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夜啼

“小姐,小姐,你總不能一天都不吃東西吧。”

姚媽端着食盤站在門口,低聲的相勸着。

小姐從白天回到杏林堂到現在深夜,竟是一點東西也沒有吃,這怎麽能行呢。

門內一片沉默。

“不就是離了太醫院麽,現在咱們杏林堂的生意到底還是好了起來,總不至于餓死,那麽艱難的日子都過來了,我們還怕啥。”姚媽執着的不肯離去。

門內依舊是沉默。

“你不為自己着想,卻是讓我們這些人怎麽辦好哪——”

姚媽聲音裏透着重重的無奈。

片刻的沉默過後,門終究是嘎吱一聲打開。

“我沒事的。”欲言出現在了門口,她早已褪下的禦醫的長袍,身着一套半舊的月白棉裳,發髻略有些松亂,容顏雖帶着幾分憔悴,眼波卻是清澈如昔。

她帶着淺笑,接過了姚媽手裏的食盤,然後對姚媽低聲道:“我方才只是一直在琢磨,得讓子浩快點出來了,唔,明日起就讓他每天清早看一個時辰的醫書,然後上午跟着我在堂裏學望聞問切,下午還是要去學塾上學的,晚上跟這詹先生學辨藥,對了,還有今年秋季的收藥,就讓他跟姚叔去平裕吧,總要熟悉那套過場的。”

“小姐——”姚媽聽得欲言這番安排,眼裏卻是流露出了一絲驚慌。

小姐這個樣子,竟有點像是在交代什麽似的。

她曉得她家小姐年紀雖小,性子卻是極堅強的,杏林堂對她來說意味着一切,不管發生了什麽事情都從來不曾妥協。怎麽此刻卻突然有了種要放手的感覺。

“小姐——”

欲言卻是依舊帶着淺笑,端着手裏的食盤,轉身走進了屋內。

房門在身後輕輕關上,她面上的笑意也随之消逝。

她将食盤放在小桌上,食盤裏不過是極為清淡的一碗粳米粥,一碗莼菜蛋花湯,她卻絲毫沒有動勺子的念頭。

她不是沒有經歷過艱險。也曾經死裏逃生。但是這次不同。

這一次,人家是處心積慮的想要處死她。

就連永安王都插手此事,自己逃得了這一次。那下一次又會如何?

每每想起自己差一點就不明不白的死在了西山腳下的那片楓樹林裏,心中便是一陣陣的冰涼。

自己死是一回事,死了以後杏林堂該怎麽辦那才是最讓她為難的。

一定要讓小浩趕緊能接手,她再沒有別的法子了!

念及此處。兩颞便是隐隐生痛。

欲言不禁垂下了頭,用拇指輕輕的揉着自己兩側的太陽穴。

一陣夜風從窗戶中吹來。吹得燭燈搖搖欲滅,欲言急忙用手穩住了燈火,待得這陣風過去,便起身來到窗前。想将窗子打下來關住。

只是這個時候,一陣隐隐的埙聲卻似乎從窗外飄了進來。

欲言呆了一下,卻是手扶着窗棂。禁不住的側耳傾聽。

那埙聲很輕很弱,但是曲調卻是她熟悉的。

算潮水知人最苦。滿汀芳草不成歸,日暮更移舟向甚處——

杏花天影。

欲言猛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啪的一下關住了窗子。

只是那埙聲依舊斷斷續續的傳至耳邊,吹埙之人似乎相當的有耐心的樣子,音調不急不緩,一點沒有要停下來的樣子。

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

欲言将散亂的發攏向耳後,然後推開了房門,提起裙子,悄無聲息的奔下了樓。

黑暗之中她經過了小小的內院,然後穿過杏林堂的正廳,最後來到了杏林堂的大門前。

那陣埙聲,果然是從她家大門之外傳來的。

欲言伸手搭在杏林堂那古老厚重的門板之後,過了許久,終于還是拔出了門闩,将門費力的推開。

一名灰衣男子正背對着她坐在她家門前的石階上,低頭吹奏着手裏的陶埙,聽得身後動靜,那男子便是停止了吹奏,站起身轉向了欲言。

“我就知道你會來的。”陳煙寒笑着低聲道。聲音醇厚微啞,在漆黑的秋夜裏讓人覺得有那麽一絲絲的溫暖。

“如果我不來你便是要一直吹下去擾人清夢麽!”欲言怒沖沖道,只是她的語氣中帶着一絲她自己都不曾覺察的撒嬌味道。

“我說過我若是沒有了別的法子,就只好去做那雞鳴狗盜之徒了——”

他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卻見欲言一跺腳,恨恨的道:“你還不肯放過我,你還不肯放過我,你差點害死我了——”

欲言說道這裏,聲音一哽咽,便是卡在了半空。

陳煙寒急忙将手中的陶埙往袖中一塞,然後雙手置于她肩頭,一邊輕拍一邊低聲道:“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他費力的克制住想攬她入懷的沖動,只是不住的輕拍她的雙肩。

欲言卻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同時撲進了他的懷裏,雙手緊緊的攬住了陳煙寒的腰。

“你害得我好慘,嗚嗚,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怎麽會蒙上這不白之冤,嗚嗚,如果不是因為你,郡主跟永安王一直都對我好好的,嗚嗚,如果不是因為你,我又怎麽會被鎖在那塔頂一整夜,嗚嗚,你曉不曉得那是什麽滋味——”

董欲言一邊哭一邊将眼淚往陳煙寒身上蹭去,千錯萬錯,自然都是陳煙寒的錯,她這兩日受的屈辱與恐懼,也直到此刻,方得以發洩。

陳煙寒此刻才得以将她擁緊,他低下頭将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之上不住的來回輕輕摩擦,一邊感受着她烏發傳來的溫暖氣息,一邊回應道:“你覺得我會不知道那是什麽滋味麽,你難道現在還不明白你在我心中意味着什麽麽,唔,哭完了沒,哭完了擦擦眼,你知不知道我聽見你哭有多難受。”

欲言本來抽抽噎噎就要止住的哭聲,聽得他這般一說,忽然又大了起來:“沒哭完!”她忽然又怒了起來:“你既然今日要這般待我,那日又為什麽要退了我們的婚約,又為什麽要說那麽難聽的話,又為什麽要讓另外一個女子住在素問園!”

她說到這裏,哭得益發的厲害了起來,一陣陣的氣都要上不來:“那日若你将我娶走,我又怎麽會吃那麽多的苦頭,我又怎麽會這般讨厭你!”

欲言說道這裏,怒上心頭,雙手一推,便是要離開陳煙寒的懷抱,只是她又何曾推動得了他半分,陳煙寒雙臂一緊,長嘆了一口氣,竟是無言以對。

他何嘗不願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倘若今天是宣治二年的十月初九該多好,他來到杏林堂的門前,對着藥櫃後面的那個女孩不曾說什麽‘一別兩寬,各自相歡’,而是說‘嫁給我,欲言,嫁給我。’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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