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探病

被三和拽着繞過回廊,珊娘才剛要擡腳進客院,迎面就見五老爺引着個白胡子老頭從屋裏出來了。她忙拉着三和在牆角處悄悄藏了。

五老爺并沒有看到珊娘主仆,他正邊走邊和那白胡子老頭說着話。珊娘認出,那白胡子老頭是她父親的一個忘年交,鎮上有名的胡老大夫。

老大夫一邊走一邊跟五老爺說道:“……聽小厮的說法,應該是之前就已經有了一些症候了,偏他仗着自己年輕沒當回事,竟還硬撐着趕路,這才生生拖成了大病症。如今當務之急是要先退了熱……”

那二人說着話,便拐過了牆角。

看着老爺和老大夫的背影,珊娘不禁一陣皺眉。說實話,三和來禀報時,其實她多少有點半信半疑,想着那袁長卿不會是猜到她心裏藏了不滿,這是故意裝病弄個苦肉計什麽的吧……如今看來,倒似乎是她冤枉了他。

她這裏正看着老爺的背影出着神,沒防備又有人從客院裏跑了出來。兩下裏都沒留神,三人便險些撞在了一處。也虧得那小厮看着似有點功夫的模樣,硬生生地一個扭腰,及時避開了珊娘主仆。

珊娘還沒看清來人,三和已經沖着那人低低叫道:“涼風!這麽冒冒失失地做什麽?”

原來,從院裏跑出來的人,是袁長卿的小厮涼風。

只見涼風頭戴着風帽,手拿着馬鞭,一副要出門的打扮。看到珊娘,涼風忙上前向她行了一禮,匆匆道了聲:“姑娘快去看看我們爺吧。”說着,轉身又要走。

三和忙一把拉住他,“你做什麽去?”

涼風道:“德慧師父還在玉佛寺挂單,我要去請他來看看我們爺。”又對珊娘道:“我們爺看來病得不輕。”一臉焦急的他也來不及再細說什麽,只向着珊娘又是一禮,便匆匆走了。

珊娘和三和對了個眼兒,二人也不再耽擱,忙進了客院。

前世時袁長卿就不愛用侍女,所以這會兒在客院裏侍候着的全是他的小厮。三和在院子裏叫了一聲,炎風便迎了出來,看着珊娘一陣猶豫,上前見禮道:“姑娘怎麽來了?”

“你們大爺怎樣了?”珊娘問。

炎風答道:“爺已經醒了,姑娘且放心,沒什麽大事。”他嘴裏雖這麽說着,臉上卻全是擔憂之色。

珊娘不由一皺眉頭,看了他一眼,便帶着三和上了臺階。

炎風卻并沒有從門前退開,壓低聲音小聲說了句,“我們爺說了,叫攔着姑娘呢。”然後又稍放大了一些聲音——顯然是說給屋裏的袁長卿聽的——道:“姑娘盡管放心,我們爺真的沒什麽大事,不過是趕路時沒留神,感了風寒而已。姑娘身子弱,可別過了病氣,還是不要進去了吧。”

珊娘橫他一眼,向着三和略一示意,于是三和便過去将炎風推到一邊,珊娘自己掀了簾子進了屋。

她進來時,袁長卿的另一個小厮景風正從東廂的卧室裏出來,看樣子也是受了袁長卿之命來攔她的。不過顯然景風也跟炎風一樣,只是不敢違了袁長卿之命,才裝着樣子攔一攔而已。珊娘那裏才一瞪眼,景風就乖巧地回身替她打了卧室門前挂着的簾子。

卧室裏,袁長卿的四個小厮中,年紀最小的巨風正手忙腳亂地放着床前的帳幔。聽見珊娘進來了,他看了景風一眼,便也不管那帳幔了,垂着手後退了一步。

床上躺着的袁長卿豈能看不出來他那幾個小厮的陽奉陰違,見珊娘這會兒已經突破重重圍堵進了卧室,他也只得嘆了口氣,一邊撐着手臂坐起身,一邊道:“你進來做什麽?”

珊娘看着他卻是大吃一驚。昨天從老太太那裏回來時,她就看出袁長卿似乎不太好,只是那時候她心裏遷怒于他,也就故意忽略過了他那不健康的模樣。卻是再沒想到,僅一夜,不僅他的眼睛更深眍在眼眶裏了,連嘴唇都幹裂得起了一層皮。

袁長卿撐着手臂坐起身時,那手臂明顯軟了一下。珊娘本能地伸手去扶他,頓時便感覺到,他那異常的體溫透過單薄的中衣傳到她的指尖上。于是她一皺眉,利落地将他按回被子裏,一只手拉高被子幫他蓋好,另一只手則順勢搭上他的腦門,一邊說道:“你還發着熱呢,起來做什麽?!”

袁長卿發了一夜的熱,這會兒正四肢酸軟頭暈目眩,被她那麽一推,他也就順勢倒了回去,一邊看着她道:“我沒事,不過是路上感了風寒,睡一覺也就好了。”又道,“你一向體弱,過了病氣就不好了。”

珊娘立時沖他一瞪眼,“誰體弱了?!這會兒又是誰在床上躺着呢!”然後回頭不滿地瞟着那幾個小厮道:“沒見你們大爺嘴唇都起皮了嗎?也不知道喂他一些水!”又吩咐着三和,“去兌些蜂蜜水來。”

袁長卿忽然伸手覆住她仍擱在他額上的手,看着她笑道:“有的。”

“有什麽?”

“我喝了水的,”他道,“只是一喝就想吐。”說着,他用力握住她的手。

珊娘頓時瞪他一眼,一邊默默抽着手一邊嘲着他道:“竟還說我體弱!”

偏袁長卿雖然已經病成了這樣,力氣卻是一點兒都沒減,竟沒能叫她抽得動手。他扭頭看向她,卻因一陣暈眩而不舒服地皺了一下眉,閉上眼又道:“我走的時候,你可不是還病着嗎?”

“早好了。”

他那皺着眉頭的小模樣,加上那蒼白的臉色,叫珊娘無來由地一陣心軟,以至于她奪了兩回手,見實在奪不回來,便心虛地回頭往身後看了一眼,卻是這才發現,屋裏早沒了人,三和及那幾個小厮竟不知何時全都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

等她轉回頭來時,只見袁長卿的眼又睜開了,正看着她微笑着。那松開的眉頭,和那唇邊淺淺的笑意,忽地就叫她一陣不自在。她用力一抽手,終于奪回了手,又道:“你不過只看到我病了一回而已,竟就胡說什麽我體弱。我便是再病了,也沒像你這樣,燒得個人事不省!”

說到這裏,她才忽然想起來,袁長卿還是個病號,忙問着他道:“你可要緊?”

袁長卿想搖頭來着,可這動作對于眼下的他來說,有點難度,便看着珊娘笑道:“你放心,我很少生病的。而且一般來說,便是病了,也不過是高熱一場,等熱度退了,我的病也就好了。”

“可是,”珊娘再次伸手覆住他的額,“你的熱還沒退下去。”

“沒關系,睡一覺就好了。”他說着,故技重施地再次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拖進被子裏,在胸前握了,低喃道:“你別走,陪我一會兒。”

珊娘心頭一跳,忽閃着眼道:“這會兒又不怕把病氣過給我了?”

“既來之則安之。”袁長卿握着她的手,一副很是滿足的模樣,叫珊娘看得忍不住紅了臉。

“就呆一會兒,”他輕聲道,“呆久了,我真怕你也病了。”

“我沒你想得那麽體弱。”珊娘道。

“可我再沒見過比你更怕冷的人了。”袁長卿道,“而且,我才剛來鎮上時就聽說,你是因為病了才從你家老太太的園子裏搬出去的。”

“怕冷是真的,那個‘病’可不算。”珊娘心不在焉地答着,心裏則在想着,要不要把三和叫進來——其實一開始她就沒打算進卧室來看他,是因為他那裏命人堵着她,才叫她格外不放心,這才一時沖動跑了進來。而就算他倆已經訂了親,怎麽說到底尚未成親,她這般跑進一個男人的卧室,到底有失妥當,且連個丫鬟都不在跟前……

“果然是這樣……”忽然,袁長卿握了一下她的手,輕輕嘆息了一聲。

珊娘扭回頭,只見袁長卿的眼又合了起來。

“我當時就猜着,你許是不願意嫁我,才借着病從老太太那裏躲開的。果然是這樣。”

他說着,再次緩緩睜開眼。那深深凹陷在眼窩中的眼眸,因為高熱而看起來水汪汪的,竟是沒了往日的那份犀利,反而多了一分溫潤。

珊娘心頭驀地又是一陣突跳。她再次想要抽回手,卻再次沒有得逞,“我、我早跟你說過的。”她道。

“我知道。”他看着她喃喃又道:“難為你了。”

珊娘一怔,低頭看向他,頓時便明白,他是在指她最近所遭遇的麻煩事。

而這“難為”二字,忽地叫她感覺一陣委屈,甚至委屈得都想要流眼淚了。于是她匆匆垂下眼,才剛要再次試着抽回手,他的另一只手又從被子裏伸了出來,撫着她的臉道:“真想抱抱你。”

珊娘一呆,驀地擡眼看向他。

只見他看着她的眼是如此專注,專注得令她想要避開眼去都不行,只能如受了蠱惑般,被他的眼眸牢牢鎖着。

“十三兒,”他滾燙的掌心貼着她的臉頰,熱切地低喃道:“如果可以,我真想把你藏起來,叫誰都看不到你,誰也傷不了你。我只恨我還不夠強大,才又叫你受了委屈。你不要嫌棄我,我會盡快讓自己強大起來的,你要信我,我一定會做到的,我會叫誰都欺負不了你。”

高熱加上激動,令他的呼吸一陣急促,聽着甚至都隐隐帶上一絲喘息,“都是我的錯,”他飛快又道,“我答應過你,不會叫我的事牽連到你,偏我一時大意,竟還是牽連到了你。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我不想、也找不到借口為自己開脫,我只想說,再沒有下一次了,你信我一回,再沒有下次了,我……”

他停下來微微喘息了一會,又道:“我跟老爺說了,我想把婚期訂在年前……”

“啊?!”珊娘吓了一跳。

袁長卿定定看她一眼,道:“老爺沒同意。”頓了頓,又帶着幾分委屈道:“你就這麽不願意?”

那小眼神兒,頓時看得珊娘感覺自己仿佛是這世間最沒良心的人,竟欺負着一個重病之人……

“你……吓了我一跳而已……”

她辯解着。可轉眼間忽然反應過來,忙捉下他仍貼在她臉上的手,皺眉道:“你不是跟着林先生的嗎?怎麽忽然回來了?”

“其實收到你那封信後,我就離開老師回京城去了。”他的掌心一翻,握住她的手,看着她又道:“之前東宮就派人提醒過我,說是那些人注意到了我,我卻大意了,總以為我從來沒有出現在人前,應該不會有事。卻是再沒想到,我這一時的疏忽,竟叫那些人把你也給牽連了進來。不過你放心,以後再不會出現這樣的事了,而且這件事情我也已經處理妥了,接下來只要我倆盡快完婚,這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頓了頓,他又道:“還有,我并沒有騙你,我給你回信說,我要去一個地方,那個地方不方便跟你通信,這都是真的。那時候我不知道京城是個什麽情況,我怕我給你寫信會打草驚蛇,所以才暫時斷了跟你的聯系。另外,還有一件事我必須要告訴你。之前我告訴過你我的計劃,可如今看來,我怕是沒辦法繼續幫着我老師完成《地輿志》了,我已經答應太子去幫他——當然,以我的資歷不可能做東宮的屬官,我只是私下裏幫他做些事。這件事于我有好處也有壞處。壞處是,我原先的計劃怕是要全盤作廢了,好處是,我現在就能有能力護住你,再不叫你受委屈。只是,如今的問題是,老爺不同意我那麽快娶你。”

他嘆息一聲,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又道:“我知道,老爺這是舍不得你,想要多留你兩年,可我已經等不及了……”

珊娘的睫羽驀地一顫。

“你不知道,”他看着她又道,“這些日子我幾乎沒一天能睡個安穩覺的,我總夢到你又因為我遇到什麽麻煩事了,我想要去救你,偏我怎麽找都找不到你,你不知道,每一回我都是被吓醒的,我……我想把你放在我身邊,我看着你,心裏也就踏實了。如今你已經十六了,我也已經十八了,我們都不小了,你……”

他還待要說些什麽,外面忽然傳來三和故意放大了的聲音,“老爺,太太。”

珊娘一驚,忙不疊地抽回手,從袁長卿的床頭站了起來。只是,還沒等她從床前的腳榻上退下來,老爺和太太就進來了。

看到珊娘——且這偌大的卧室裏只袁長卿和珊娘兩個,老爺的眉頓時就擰了起來,瞪着珊娘喝道:“你怎麽在這裏?!”

珊娘的臉上一陣通紅,讷讷地說不出話來。

袁長卿趕緊撐着手臂坐起身,才剛叫了聲“岳父”,他岳母就善解人意地偷偷擰了五老爺一下,急急過去将袁長卿按回床上,道:“快躺好了,這還沒退燒呢,再凍着可就不好了。”

珊娘這會兒只覺得滿腦子都是糨糊,以至于老爺太太在那裏說些什麽她都沒能聽清,這會兒她正想着袁長卿的話。她再想不到,她在袁長卿的心裏竟是如此之重,他竟為了她,放棄了他已經做了很久的計劃,他竟放棄了出人頭地的機會,為了想要更好地護住她而選擇了做一個幕後的幕僚……

她咬着唇,悄悄從眉底看向袁長卿。只見袁長卿雖然跟老爺太太說着話,那眼睛卻是時不時就盯在她的身上,于是她的臉更紅了……

太太略說了兩句閑話後,便向着五老爺使了個眼色,退了出去。珊娘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便也跟着一同退出去了。

而就在她跟在太太身後走到卧室門口時,太太忽然一回身,吩咐着珊娘道:“最近全哥兒在長牙,夜裏鬧得也兇,我怕是沒多餘的精力照顧長生,你且幫我多照顧他一些吧。”說着,拉了又瞪起眼的老爺,頭也不回地走了。

“你拉我做什麽?”

隔着垂落的門簾,珊娘聽到老爺在外屋沖太太抱怨道。

太太則低聲道:“珊兒遲早是要嫁過去的,叫他們小倆口多親近親近也沒什麽不好……”

而這話,連珊娘都聽得那麽真真切切,一向耳力過人的袁長卿沒道理聽不真切,于是珊娘便聽到袁長卿以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溫柔,在她身後叫道:“珊兒……”

簾外,傳來景風低低的聲音,他正跟炎風報告着:“藥熬好了。”

珊娘猛地一掀門簾,直把簾外候着的炎風三和等人全都吓了一跳。她卻什麽話都沒說,接過景風端着的托盤回到卧室,将那托盤在床頭的小幾上放了,端起藥碗,将那藥杵到袁長卿的眼前,既不溫柔又不和順地低喝道:“趕緊喝了,然後睡覺!”

頓了頓,才又扭捏道:“你……別瞎想那麽多,有什麽話,等你病好了再說……總不急在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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