兩年前他就幹過,那麽再來一次也是可能的。因為這是她的弱點,尤尼自己清楚,貝尼托也很清楚。

但是,正因為清楚,所以她不想再受制于它了。

擡起頭,尤尼看向站在身邊和對面的人,她的眼神堅定,語氣鄭重地說道:“如果是這樣的話,絕對不能讓他得逞!不能讓他傷害枝子,我也不想向他妥協。織田,中也君,還有太宰先生,可以請你們幫助我嗎?”

“我應該算是你的部下吧,直接下命令就可以了?”織田抓了抓頭發,開始糾結「新上司總是太客氣,我應該如何應對」這個問題。

“沒問題哦~枝子也是我的朋友。”太宰回答。

“……下次不用那麽生疏,有什麽問題和困難可以随時來找我。另外——”

中也看向太宰,語氣狐疑地問:“你和宮田枝子什麽時候成朋友了?剛剛就覺得很奇怪,不過是送人來醫院,連稱呼也變了。”

“枝子是織田作的朋友,我也是他的朋友,我們成為朋友不是很正常嗎?”

“嗯,我覺得很正常。”這是聽到兩人的對話,突然插話進來的織田。

太宰眼神無辜地看向中也,一副「你看大家都覺得很正常,只有你覺得不正常,你是不是應該反思一下」的樣子。他故意不去理會又被自己點炸的中也,視線轉向尤尼,對她說:

“以枝子現在的狀況,最好是把她隔離起來。可以像之前一樣,以「身體原因需留院觀察」為由讓她待在醫院,然後派人暗中保護和監視。另外,尤尼小姐你畢竟是對方的目标,所以如果要探望枝子的話,最好有織田作或者中也陪同。——當然,如果有需要的話,我也可以陪你一起。”

“有我和織田就行了。”

中也果斷地否定了太宰的最後一句話。他很懷疑,在拉仇恨能力滿點的情況下,太宰是否能保護好尤尼。

“唉?既然中也你這麽說了,那我就放心了。”

太宰輕輕拍了拍胸口,假裝松了口氣:“畢竟,我也很擔心像我這麽柔弱的人,萬一對方又突然暴起想殺了我,該怎麽辦才好。”

——哦,那我一定會給對方提前點個蠟。

中也在心中如此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 基友說,她看完這一章後,想磕太宰x枝子的cp。然後,在看完我目前的存稿後,基友她已經叛變了,從磕中也x尤尼,到磕太宰x枝子了。

我:……好吧,想了想覺得也行,那就預定下番外推太宰x枝子的cp吧。

ps:突然想要改文名和文案了,感覺太文藝了,和正文也不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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