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識破不忠
今天過關的隊伍不算太長,司零在日落前入了境,一眼瞧見前來接她的唐棠,她是司零師兄周孝頤的女朋友。
昨夜淩晨,斷交新聞爆出後,周孝頤就打電話斥責司零:“早跟你說了別去卡塔爾,你非不聽,我看你明天怎麽回來!”
司零漫不經心道:“這不是還有你麽?”
“你就知道給我添亂,我明天肯定忙得焦頭爛額。”
“你不就是忙着維護中國公民的權益,我也是中國公民。”司零的語氣和表情都非常欠打。
周孝頤眉頭褶子一深,聲音卻沒帶半點火氣:“你明天先在酒店待着,等我安排。還有,記着看好時差給老師打個電話報平安。”
司零說:“不用了,有人會把我弄回去的,安心忙您的工作吧,參贊。”
周孝頤沒太意外,他見過司零不少大顯神通的朋友。
知道司零去卡塔爾的人不多,至于周孝頤,司零躲不過他這一關。
周孝頤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駐以色列參贊,她父親司自清的得意門生,那時她念中學,時常能在家中見到他,對于恩師之女,周孝頤一直在盡兄長之責。
盡管知道司零有本事回來,周孝頤總歸還是不放心,所以讓唐棠到邊境接她。
灰白色的公路穿梭在姜黃色的荒漠裏,追着夕陽而去。
唐棠:“你師兄今天太忙了,電話一直占線,我都找不到他。”司零:“嗯。”
唐棠:“最近就不要往周邊這些地方跑了,師兄很擔心你的。”司零:“嗯。”
司零待人一向這樣,對“嫂子”也沒客氣半分。但她的确是不喜歡唐棠,唐棠也不喜歡她。遠在異鄉,周孝頤自然要照看她,逢節找她吃飯,好說歹說還是十邀九推,誰又會喜歡一個傲慢的姑娘呢?
周孝頤安慰過唐棠:“她小時候不是這樣的,後來媽媽走了……你多擔待些。”
唐棠還是盡責:“出來玩也找個同學一起嘛,女孩子一個人多不安全,多跟朋友待一些。”說是這麽說,唐棠心裏很清楚,她這性格,哪有什麽朋友。
司零依舊應了聲“嗯。”
回到耶路撒冷,正值落日西沉。
世界若有十分美,九分在耶路撒冷,八分在耶路撒冷的黃昏。一座城的石灰岩牆磚鍍上金色,她變成了光芒萬丈的“上帝之城”。
外界總覺得這裏充滿了永遠沒有盡頭的戰争和苦難,其實這裏擁有世上最神聖的安寧。
從1號公路下來再開了十來分鐘便抵達了希伯來大學學生村,校舍建在山頭上,幾個上下坡後才最終來到公寓樓前。
司零沒什麽行李,雙肩包挎上背就開門下車,唐棠最後留了句沒用的囑咐:“有空過來跟師兄吃飯。”
“好,”出于禮貌,司零補一句,“唐棠姐路上注意安全。”
中國駐以使館在特拉維夫,距離這裏八十分鐘車程,周孝頤和她住在那裏。
目送唐棠的車消失在坡下,司零轉身上樓。
宿舍門沒鎖,司零推門進去,韓國妹子樸敏熙正在客廳裏跳爵士舞,先打招呼的也是她:“你回來啦。”
司零:“嗯,剛到。”
“火車回來的?”
“對。”
離開前她告訴室友自己要去特拉維夫,他們都知道她有個哥哥在那,這也是她每次出遠門打的幌子。
司零看了眼敞着門的2號房,問:“陳欣不在嗎?”
“當然不在了。”樸敏熙擠了擠眼神,司零當即領會。另一個室友陳欣有男朋友,大多數時間都是成雙成對的。
司零走向4號門——她自己的房間。
以司零的性格是該租房獨居的,可她打探了耶路撒冷的房租後,只好慫了。
學生村公寓有二三四五人間,她所在院系可選三或五,人越少費用越高。得知五人間一年6000美金後,她就不想再知道其他的了。
宿舍五室一廳,她是最後一個入住的,室友兩個韓國人兩個中國人。留給她的是4號房,沒人願意選“4”,這一點中韓倒是一致。
司零淡定地入住了4號房,不到一年時間,一個中國人休學,一個韓國人結束交換回國,只剩下樸敏熙、陳欣,還有司零。
才關上房門,司零的手表響起一個巨可愛的聲音:“滾滾到家啦!滾滾到家啦!滾滾該睡啦!滾滾該睡啦!”
這音量不小,屋外的人能聽見,大家都以為這是司零設置的鬧鐘。
事實上,滾滾是她手表上語音機器人的名字,由一位AI大神設計贈送給司零的——OK,雖然研究經費是司零掏的。雖然沒有人形,但滾滾已具備超人工智能的雛形。滾滾沒有性別,聲音有點像《動畫夢工廠》裏的跳跳龍,卻被司零無情吐槽“和你的締造者一樣娘炮”。
舟車勞頓,司零早早入睡了。
清晨醒來之後,她看到鈕天星給自己發了微信:
“司零,我到以色列了,現在在特拉維夫,你是在耶路撒冷嗎?我今天可不可以過去找你?”
“我按你說的給酒店打電話了……謝謝你,我男朋友的确出軌了。”
……
鈕天星在學校門口等司零,由司機載她們前往餐廳。
鈕天星對司零充滿了好奇:“你都在研究些什麽?”
司零:“主要是人類基因和病理方面。”
“北大不好嗎?為什麽要來這邊?”
司零笑了笑,還是答:“我喜歡弗洛伊德。”見鈕天星露出困惑,她再作解釋:“他是希大的建設者之一。”
“這樣哦。”
鈕天星堅持請客,司零便挑了家價格适中的餐廳,離希大說遠不遠,就在雅法門邊上一條巷子裏。落座後,鈕天星将菜單推給司零:“你懂,你來。”
“其實我平時不怎麽吃這邊的菜,”司零邊翻菜單邊說,“相信我,吃過這一次你再也不會想吃了。”她用希伯來語報出一串菜名:“鷹嘴豆泥、葡萄葉卷米、薄荷葉沙拉、檸檬烤魚……”
服務生走後,鈕天星問:“都點什麽?”司零将主要食材告訴她,她更是不解:“這裏不是沿海嗎,怎麽都沒有螃蟹?”
“噓,”司零壓低了些音量,“猶太人不吃螃蟹,你如果想吃,可以到阿拉伯市場上去買,會很便宜。”
“噢。”鈕天星拖長尾音,算是明白。而後她神色微變,主動提起了話:“我給酒店前臺打電話了,那件女士浴袍……是放在床上的。”
這說明,被人穿過了。
司零看得出來,在鈕天星的臉上,憤怒多于心傷:“謝謝你……不過,你是怎麽知道的?”
司零說:“首先,你男朋友……”鈕天星糾正:“是前男友。”“好——你前男友,其實有一點就很明顯,他不停地在摸自己的耳朵和後腦勺,這都是最基本的緊張不适的表現。”
“其次,他當時說的話語調很不自然。我們正常人說話都會有着重的詞,有停頓有突出,以提醒對方注意,而說謊的人要邊說邊想,因此不會注意到哪裏需要着重。”
“再有,他為了打斷你的詢問,主動連續問了你幾個無關緊要的問題,這都是為了轉移你的注意力。”
“還有就是,你說他瘦了,其實是因為和平時相比,他把手機拿得遠了些,這是将你視為危險,下意識要遠離你的表現。”
鈕天星聽得目瞪口呆,司零話音落下了好一會兒,她才說出口:“……你,太厲害了。”
司零知道,鈕天星更喜歡她了。她真是個極誠實的女孩,喜怒哀樂全都溢于言表,說到那個勾引她前男友的□□,什麽髒話都罵得出來,而聊到司零本人時,雙眼明亮而閃爍。
鈕天星還說了件更為重要的事:“我哥哥明晚在家裏有個派對,來的都是跟家裏做生意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好悶的啦,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司零一怔:“去哪?”
“我哥哥住的地方,在特拉維夫,明天我找人過來接你。”
司零非常意外。矜持還是要裝的:“這個……派對應該會到很晚吧?要再送我回來就太麻煩你了……”
鈕天星奪了她的話:“這有什麽麻煩,又不遠。不然你就跟我住一晚,哥哥房子好大的,我讓他收拾間房間給你。”
司零不擅長拒絕人,更何況她本就不想拒絕。
司零和鈕天星約定了明天下午。
晚上,司零洗完澡,一回到卧室就聽到滾滾報信:“胖零胖零!梅林找你,梅林找你。”
她朝手表呸了一嘴,圍一條裹胸浴巾在書桌前坐下,接通視頻。
“我靠,你這也太香豔了。”梅林吓得往後一彈。
司零舉着毛巾擦頭發:“有屁快放。”
梅林說:“特拉維夫下周的中以投資大會,鈕度确定會去。”
司零的導師擔任一家企業的技術顧問,在此次大會之列,定了司零随行。梅林挑着眉毛說:“你準備好要怎麽英姿飒爽、威風凜凜地在他面前出場了嗎?”
司零臉色驟變。
她快氣炸了。她苦心經營了這麽久,為了在鈕度面前英姿飒爽、威風凜凜地閃亮登場做了無數次預演,萬萬沒想到,因為一次暈車涼透了。
司零決定不作答:“Andrew入檔了嗎?”
“已經好了。”
這個Andrew,正是司零不顧遭到滞留風險,執意前往卡塔爾的原因。他是位華裔,中文名陳安德,供職于全球著名印鈔公司。
當天,司零将一只巴掌大的木匣擺到他面前,裏面是他的家族失竊近二十年的傳家古董,年代可追溯至明初。
陳安德震驚地看她:“你……你從哪裏找到的?”
司零:“一個西班牙人把它收藏在了自己家裏。”
“我是說,你是怎麽找到的?”
司零再從包裏取出一個信封,推過去,說:“我連誰偷的都給你查好了,這是證據。”
陳安德拆開信封,瞪了瞪眼。他擡頭,開口還要再問,司零先一步作了答:“追了五個月,軌跡遍布兩個洲,詳細說來需要兩個小時,你确定想聽?”
陳安德的嘴唇抿成直線。他當然清楚這件物品的價值,多年來也從未放棄探尋卻一無所獲。他不由得問:“費了這麽多心思,我真有這麽重要?”
司零嘴角挂笑,往前欠了欠身,原本稍低的個頭更壓了些,氣場卻全然淩于對方。
“就當是我的見面禮,我的誠意,足夠了麽?”
臨走前,陳安德問了最後一個問題:“我真的是你第一個親自邀請的人?”
司零距他三步遠,回頭看他:“這樣的事,我想也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第二天,打通好關系、用專機将司零送出境,已是陳安德同意合作的誠意。
司零又問:“Andrew打算叫什麽名?”
“你一定不會相信,”梅林滿臉嘲笑意味,“胖達。”
司零擺出一個“what”的表情,梅林大笑起來:“他說他喜歡熊貓。”
說完正事,梅林轉了話:“我搞到了門薩今年的測試題,你要不要再刷一次呀?”
司零:“你真當我太閑了?”
“啧啧,看看滿分大佬今年有沒有變笨啊。”
門薩是知名全球智商俱樂部,每年都有一份智商測試題,司零倒不是真的滿分過,但也不差幾分。司零笑皮不笑肉:“将智商局限于一份測試題,梅林同志,你的格局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小了?”
梅林自讨沒趣,接着說:“你打算什麽時候讓這個什麽——陳安德過去?”
“合适的時候。”
“唉,為什麽不讓我去啊?難道我比他差?”
司零抿唇一會兒,說:“你和我站在一起,太招眼了。”
“哦?”梅林湊近屏幕,“你這算是在誇我嗎?”
司零翻了個白眼,說:“先到這吧。”
“好,”梅林的眼睛使勁兒往她身上盯,不想放過這個調戲她的機會,“沒看出來,你居然這麽有料啊。”
還沒等司零喊打,他斷了通話。
看着關閉的窗口,司零眼裏終于浮出一絲笑意。
敢跟她這麽說話的人不多,梅林是其中之一。
梅林并不是他本名。他叫費勵,高中時,司零在全市中學生模拟聯合國大會上認識他,後來她考上北大,費勵進了清華,兩人又時常在辯論賽上唇槍舌戰,惺惺相惜的情誼就此積累下來。
司零問過他:“你為什麽老挑我擡杠?”
費勵不正經地笑:“下了賽場哪有機會聽你說這麽多話?”
費勵是世界破解大師,全球最高規格黑客大賽pwn2own的總冠軍稱號,在網絡裏只有他不想幹的事,沒他幹不成的事。他曾大言不慚地告訴司零:“那個破比賽不是我真正的實力,咱還是藏一手,免得被人盯上。”
司零打趣道:“你就沒想幹點出格的?”
費勵難得正經了一回:“當然不行了,超人要有底線,超能力不是拿來為所欲為的。”
他最喜歡的動漫角色是saber,不列颠的亞瑟王。因此他給自己取的代號叫“梅林”,傳說中守護着亞瑟王的副手。
就像他一直守護着司零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