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對峙朝堂

殿內一時間只聽見沙沙沙落筆的聲音。

“啪——”

奏章被随意撤到一邊,魏公公連忙端上被沏了好幾回的熱茶。

“走了?”燕王道。

魏公公搖搖頭,“小泉子勸着呢。”

燕王擱下玉盞,心裏有惋惜,有遺憾。

老大家的這位是他最滿意的媳婦,識進退,知禮節,大方通透,日後母儀天下是最合适不過了。但可惜,傲骨铮铮,容不得半分的委屈。

男人有傲骨,那叫真丈夫,有血性!可女子若是擁有一身硬骨,便唯有粉身碎骨的下場。

紅顏薄命,情深不壽,都源自于此。

“可惜了。”燕王嘆道。

燕國開朝數十代,正是最鼎盛的巅峰時刻,也是掌控最嚴實的時候,夫為妻綱是唯一的鐵律。和離會使女性與三綱五常脫節,哪怕僅僅是出現一絲微小的苗頭,他也決不能容忍的。

皇權面前,沒有溫情。

所以違反規則的人注定要用鮮血來祭奠愚蠢。

伺候的魏公公眼觀鼻、鼻觀心,心頭卻不可抑制泛起了一絲凄涼。

昔日陛下與太子妃和樂相處一幕還在眼前,陛下也幾次對太子妃大加贊賞。可若是一旦觸及底線,翻臉得比誰都要快。

伴君如伴虎。

魏公公從未如此深刻體會到。

又一個風華絕代的人兒即将香消玉損。

殿外,竹蜻蜓悠悠蕩到了孟南微的旁邊,一個粉藕色衣裳的小姑娘颠颠跑過來。

“孟姑姑,你怎麽在這兒?”小姑娘奶聲奶氣開口,“是要陪珠兒玩嗎?”胖乎乎的小手遞上一支竹蜻蜓,雙眼明亮看着她。

“啪!”

一只玉手從中伸過來,輕飄飄拍落了這小玩意兒,小姑娘也被來人騰空抱了起來。

“母妃,蜻蜓,珠兒要蜻蜓!”小姑娘像扭麻花似在自家母親的懷裏亂叫着。

孟南微面無表情看着眼下這一身湘妃色羅裙的絕色美人,她抱着孩子離她幾步有餘,就好像她是個瘟疫。

那美人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她那雙漂亮妖嬈的瞳孔裏漆黑一片,那樣理所應當抱着孩子轉身離開,鬓間的金步搖在晃動下顯得妩媚多情。

長長的裙擺逶迤過後,留下一只殘破的竹蜻蜓。

人情冷暖,世态炎涼,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孟南微收回了視線。

沒有嘆息。

因為早就沒抱有希望。

冬日的太陽早早落山,宮裏很快到了掌燈時刻。天幕上月如玉盤,清冷的輝光灑落在銀雪上,冰枝随着寒風搖擺,吱呀作響,時不時就是一朵冰花砸開。

玉階上的人一動不動。

從早到晚,她跪了整整一天。

身體早就沒有溫度可言,唯有鼻翼的幾縷熱氣仿佛在提醒她還活着的事實。

“咚——咚!咚!咚!咚!”

隐隐約約的更聲傳了進來,她略微恍惚,竟已是五更,原來是第二天了。

孟南微略微動了動膝蓋,刺骨的寒冷深入骨髓,都麻住了,一瞬間動憚不得。

殿門被緩緩打開。

一身明黃的燕王被簇擁着走出來,他看向不遠處跪的齊整的孟南微,微不可聞搖搖頭,從她旁邊走過,上了禦辇閉目養神起來。

孟南微麻木低下頭,隐藏在袖口裏的拳頭被她握得死緊。

從未有現在一刻,她恨着自己屈辱跪着。

搖尾乞憐,只為求得一線生機。

她微微呼出一口氣,冷冷看着那逐漸遠去的禦辇。

神态是前所未有的沉靜。

卻無端讓人感到不安。

“有事啓奏,無事退朝——”

宦官尖細的聲音刺得人耳膜發疼。

“臣,有本啓奏。”

一副書生模樣的左都禦史捧着玉笏慷慨陳詞起來,“臣以為,太子妃孟氏不守婦道,不尊綱常,有失燕國風範,懇請陛下處以極刑,以懾無知婦孺,正我燕國風氣!”

此話一出,紛紛有幾個大臣跳出來表示贊同,話語裏十分惡劣貶低孟南微的身份,言及商賈本賤,當不起皇家貴胄的尊榮。

“呵——”

有人輕笑。

衆人的眼皮狠狠一跳。在靜穆莊嚴的太儀殿上,竟有人敢笑?是那個兔崽子活膩了?

燕王擡眼。

一道紅色身影逶迤出現,繁複花飾的裙裾随着主人的紛紛揚揚落在地上,仿佛暈開了一室的灼光。

他眼色沉了沉。

魏公公心道,壞了,陛下生氣了。又看見大殿上那決然的女子,忍不住嘆息一句。

這又是何苦呢?

對方置若罔聞,笑吟吟看着那書生模樣的男子,“今日聽大人一席話,真是勝讀十年詩書。”她音色輕緩,恍若朦胧雨天中那一縷袅袅逝去的煙火,婉轉而動聽。

那左都禦史驚疑不定看着她,這模樣,這氣度,的确是太子妃孟氏無疑,可她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議政之地,女子不容踏足!

“不過,大人的勇氣可是可嘉,連太祖都敢質疑,草民實在是甘拜下風!失敬,失敬。”女子抻了抻袖口,風輕雲淡。

“混賬!”

那禦史下意識反駁,“本官何曾質疑太祖?你休得血口噴人!”

燕國太祖是難得的枭雄人物,他白手起家,卻打下了大片的江山,為後代所敬仰,容不得一點污漬與責難。

“先前大人不是說商賈本賤?”女子笑盈盈道。

“士農工商,商排最末!吾輩清白立世,怎可學了那般腌臜的手段去牟利百姓——”禦史理所應當開口,并以一種看白癡的目光瞅着孟南微。

果然是頭發長見識短的婦人。

“腌臜?”女子似乎細細咀嚼二字的意味,眸光陡然鋒銳如劍,逼得人不敢直視。

“大人莫要忘了,太祖開朝之前,也不過是一介無名商販!您這般說,是在否定太祖的存在出身嗎?”女子痛惜道,“太祖在上,子孫不肖,竟讓您在百年之後蒙此冤屈!”

禦史被她的概念偷換弄得跳腳,“這,這是兩碼事!”

孟南微卻懶得理她,利落朝燕王行了個禮。

衆人皆驚。

——平禮!

孟南微這一手不啻于平地驚雷,連一貫淡漠的燕王都變了臉色。

在燕國,平禮是一個不能觸摸的禁忌。別說在普通人中諱莫如深,就連皇室成員也不敢提起這個話題。

“孟氏,你可知道你在做什麽?”

燕王眸色深邃,閃動着令人窒息的恐怖氣勢。

孟南微笑容不變,反而說,“一個正二品的禦史大官,卻不識燕國國記,口口聲聲便質疑太祖的出身!陛下,草民認為他信口雌黃,不知所謂!”

她眼神微冷,“也只有一群吃飽了撐的飯桶,才會閑着沒事盯着別人家的妻子是否爬牆。偏偏又沒有自決力,只會捕風捉影!着實可笑荒唐!”她盯着燕王,“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還請陛下明察!”

“你——”

那群禦史被她說得毫無反駁之力,偏偏對方是以太祖為借口,搞得他們只能氣惱得在原地打圈。

燕王冷笑,“孟氏,你在試圖挑戰一個皇室的權威。而你,不要忘了,曾經是其中的一員。”

“我為此而羞愧。”

她擲地有聲!

“燕國的女性皇族從來只是附庸,一旦觸及底線,下場除了身敗名裂還有什麽?陛下,您以為您做的手腳我當真不知道?那什麽通奸破事怕是您一手杜撰出來的吧?為了維護燕國的綱常,您老也真是費盡心思了。”

衆人麻木看着那女子語如炮珠。

居然敢罵陛下,這位真的還正常嗎?

“但是,別把人都當傻子,恭候着您,圍捧着您,不是因為您真的就至高無上了,真的就聰明無匹了!”那把龍椅,穩不穩還說不準呢!

她冷笑指了指腦子,“起碼我這裏,就比您好多了。就您這拙劣可笑的手段還想把人玩弄于鼓掌?您真的懂帝王心術?經世之道?孫子兵法的三十六計您估計也就懂得走為上計吧?”

一個只會坐享其成的中庸皇帝,憑什麽決定我的命運?

孟南微眼神幽深。

某刻的念頭卻瘋狂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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