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雨夜橫刀
雖然過幾天來探班的話是放這兒了,不過對楚冰來說,蘇憑來不來都是無所謂的事情,左右跟她都沒什麽大關系,引不起她的注意。劇組當天上午舉行了個簡單的開機儀式,中午集體聚了個餐,下午直接開拍,一點花哨都沒有,節奏萬分緊張。
粉刷輕柔地刷過她的臉,楚冰睜開眼睛,看着鏡子中陌生的自己,活動了幾下手指,關節發出清脆的爆響。
陌生的劇組與片場,等待征服的新角色。楚冰站起身,衣擺在空中劃出幹脆的弧度,從化妝室中走出來,一步邁進重重鏡頭的包圍中。
來來往往的人群熟悉又陌生,她面對着和從前不同的語言不同的臉,演員這個名字卻始終未變。無論前方有多少障礙,青雲直上抑或百折千回——
她都不會停下自己的腳步,無論有多路途艱險,人生只管一往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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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這部電影,講述的故事和片名關系千絲萬縷。女主角陸折情是個殺手,代號陸三,折情是她佩刀的名字。她沒有父母,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殺手組織是她的家,折情是她的家人。她并不是組織裏功夫最厲害的,卻是最無情也最狠的那一個。在她的兇名與豔名都得到組織一致認可的時候,她被秘密分派到謝西辰那裏,成為了他的暗衛。
她這些年來不知道為組織多少次行兇殺人,對主子謝凜的老謀深算與心狠手辣都十分清楚,萬萬沒想到他的獨子謝西辰是個單純良善,被保護得密不透風的病秧子。謝凜是朝中大官,不忍讓體弱多病的獨子身陷名利場,自己培養了個養子為自己做事,府上人稱二少爺。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過是謝西辰的替死鬼,現在看着風光的很,卻是謝凜容不到最後的。
但人會有欲望,也會不甘心。謝凜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點,因而在将陸折情派到謝西辰跟前時,只對她說了一句話。
他說:“若是為了西辰,你誰都可以殺得。”
這部電影名為《夜行》,描述了在夜色中最為神秘冷酷的一群人。關于殺手,自古以來影視作品中都有很多诠釋。他們大多有着凄苦的背景,冷厲的手段,大部分不近人情,沒有人性,拿錢辦事。少部分那種人性覺醒厭棄自身的,最後都逃不出宿命的死字。這是個名字上都帶着七分悲□□彩的職業,天然能夠博取觀衆同情。
這樣的設定有廣泛的群衆基礎,但卻遠不能讓楚冰為之動心。讓楚冰選擇這部戲的原因,是在聶遠平的《夜行》中,對殺手的诠釋,和大衆标準有着很大的不同。
核心區別概括成一點,就是不拿自己的三觀與社會常識去判定別人可憐與否。陸折情有着極為标準的凄慘身世,也并沒能逃過天命般的紅顏薄命,但聶遠平并不覺得她可憐,陸折情自己也不覺得。
她是個殺手,這是她賴以生存,并做得很出色的職業。她沒有同情心,沒有是非觀,也沒有天下蒼生事關己身的覺悟,不會同情,不會憐憫,清楚自己的優勢,為了完成目的,無所不用其極。她從未麻木過,一直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卻做得義無反顧,也從不覺得虧欠。
聽起來沒有什麽三觀,卻又有自己的職業操守和恩仇義氣。這是個極端漠視世俗規則的女人,唯一的準則就是自己心裏的判斷與道義。謝西辰溫和、良善、正氣凜然,永遠行走在陽光之下,陸折情則冷漠、狠厲、助纣為虐,是圍繞在謝西辰身側的,永遠與光共生的陰影。
一定要說的話,聶遠平想要塑造的,或許說是個刺客更為準确。一生的光耀都集中在那驚心動魄的一刀,以血開鋒,以命獻祭,到頭來一抔黃土埋骨,葬盡千秋舊事虛名。
除了劇情之外,羅銘飾演的謝西辰雖然是男主,但從頭到尾,并沒有讓陸折情的性格産生任何崩壞之處,這也是讓楚冰極為滿意的地方。
比如在她成為謝西辰的暗衛之後,依然曾去為謝凜殺過一次人,情況突然生變,受了很重的傷。沒有驚動任何人回到自己住處時,意外發現謝西辰坐在她的房裏。
見她滿身是血地回來,謝西辰顯然極其震驚生氣。他緊緊抿住唇,臉上頭一次沒了慣常的溫和笑意,深深地看了她許久,慢慢地說:“我不喜歡你殺人。”
而陸折情從櫃子裏拿出傷藥,當着謝西辰的面毫不避嫌地撕開衣服,露出雪白一片的肌膚與上面斑駁刺眼的腥紅,三下五除二自己塗傷藥纏繃帶,打理好後擡頭看了他一眼。
“那你可以讓主子把我換走。”她平靜地說,“我只會殺人。”
她不問謝西辰為什麽深夜想到來她的房間看她,也不問謝西辰說不喜歡她殺人,那是喜歡她哪點。她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從來只想着分內之事,是個極其理智的聰明人。
這場戲在電影劇情中段,但提前到了開機第四天晚上拍。這是劇組的第一次夜戲拍攝,天上下着不小的雨。蘇憑撐着傘走進劇組,風雨夜中慢慢行來,倒也頗為契合電影名。副導演将蘇憑迎進來,朝着他有些驚訝地趕緊将他拉到屋檐下面避雨。
“怎麽挑今晚來的啊?雨下得可不小啊。”他詫異地問,難掩心中好奇。
蘇憑将傘收起來放到一邊,聞言微笑着揚了揚手機:“《餘溫》劇組今天晚上原本有拍攝計劃,結果因為下雨臨時取消了。我當時已經在來的路上,聽說你們今晚照常拍攝,就過來探班了。不耽誤你們正事吧?我給劇組定了夜宵,排骨湯和小米粥,店家說保證送過來時還熱着,大概半小時後送到。”
“真的啊?!那真是謝謝你了!”副導演聞言又驚又喜,原本就友好的态度變得更加熱絡了一些。這一個舉動看着不起眼,卻無異于雪中送炭,現在整個劇組都還在片場奮戰,下着雨又濕又冷,實在是承了他很大一個人情。圈內盛傳蘇憑極會做人果然不是空話,副導演親熱地和他說着話,看向片場中卻忍不住嘆了口氣。
“不過今晚的拍攝可不太順利,也不知道收工是什麽時候了。已經NG了兩次,雨中戲太消耗體力,也不知道楚冰還能不能繼續堅持。”
“今天的夜戲楚冰也有份?那正好,探班來得沒毛病。”蘇憑點點頭,有些疑惑地問他,“說起來你們的進度這麽趕嗎,下雨的時候夜戲都不停?”
“這可不是不停的事,是我們劇組就等着這場雨呢。”副導演嘆了口氣,自覺跟他親近,将劇情給他介紹了一下,也不避諱自家劇組的問題。
“我們劇組經費有限,這場雨中武戲就是等着下這場雨呢,已經入秋了,天越來越冷,趁着現在拍完最好,不然之後再冷些,淋雨拍戲容易感冒,反倒耽誤拍攝進度。今天要拍的是楚冰雨中刺殺人,結果行蹤被組織的奸細提前告密,陷入包圍,身受重傷,然後還有一場文戲,拍攝任務太重了。”
“楚冰其實演得很好,也已經非常敬業了,但是雨中拍戲意外太多,第一場雨水濺起來糊住了鏡頭,第二場一劍刺中她胸口那場龍套演員刺的地方不對,血袋沒破,現在馬上又要來第三場,體力消耗太快,龍套侍衛都替換了好幾個,楚冰又沒法歇,上蹿下跳的看着都累……不過她武戲也很好啊,真是沒想到。”
“是嗎?”蘇憑聞言淡笑,視線投向在另一側屋檐下補妝的楚冰。她已經又換了一套夜行服,盤腿坐在地上,膝上橫放着道具刀,閉着眼,臉上薄薄地掃了一層妝,将她原本豔麗至極的五官化得寡淡了不少。
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但是這個盤膝的姿勢很标準,也很熟悉。
蘇憑眼睛微眯,與副導演又寒暄幾句後,慢慢走了過去。
“我記得你以前沒拍過動作戲?”蘇憑問,仔細觀察着她的表情。楚冰正心無旁骛地想着劇本,驟然聽見蘇憑的聲音簡直萬分驚愕,沒有睜開眼睛,但眉毛頓時緊緊地皺了一下。
“你怎麽在這兒?”她不答反問。蘇憑挑了下眉,态度良好地有問有答:“探班啊,代表軒霆前來慰問我司優秀員工,并代表個人向楚小姐致以誠摯的問候。”
化妝師工作本來也已經到了尾聲,見蘇憑過來更是加快了速度。三下五除二地弄好,朝蘇憑燦爛地笑了笑後,帶着其餘一幹人等悄悄退了下去——聽聽這熟絡的語氣!外界傳兩人私交甚篤的傳聞果然是真的!!現在不走何時走,當電燈泡可是會被馬踢的!
楚冰聽見了周圍人離開的聲音,但是又實在不想搭理蘇憑,于是繼續默不作聲地閉着眼睛,權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
卻聽見蘇憑突然問:“你這段時間見過李晉成?”
楚冰猛地睜開眼,蘇憑見狀輕笑了一下:“別這麽驚訝,在圈內排得上號的武指就那麽幾個,這個時間不在劇組的只有李晉成。但是李晉成這個人規矩很多,比如絕對不上門去對演員進行指導,要演員登門去學,教得還不太細致,領會多少全看個人天賦。”
“你怎麽知道得這麽詳細?”楚冰揚起眉。
“因為我在拍一部電影的時候,也上門找過李晉成去學動作。”蘇憑聳肩,悠悠地說,“從這個方面來看,楚小姐可以說是我的師妹?真令人榮幸。”
楚冰眯起眼,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慢慢揚唇,也笑了一下。
“達者為先,不知道這一聲師兄,你能不能當得起。”聶遠平的聲音透過雨幕響徹片場,楚冰利落地站起身,從蘇憑身邊扔過時将折情從左手換到右手,刀鞘在雨中橫劃而過,斬起冷冽的水花。
“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