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戀愛
第二天, 劇組裏, 場外負責安保的工作人員老早就嗑起了瓜子等人。
導演今天特地給他們提過醒, 雲婳上午要過來探班, 讓他們千萬瞧緊了, 別沒認出來,把人家攔外頭了。
可是雲婳誰不認識?別說他倆還是經常在劇組工作的人,這些年見過好幾次雲婳本人呢。而倆人真正蹲那兒想的是:雲婳是來探誰的班?
能大老遠過來探班的,肯定感情不淺, 兩人在門口翹首以盼, 心想今兒個說不定能吃到什麽瓜呢。
上午十點, 片場裏正在有條不紊地拍戲中, 門外就出現了一道令安保人員欣喜的身影。
雲婳着了一身黑色開衫配白T,黑色鴨舌帽和墨鏡遮了半邊臉, 但沒帶口罩, 很容易就能被人認出來。門口百無聊賴的兩人忙迎上去招呼, 滿臉笑容一聲“雲老師好”還沒叫出口,倒先被雲婳攔住, “噓”地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雲婳來探班的事情并沒有提前告訴水猶寒, 有意隐瞞消息就是為了在她不注意的時候突然出現, 給她個驚喜。
兩安保人員會意點頭, 心照不宣地開了道, 一邊翹首仰脖往片場望,想瞧瞧雲婳到底是來探誰的班。
雲婳找了個邊上的凳子坐下,正好閑下來的陳敏看到她, 詫異了一瞬走過來,跟着挪了根板凳坐到旁邊,正欲詢問,同樣被雲婳壓低了聲音叫住:“噓,別聲張,我是來探班的。”說着指了指片場中的水猶寒。
岑康導演的這部仙俠劇裏,水猶寒雖然不是主角,但飾演的同樣是一位上仙,此刻在煙霧缭繞中身着素白仙袍,披散的一頭烏發被鼓風機吹得紛紛揚動,加上她本就面容清冷,此時看去,便真像是仙風道骨,姿态不怒而威。
雲婳一只手撐着下颌,指尖在臉側有節律地輕點。她唇角微微揚起,臉上不自覺而流露出笑意,仿佛在欣賞一件絕世的珍品,賞心悅目。
水猶寒一旦工作起來定是全神貫注,心思都在戲裏,半個小時下來眼睛都沒轉過向,沒發覺雲婳就在一旁的凳子上坐着等她。
若是平時沐深在,肯定早就敲擊她這個榆木腦袋了,偏偏沐深今天恰好沒來,水猶寒一個人只知道撲在工作上。
導演中途來問過雲婳,問要不要幫她提醒一下,順便讓水猶寒也休息會兒。雲婳沒好意思耽擱他們的拍攝進程,感謝完導演的好意拒絕了。另一方面,她喜歡水猶寒這副心無旁骛的認真樣,既然她入了戲,自己就不該去打斷她。
過了将近一個小時,導演喊停以後水猶寒才斂起神色,恢複如常那張冷冰冰的臉,待旁邊的攝像機漸漸散去,她将拍攝用的道具劍放到一旁,随便找了個石蹬坐下。
從頭到尾,水猶寒都沒往別處看過一眼,雲婳就這麽看着她從坐下到掏出手機看了眼,再收好手機,繼續楞楞地坐着望着地面出神。
真是個呆子。
雲婳見她絲毫沒有發現片場裏多了一個人,不僅如此,這個呆子還拿起了旁邊的臺詞本,抱着認真看起來。
這要等她看下去,看完黃花菜都涼了。
“咳咳。”雲婳五指蜷成拳放到嘴邊輕咳了聲,聲音不大,剛好夠水猶寒聽到。
這聲音一傳到耳朵裏,水猶寒立馬就把頭擡了起來,她的位置與雲婳正對,第一眼就看見了坐在角落邊凳子上的對方。
從“新生活”錄制結束,兩人分開以後,雲婳就一直在另外一個城市拍戲,水猶寒沒想過她會突然在這裏出現,反應過來的前一瞬,甚至以為這是錯覺。
雲婳沖她招手,水猶寒幾乎是同時把臺本放下過來,旁邊沒凳子了,她就站着,一副本分規矩的樣子讓雲婳不禁泛起了引逗的笑意:“忙完啦?可算看見我了。”
水猶寒卻連雲婳什麽時候來的都不知道,更不知道雲婳在這裏等了她多久,開口時語氣內疚:“抱歉,雲老師,我疏忽了。”
“疏忽了正好,我本來就是想來偷看你,”雲婳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看她傻愣愣地幹站着也不知道給自己拿個凳子,笑容更燦爛了,“你等會兒,我去給你找根凳子來。”
多了一根板凳,水猶寒坐在旁邊以後,雲婳覺得這樣說話舒心多了。
“你怎麽不問我今天有什麽安排?”雲婳看她悶頭悶腦的,打算逗逗她。
黑白分明的眼眸間帶着疑惑,望着她,雲婳便又繼續道:“我今天休假,所以特地有空過來玩。”
“那雲老師……”
“我今天是約了人吃飯。”雲婳搶着說完,兩眼微眯着彎起來,面上帶着點“赴約”前的喜悅。水猶寒聽完,果然低低地點了個頭,又悶起來。
雲婳心裏暗笑,在沉默中問起:“水猶寒,你同不同意啊?”
水猶寒不明白,雲婳為什麽要詢問她的意見,但她本就不該幹涉她的私事,雲婳應該是自由的、随心所欲的,不管做什麽,她都不會給雲婳任何限制。
看見水猶寒點頭,雲婳又問:“那什麽時候呢?”
“雲老師決定就好。”
若是換做別人,水猶寒不會回答這些奇怪的問題,偏生對方是雲婳,此刻她簡直是被逗得團團轉,還一頭懵的毫不知情。
“好吧,既然你同意了,那就等你拍完戲去吧。”
水猶寒怔怔地望着她,月色般清冷的眸子裏一片迷茫的霧氣,直到雲婳反問:“怎麽?不願意和我吃飯呀?”她才醒悟過來。
這個上午,是水猶寒在岑康劇組裏的最後一次戲,拍到十二點徹徹底底結束了,這個月剩下的時間都不用來了,中午也不用再待在劇組裏吃盒飯了。
雲婳約了水猶寒到一家日式的料理餐廳裏,因為她之前偶然發現,水猶寒很少接觸西餐,日式料理更是從未嘗過,打算借此機會帶她來體驗一番。
雲婳選了一個獨立的包間,隔絕了大廳外人來人往的喧鬧,包間裏假山、流水、小橋景設一應俱全,壁紙也是中國古典的山水景,灰黑間白,帶着濃郁的潑墨風。
不出所料,水猶寒似乎很是喜歡這個包間的設計,剛進來就駐足多看了幾眼。
屋內正中放的是一張矮平的小桌,比平時吃飯的桌子還要矮一截,水猶寒站在旁邊,看着這個桌沿只能達到自己小腿位置的矮桌,懵了。
知道水猶寒沒接觸過日料,她的反應雲婳早就想到了,可此時看她愣住望着桌子,側顏看去這副茫然的樣子竟然呆萌呆萌的。
“坐吧,”雲婳拉着她坐下,沒有椅凳,坐的地方不過是一方平鋪于地的竹席。
水猶寒學着雲婳那樣盤腿坐下,主動給她倒了桌上的茶,道:“雲老師,讓你見笑了。”這種餐桌和獨特的坐法,她的确是第一次見。
雲婳心裏确實在笑,但不是嘲笑,而是被水猶寒這副正兒八經又呆萌的樣子逗笑了。她向水猶寒解釋起日料和中餐的差異,水猶寒邊聽邊點頭,聽見雲婳普及到“壽司”這個食物時,言語間誇贊了好幾句,她便問:“雲老師是喜歡吃壽司麽?”
“是啊,可惜我不能經常吃,只是偶爾嘗嘗。”演員這個行業都是要控制身材和體重的,這個規則越往金字塔頂上走越嚴格,雲婳說着還甚覺遺憾,咂咂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喝完看水猶寒還危坐在那裏,她不禁輕笑,把菜單遞過去,“你先點餐,看看自己喜歡吃什麽。”
水猶寒接過菜單後仔細浏覽,認真看了幾眼才在上面開始勾選,雲婳又接着道:“你幫我點就好了,點完我就叫服務員來。”
水猶寒點點頭,按照她的吩咐點了兩人份的菜品,分量不多不少,很是合适,最後把菜單交給了進來的服務員。
菜單從眼前移過的時候,雲婳随意瞥了眼,看見上面打了勾的好幾個菜品都是自己平日裏喜歡的,一時心裏感慨水猶寒竟然和自己口味相似。
服務員出去時,雲婳跟着起身去了洗手間,包間裏就剩水猶寒獨自等待的時候,她打開了手機裏的備忘錄。
這個地方的新鮮事物太多了,眼花缭亂、千奇百怪,雲婳現在多了很多以前沒有的習慣和愛好,她都要一一記下來才行。
可惜水猶寒并不是很能熟練的使用鍵盤,打字速度與當代小學生的水準相差無幾,正當她在鍵盤上一個一個找齊字母拼完“壽司”這兩字時,微博上一條推送的消息從屏幕最上方彈出來。
是她小號上關注的一個雲婳粉絲所發的微博,內容裏面帶了“婳婳”兩個字眼,水猶寒看見了便跟着點進去。
這是她的習慣,若是看到推送到手機上的微博帶了雲婳的名字時,她都會點開看上一眼,一方面是多了解雲婳的消息,另一面,看到雲婳被大家喜愛誇贊,受人尊重,水猶寒的心裏也會同樣開心。
可是這條微博和往日的不同。
“啊啊啊啊啊啊!婳婳好美!!!這對cp我磕了!給我鎖死!”
粉圈裏磕男女cp、男男cp、女女cp的都有,這個博主磕的就是雲婳和另外一個女演員的百合cp,文字內容已經令水猶寒極為不适了,哪知配圖更為刺眼。
配圖是一張親密的接吻照,特寫的藝術風将雲婳細密的睫毛和薄軟的嘴唇勾勒得美好精致,微微上翹的睫毛掩住閉合的雙眸,唇釉粉飾過的唇瓣鮮豔欲滴,如盛夏枝頭飽滿的紅櫻極具誘惑。
可是與這唇瓣緊貼的,卻是另外一個女人。
雙方的唇瓣貼合在一起,同時閉上了眼,神色陶醉,仿佛沉浸在這個綿長親密的吻中。
這圖上便只有雲婳和另外一個女人特寫的側顏,親吻的動作和唇瓣的緊密接觸被無限放大、放得精細無比,刺眼地置在正中。
乍一看去,真像一對互相愛慕彼此的神仙眷侶,連親吻都如此恩愛沉迷。
水猶寒這一刻覺得周身的空氣都被抽走了,讓她連呼吸都極為困難,腦子裏像一片空白,又像亂七八糟的什麽都有。
她一手扶住桌沿,壓下猝起的一陣暈眩,嘴唇繃直,心髒像被一只兇狠的野獸扼住般,揮舞利爪将她抓得鮮血橫流,撕心裂肺。
雲婳真的和別人如此親密,親吻,是代表喜歡麽?
水猶寒緩緩擡起手,輕而小心地覆上自己的嘴唇,摸了摸,似乎是在尋找從前雲婳留下的痕跡。
從前的,過去的,是不是現在已經不屬于自己了。她怔怔盯着撫過唇瓣的指腹,半晌,又握緊成拳,掩在身側,眼簾漸漸垂下,無聲忍耐。
濃重的呼吸聲在壓抑中漸漸回歸平靜,攥成拳的指縫間輕輕顫抖着溢出殷紅。
雲婳沒多久便回來了,她推開門,看見水猶寒還坐在席上等待,剛笑着準備過去,對方倒先站了起來。
“雲老師……”水猶寒雙手負在身後,聲線間有一縷波動。
“嗯?怎麽啦?”
“……我要先回去了。”剪得圓潤的指甲此刻也深深刺進皮肉,水猶寒想找一個地方讓自己冷靜下來。
雲婳被她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驚到了,剛剛才點完菜,怎麽去了趟洗手間,回來她就要走了?
“你下午不是不用拍戲了嗎?”她問,“怎麽突然就要走。”
水猶寒沒答,面上冷峻堅毅,手心血肉模糊。
她沒說話,雲婳卻在對視中察覺到了她的忍耐,似乎是在克制着什麽情緒。
因為自己去洗手間沒有及時回來,她生氣了?雲婳不相信水猶寒是這種小氣刻薄的人,但直覺她的情緒是因自己而起。
大概是自己哪裏不慎惹怒了她吧。雲婳有些觸黴頭地摸了下鼻子,覺得不明所以,但她從不強人所難,水猶寒要走,她也不能強行要求她留下。但如此猝不及防地宴前離席,還是兩個人單獨的約飯,這讓雲婳不禁生出些失落感,心裏嘆口氣“噢”了一聲就讓開了,把門的位置讓出來,讓給水猶寒離開。
失落的雲婳頓時沒了食欲,她決定叫服務員來直接結賬,讓他們不用上菜了。眼神放到桌上時,她突然瞥到了水猶寒位置上沒有拿走的手機。
“等等,”她下意識又側邁一步把門堵住,攔在水猶寒面前,提醒她,“你手機還沒拿。”
但說完雲婳的思緒就随之一轉,是什麽事情那麽急,讓水猶寒連手機都忘了拿就要走?
她抱着懷疑探尋的心态去看水猶寒,只是掃了一眼,便驀地眉頭蹙起——她在水猶寒腳下發現了一滴血跡,腳後跟的位置,正好應該是從背在身後的手裏滴下去的。
“站住。”雲婳跑到她身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手撈到前面來,這副強硬的姿勢使水猶寒無法抗拒。
那雙鮮血橫流的手擺到眼前,血跡還正在從指縫間滲出,雲婳看見它的那一刻又是一滴血珠打落在地。
“你怎麽了?!”雲婳驚呼,不容拒絕地馬上拉着她回桌旁,叮鈴叮鈴按響了服務鍵,“怎麽弄成這樣?”
不僅弄成這樣,還要走,她到底怎麽了?
但無論如何,水猶寒現在是一定走不了了,至少在雲婳幫她處理完傷口前不行。
水猶寒垂眸一言不發,雲婳催她:“張開手我看看。”她才緩緩把手掌攤開,露出血跡交錯的掌心。
雲婳一眼就看出來她這是指甲刺進了肉裏,指縫中是一片鮮紅,傷口處血還在不停地往外流,等服務員進來後她馬上索要了店裏的醫療包。
雲婳抓着水猶寒的手,一邊用棉簽蘸了消毒液,“你要走也等我先幫你把手包紮了再走。”她擡頭,此時眼裏帶着不滿的責問:“為什麽把自己傷成這樣?”
這麽大個人了,事情再大,也不應該鬧自殘。雲婳心裏沒來由的、對她這種傷害自己的行為很生氣。
水猶寒把唇抿成一條直線,緊緊地繃起,想要把手收回來,卻被雲婳抓得更緊,還示威性地朝她那裏拽了一下。
“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意見了?”雲婳想來想去也就這一個答案,“有什麽你就直說,扭扭捏捏的做什麽?”
她本來是有些窩火的,語氣也因為生氣而急了起來,但說完看水猶寒認錯似地低下頭,睫翼顫動着努力掩下眼底的委屈和傷心,雲婳立刻就後悔了。
雲婳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什麽東西狠狠戳了一下,像一個觸動的機關,讓她整顆心都軟了下來,“好了,你不願意說就再想想,我先給你消毒。”
她先用紙巾輕輕擦掉水猶寒手上的血跡,遇到傷口附近的,就在旁邊小心繞個圈,避免碰到有傷的地方。
消毒液裏有酒精的成分,雲婳說:“忍一忍。”然後才開始為她做消毒工作,不時還會輕輕對着水猶寒掌心吹氣,以減輕她的疼痛。
傷口斷斷續續的面積太大,不能用創口貼,雲婳只能在醫療包裏找出紗布給她纏上。一切都做好以後,她才放開水猶寒的手,開口問:“你不告訴我為什麽生我氣,不會以後都不和我說話了吧?”
水猶寒望着自己纏上了白紗布的手,緩緩收回來,“不會的雲老師。”
雲婳接着問:“那你告訴我為什麽突然說要走?”
沉默了一會兒,水猶寒不再看她,而是低下眼:“雲老師,我沒事。”
“嗯,沒事,”沒事就怪了,雲婳兩手撐在桌上捧着臉看她,看了好幾眼,又往桌上一瞟,猜測道:“你是不是在手機上看到什麽東西了?”
要想起來,雲婳第一次看見水猶寒那些黑料的時候,對她這個人也是很不滿的。仔細想想,包間裏除了水猶寒也沒別人,能接觸外界事物的就一個手機,再者剛才她突然說要走時,正好把手機遺落在了桌上……
綜合一下,雲婳越想越覺得這個可能性大,盯着水猶寒看的目光也愈發深邃了,好像要把她整個人看穿。
手機上的東西……水猶寒想到那張圖,心底猛地刺痛,抿緊了唇把自己的聲音克制在喉嚨裏。她想,她還沒有能幹涉雲婳的權利。
“怎麽了?看到我的黑料了?”見水猶寒神色變動,雲婳就揣測着自然而然地往下想,想到後面,她又微微皺眉,問:“你信了?”
狗仔的編排有多惡毒離譜她不是不知道,她常年身處在娛樂圈這個漩渦裏早已經不在意了,但現在讓她失望的是,水猶寒相信了?
換做平時,雲婳肯定扔下一句“愛信不信”轉身就走了,但今天她多了一份耐心,也許是對水猶寒獨有的一份。“這樣吧,你讓我看看狗仔們說我什麽了,萬一我是被冤枉的呢。”明明覺得挺寒心的,但雲婳還是揚起嘴角對她笑了一下。
“雲老師…不是黑料……”水猶寒想同她解釋,卻發現她一雙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手機看,好像今天要是不給她說個明白,雲婳真的會傷心。
靜谧的空氣中,水猶寒緩緩把手機點亮,推了過去,屏幕正中的,還是那張親吻照。
驚奇的是,雲婳看見這張圖片并沒有馬上發聲,而是對着屏幕琢磨了半分鐘,突然笑起來,指着屏幕問:“就這個?因為這個你把自己弄傷了?”
她面上帶笑,水猶寒卻不知道這笑意是什麽意思,只覺得自己這樣的行為興許給她帶來困擾了,低低地道歉:“對不起,雲老師。”
雲婳把手機關上,給她推回去,然後再一次雙手托着腮看着她。只是這一次的眼神不再深邃,是淺淺的、溫和的、愉悅的笑意。
她不是傻子,沒吃過豬肉還見過豬跑呢。水猶寒看見她和別的女人親吻的圖片,氣成那樣,難怪回來的時候覺得她整個人臉色都變了,還一聲不吭地把手抓破,忍得倒是挺辛苦的。
這個呆子。
“你生氣了?”雲婳笑着眯起眼睛看她。
水猶寒有也口是心非的時候,明明心裏長了一根刺,穿透心髒,伴随着呼吸無時無刻紮得她生疼,她嘴裏卻道:“沒。”連平時習以為常的淡然現在到雲婳眼裏都成了掩飾。
雲婳換了個位置,走到她旁邊坐下,把自己的手機掏出來,邊問:“你聽說過PS沒?”
水猶寒還是道:“沒。”
雲婳側頭:“多說一個字。”
水猶寒:“沒有。”
雲婳“哧”地一聲笑了出來,眼前依舊是那副清冷的臉,但卻比世上所有千姿百态的容顏都動人,她忍不住伸手上去摸了摸,摸得水猶寒怔住望向她。
雲婳展顏露出一個笑容,同時點開了相冊裏的一張圖片,指着叫水猶寒看。
這是一張雲婳的藝術照,圖裏,她捧着一支玫瑰放在嘴邊親吻,妝容、表情、動作都與水猶寒看見的她親另外一個女人那張圖上一模一樣。
雲婳在旁邊欣賞了一會兒她怔住的表情,開始和她解釋“PS”是什麽,最後道:“我沒有親她,也沒有親過別人,嗯……我清白了。”
這句“清白了”傳進耳朵裏,水猶寒臉上浮現出一層薄薄的赧色,對方才的誤會心生歉意,“對不起。”
雲婳卻話頭一轉,問:“你的燙傷好得怎麽樣了?”
水猶寒明顯地怔了幾秒,随後,把手放在桌上,道:“已經好多了。”同時一副規矩等着檢查的模樣。
傷口還包着紗布,其實也看不出什麽,但雲婳仍照例檢查了幾眼,像個收學生作業的老師,就算不看內容,看到交了個練習冊子也安心些。
清白如凝玉的手指輕輕摩挲在同樣雪白的紗布上,雲婳的思緒漸随着動作游離,飄游間又想起了當日水猶寒把手伸過來那一幕。
“水猶寒,”恍惚中的呢喃帶着一縷柔情,雲婳回神,擡頭,朝她靠得近了些,“你上回說的免費還算不算?”
含笑的容顏湊近跟前,雲婳微微蹭起身,紅唇緊貼在水猶寒耳廓後,一字一句都摻雜着溫熱的呼吸:“我是說,我們談戀愛吧。”
輕飄飄的字眼重重地壓在水猶寒腦子裏,“嗡”一聲地白了一片。“雲老師……”
“嗯?怎麽?你不喜歡我?”
“喜歡。”水猶寒眼睛裏真誠得沒有一絲雜質。她愛雲婳。
很早以前,水猶寒就發過誓了,身與心,這輩子只能交給雲婳,若有天地神靈、輪回轉世,那麽,生生世世都要交給她。
可是……水猶寒問:“明星不是不能談戀愛麽?”她謹慎地勸告,“雲老師,恐怕會對你聲譽有損。”
她并不是不想和雲婳談戀愛,相反,無時無刻都希望能照顧她保護她。可現在這個地方不同,水猶寒初涉娛樂圈,很信任沐深講的道理,尤其是切實遭遇過被人謾罵排擠後,對雲婳的保護欲更盛,不願讓她被人誤會。
雲婳聽她一本正經地講完,笑了。“誤會什麽?”她看起來輕松愉悅,絲毫沒把水猶寒說的放在心上,“誤會我喜歡你啊?那我澄清,不是誤會。”
水猶寒被她調侃得說不出話,雲婳又繼續道:“怎麽了?你真以為明星都清心寡欲不談戀愛的嗎?那是和尚,傻子,他們都只是藏着不說出來而已。”
水猶寒眼底果然泛起了茫然和疑惑,雲婳坐直身開始和她有條有理地解釋,先從這些年看到的“因戲生情”的演員起,一舉例子就是好幾對,不少還是挺有名的演員。
“但裏面也有虛情假意,為了博觀衆眼球而互相利用的。”熒幕情侶,互利互惠,在圈子裏已經是再正常不過的手段了。
水猶寒一邊聽着這些世故一邊若有所思地點頭,雲婳咂咂嘴又接着講:“不過真正成了的也沒幾對,反而是一拍兩散的多。”
“為什麽?”水猶寒聽到這裏問。
“因為拍戲啊。”雲婳不假思索,“大家拍戲都天南海北的,運氣不好一兩個月都見不上一面,久而久之感情就容易淡了,誰耐不住寂寞去搞個外遇解饞,被抓包了不就是分手、離婚嗎?”雲婳嗤笑,“你也知道現在狗仔的本事,鏡頭擺好了,就怕你不出軌。再說了這些人大多都是因戲生情,今天和你看對眼,改天換了主角,劇組裏親熱一遍,誰知道心裏裝的還是不是前陣子那個人?”
雲婳說到這裏,腦子裏還浮現出了好幾個一部戲換一個女朋友的男演員,暗想這些人實在是不靠譜。
水猶寒略一皺眉,沉吟道:“為何這樣……”
她還以為這個地方沒了從前的三妻四妾制以後,大家便能一心一意對待心愛的那個人,沒想到人心卻從不會因為任何制度而改變,連法律也圈不住貪婪的肆意縱橫。
“就是這樣啊。”雲婳司空見慣,還不以為意地笑了一下。
她是童星出身,在這個圈子裏呆了怎麽也近十年了,以前還懵懂地看着人家談戀愛、鬧分手,最傻X的時候有過跑出去為一對“熒幕情侶”苦心調和、因為人家的分手窩在被子裏流眼淚的經歷。心想,以前在劇組裏那麽恩愛的一對情侶呢,怎麽說掰就掰了呢?
後來才知道,他們那些什麽“恩愛甜蜜”,都是要拍進花絮裏播出去的。
再後來,雲婳正式淌進這湖深水以後,大徹大悟了,把這些人看得明明白白,“有錢呗,”她道,“人出名了最不缺的就是錢,想玩車玩車,想買房買房,什麽東西都唾手可得。試問一個被填滿的人,怎麽耐得住一點空虛?床伴這種事,還不是只要有錢便信手拈來,想挑誰挑誰。”
雲婳對着虛空眨眨眼,說:“其實普通人的愛情有時候也挺好的,至少多數人沒錢出入高級會所,也沒錢養小三,在某些意義上隔絕了一層誘惑。”
這便是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吧,雲婳正想着,突然聽見旁邊輕微的翻找聲傳來。
回過頭,是水猶寒正在拉開包內層的一處拉鏈,小小的內包中,她摸出了一張銀行卡。
“這是我的工資卡。”水猶寒交到她手中,“雲老師,我不會去青樓的。”
這種直接又果斷的方式把雲婳驚得愣了愣,見水猶寒一副決絕的神色表證心意,雲婳看了眼手中的卡,掂兩下把它握緊,笑她:“剛才還勸我要謹慎談戀愛呢?現在就把卡交給我了,不怕我騙錢騙色,卷款走人啊?”
水猶寒搖頭,不信,那樣子老實極了,好像雲婳就算真騙她,她也心甘情願當個受騙者。
這讓雲婳想起一句話:這年頭傻子太多,騙子都不夠用了。
還好水猶寒遇到的是她,不然被別人騙走人財兩空了,還不知道要躲哪兒去哭。
“那好,我先幫你保管着,不會用你的錢的,平時你要用了再給你。”雲婳把卡收起來,勾了下她的下巴,包合上的前一刻還在提醒她:“我要不還給你你就是個窮鬼了。”
水猶寒又點頭,表示明白了,能有多正經就有多正經,簡直不像是輕易的決定和玩笑話。
雲婳知道,她是認真的,便轉回正題對她道:“其實這也是我第一次談戀愛,以前天天工作,也沒想到來得這麽快。”
可明星也是正常人啊,沒人規定明星就不能談戀愛了。既然現在遇上個對眼的,為什麽不能試一試呢?
“你要是不想那麽快公之于衆,我們就先藏一藏,媒體面前不要澄清關系就好了,躲着他們的話,大多數人都不敢輕易下定論。”雲婳深谙這些娛樂圈的“心理戰術”,與水猶寒半講半解,然後道:“等你什麽時候覺得合适了,我們再公布。”
雲婳不在意外面的人是否知道她們的關系,也無所謂旁人怎麽看她,但她尊重水猶寒的決定,把這個權力完整地交給她。
兩人近在咫尺,水猶寒輕輕伸手去抱她,“謝謝雲老師。”
雲婳笑:“客氣了小女朋友。”
水猶寒下午還要去參加一場本地的發布會,趕着時間,兩人吃完午飯也沒再逗留,一起離開了餐廳。
離開時,端着菜出來的服務員正巧看見了兩人成雙成對的甜蜜身影,他瞳孔放大,握着盤子的手微微顫抖,然後動靜越來越大,伴随着渾身都開始發抖的時候,旁邊的客人發覺了異常,大喊:“你們這個服務員怎麽回事啊?快來人看看他!”
主管忙趕過來,發現他是犯病了,趕緊把他拉進後廚裏,着急地詢問:“怎麽了?今天又忘了吃藥?”
“吃、吃…吃了。”服務員大口大口喘着氣,呼吸起伏,“剛才來的是不是雲、雲婳……”
“什麽雲婳啊?哪有雲婳來啊。”主管秉持着對客人的保密服務,沒說真話,“別想了,人家是明星,來能一個人來嗎?”
看他病發作得挺嚴重的,主管揮揮手無奈嘆口氣,給他放了半天假,讓他趕緊回家好好休息。
服務員抖着手離開的時候,順手在廚案上抄走了一把小刀。
水猶寒參加的是一個新劇的發布會,因為是個小型網絡劇,演員總數也不多,所以導演要求所有人都來參加這場發布會。
所有出演人員加在一塊,總共也就十二個,水猶寒飾演的普通配角,毫無疑問地站在了舞臺最邊上。但哪怕中間站的,也只是不瘟不火的三線演員,所以發布會的門票價格非常親民,幾乎只要是想來看的人,都能掏出閑錢來買上一張門票。
雲婳和水猶寒商量好以後也買了一張,就坐在最後排最邊上的位置,打算在這個不起眼的地方藏好自己等着她。
觀衆漸漸多起來以後,連最後一排也坐上了人,但零零落落還是有幾個空餘的位置,導演也不強求,小型網絡劇發布會能辦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導演感謝完大家的到場後,開始挨個介紹劇裏的角色,觀衆席裏不時爆發出一片掌聲。
黑壓壓的人群中,有人靠着椅背微微顫抖,藏在袖子裏的手熱汗直淌,将鋼鐵都捂熱了溫度。他與雲婳同樣坐在最後一排,中間隔了幾個座位,時不時會側頭去偷偷瞄一眼,然後轉回來繼續盯着舞臺上的人。
介紹到水猶寒的時候,坐在角落裏的雲婳揚起嘴角,跟着人群由衷地為她鼓掌。而水猶寒,目光柔和地望着最遠、最邊的那個方向,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尋常的感謝禮儀,沒人多想過水猶寒這是單獨送給一個人的,但有人看出來了。
他不再顫栗,取而代之的是喉結開始不斷滾動,握着堅硬物體的那只手上爆出青筋。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入v第一天,按照慣例……唔,小夢的慣例,V章留言發紅包感謝~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楓染 36瓶;米喵 20瓶;洛汐 15瓶;楊超越圈外女友 3瓶;無忌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