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熱夜之夢

佩斯夫人的舞會上照舊衣香鬓影,賓客雲集。

脂粉氣、香水混雜着葡萄酒的香味交織在空氣裏,侍從們托着托盤在匆忙地衣着光鮮的人群中穿梭。

貴婦們搖着絲絨扇子,相視一笑,心照不宣地聊起了近來的緋聞轶事。比如弗雷家的小少爺為了贏得姑娘的芳心,居然不顧身份地去和一個下等的落魄詩人決鬥;又比如年過半百的喬斯頓夫人剛死了丈夫,就帶着男寵堂而皇之地參加各種宴會。

沒有希亞·佩斯的記憶,翠花對這樣高朋滿座、背景複雜的宴會避之不及。她躲在小屋裏,但不幸被佩斯夫人叫出來,去尋找失蹤了一會兒的喬斯頓夫人。

翠花小心翼翼地避開人影衆多的宴會廳,朝後花園走去。

她從大腦裏搜羅喬斯頓夫人的樣子,除了一個帶着厚重假發、身着鮮黃裙裾的模糊影子外,什麽也想不出來。哦,對了,還有仆人們的閑聊,有名的風流寡婦嘛。

更有人把喬斯頓先生的死和她的男寵聯系到了一切。

翠花腦中勾勒出了個臉上塗滿鉛粉的纖細男子。

花園裏沒有任何燈光,依稀能看到遠處一長排低矮的尖頂房屋和大片栎樹的輪廓。

翠花提着玻璃燈,微弱的光暈只能照亮眼前的一隅。附近安靜地連蟲鳴都聽不到。

她忽然嗅到一絲細膩的血腥味兒。

翠花飛快地拎起裙擺,轉頭就跑。

她毫不意外地被攔住了。

男人從栎樹的拱形樹枝下走出來,轉眼間,便閃身出現在翠花身前。他帶着迷人的微笑,瞳仁反射出玻璃燈的光,漾起一抹勾人淺碧。

“晚上好啊,小老鼠。”

翠花機敏地後退,盯着萊斯特手裏不知生死的老婦人,抓緊了玻璃油燈。

萊斯特諧谑一笑,把喬斯頓夫人扔在地上。

“不用緊張。她的味道不怎麽好。”

“路易呢。”

翠花握着燈柄,緊張地觀察着萊斯特的動作,準備一個不對,就砸破玻璃罩,把火扔到吸血鬼身上。

沒有任何東西經得起火燒,尤其是吸血鬼這類易燃物。

“你還指望路易那個可憐蟲?”

萊斯特挑眉,嗤笑翠花的天真。

“只要我願意,随時能殺掉這兒的所有人,包括巴貝特·佩斯。”

他沾着血的獠牙在黑暗裏泛出刺目的光。

翠花驟然明白了。

他是故意的!

故意在佩斯莊園殺人。故意讓喬斯頓夫人以這種不體面的方式死在佩斯家的花園。

而佩斯莊園的人能活多久更是要看他的心情。

她媽媽怎麽就卷進萊斯特和路易的糾葛裏去了!

如果萊斯特有意犧牲巴貝尼,讓路易認命當一個殺戮的吸血鬼,那就全完了。佩斯莊園的人一個都逃不了。

翠花深吸了一口氣。

“我要跟你做一個交易。”

這個灰撲撲的小姑娘滿臉焦慮,卻揚起臉直視着他,強裝鎮定。這反倒使得她煥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那雙棕色的眼睛顯得更大也更誘人了。

萊斯特的眼神從女孩的臉上滑下,在細嫩的脖頸上打了個轉。他微眯眼眸,掩去興味的神色,內心多是不屑。

翠花看出了他的輕蔑。她挺直脊背,按捺住惴惴不安,慢慢抛出誘餌。

“你不是想讓路易放棄作為人類的情感,讓他成為你徹頭徹尾的同夥嗎?”

一絲危險的氣息從萊斯特身上滲了出來。

他迅疾地越過屍體,氣勢逼人地逼近翠花。

翠花趁機摔破燈罩,将火砸向撲過來的萊斯特,卻被他敏捷地避過。

油燈掉在了萊斯特的馬靴旁,垂危的火舌在夜風中顫了幾下,漸趨熄滅。

翠花被一把扣在了身後的栎樹樹幹上,動彈不得。

萊斯特勾唇而笑,眼中燃燒慘綠的滲人火焰。他壓低了聲音,一根手指溫柔地順着臉龐向下撫去,然後捏住翠花的下巴。

“你知道的很多嗎,小老鼠?”

翠花覺得下一秒她就會被這溫柔的手擰斷脖子。她抓緊了身後的粗糙樹皮,佯裝無畏,信心滿滿。

“既然路易貪戀生命,那你就送給他一個生命。”

她邊說邊窺探萊斯特的神色。

“……送給他一個生命?”萊斯特漂亮的淺金眉毛鎖結在了一起。

他暗暗嘲笑自己竟然會聽從一個人類幼崽的話,一邊又忍不住朝着這思路走下去。

他當然送給過路易人類,無論是漂亮的年輕小夥子,還是皮膚細嫩的陪酒女郎。但路易那家夥竟然朝他發火,維持着可笑的尊嚴,只願意碰老鼠和家畜的血。

這個懦夫!

萊斯特的眼睛幾乎要燒了起來,翠花在一瞬間甚至以為他要殺掉她。

但好歹她得到了他的回應。翠花竭力安慰自己,戰戰兢兢地繼續。

“對、對……不是作為食物,而是作為你們的同伴送給路易。那生命會成為你們的羁絆。如果你留不住他,就借助她來留住路易。”

“‘她’?你似乎相當确定結果?”萊斯特敏銳地反問。

翠花心裏一驚。她是清楚原著克勞迪娅的存在,才這麽想當然地用了“她”。她咽了下口水,一刻也不敢移開眼睛,直直地對上萊斯特懷疑的眼神。

“嗯,一定要漂亮的、乖巧的小女孩,激起路易的保護欲。作為你們的女兒牽絆路易。”

默默對還不知道在哪兒的克勞迪娅道了聲歉,翠花鎮定地答道。

萊斯特竟有了些微遲疑,越深想,居然似乎……真的可行?

“‘我們的女兒’?”

他用夢境般的語調輕輕重複着,突然爆出了一聲大笑。

翠花被他吓了一跳。

路易啊路易,一個嬌弱漂亮的小姑娘如果被你撕咬了,你願意放任她死掉,還是把她變成你所認為的怪物?

豔麗的唇勾起撩人的弧度,萊斯特笑得愈發暢快。

他的眼光漸漸落在了翠花的身上。

翠花登時有了一種被蛇盯上的毛骨悚然。

萊斯特摩挲着下巴,挑剔地打量着翠花,“既然這樣,我為什麽不用你呢?”

翠花只覺得一陣寒毛炸立般的驚恐。她瞪圓了眼睛,連連擺手。

“不不不,我長得既不漂亮又不可愛,平常還很笨拙!一點都不合适!”

翠花的畏懼極大地取悅了萊斯特。他心情很好地放過了翠花。

“的确不漂亮。呆頭呆腦,像只灰老鼠。”

翠花絲毫沒有被萊斯特刻薄的語氣打擊到,她劫後餘生般輕輕靠在樹上,小心地觀察萊斯特的表情。

“萊斯特先生,我已經展示了足夠的誠意。您願意答應我的條件,放過佩斯莊園的人嗎?”

萊斯特嘴邊帶着奇異的微笑,冰冷的手指撫上了她白嫩的臉,“你還不夠坦白。你還沒告訴我你從哪兒知道了這麽多?”

翠花應景地打了個冷顫。

據她了解,萊斯特對族裏避世的清規戒律根本無意遵守,否則也不會在現代組建搖滾樂隊,成為暴露在大衆視野裏的搖滾明星。他壓根不在意是誰洩露了“秘密”。

“您的名字是我從路易那兒偷聽到的。”翠花睜着一雙清亮的大眼睛,真誠地仰臉望着萊斯特,“您和路易的事我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萊斯特譏諷地眯起眼睛。

翠花知道他根本沒信,慌忙補充,“我人就在這兒,您随時可以殺死我。”

“而且我保證,路易和佩斯莊園絕對不會再有任何瓜葛!”

萊斯特對翠花的自知之明相當滿意。他哼笑了一聲,饒恕了翠花撒的小謊。

“我可以考慮饒過你母親,前提是你的法子真的有用。”

栎樹後旁邊的灌木叢忽地輕輕搖晃起來,發出窸窣的碎響。

翠花和萊斯特對視一眼,他放開了翠花。

“誰在那兒?”

那邊傳來了一聲問詢。

翠花探出頭,樹叢後的栅欄站着個面色冷峻的中年紳士。

他衣着一絲不茍,正含着幾分警惕向這邊探看。

黑沉的夜色裏他看不清翠花這邊,翠花卻把他看得一清二楚。

這是隔壁的愛德華·梅森。梅森一家從遙遠的芝加哥搬過來,還不到半年,也不怎麽參與當地的交際活動。翠花幾乎沒在佩斯夫人的晚宴上看到過他們。

幸虧她提前看了一遍附帶的人物疑心值界面。

暗自慶幸着,翠花走出了栎樹的陰影,靠近栅欄,拉開裙裾,朝梅森行了個屈膝禮。

“梅森先生,是我,希亞·佩斯。”

“佩斯家的姑娘?”梅森皺緊了眉,“你一個人在這兒做什麽?”

“裏面太熱啦,我出來透透氣。”她吐了吐舌頭,又慌忙叮囑,“您可千萬別告訴嬷嬷,我一會兒去回去!”

梅森不贊同地搖了搖頭,但也沒再說什麽,轉身離開了栅欄。

翠花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後,才回到了栎樹後。

萊斯特早已不見了。連帶着喬斯頓夫人的屍體無影無蹤。

只有一旁的栎樹林安靜如初。

夜風吹過,翠花在原地瑟縮了一下。

她望着随風搖曳的栎樹林,收起了怯懦的模樣,慢慢地慢慢地綻開了一抹笑容。

她大概已經知道和萊斯特這種人應該怎麽打交道了。

不過……上帝保佑啊,希望再也不會遇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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