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武文殊在醫院的那個深夜,急診手術室的燈一直亮到淩晨。
事後,周唯翻看過病例登記冊,做手術的人名叫姜明晗,男性,28歲,送來時出現嚴重心力衰竭,一枚生鏽的長釘入腦,深及寸許,經過一夜的搶救九死一生,撿回條命,已經從重症監護室轉到VIP病房。
在登記冊上,周唯發現兩個名字,一個是家屬秦凱,另一個是探病人武喆,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後面這個名字特別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突然,一條記憶猛地鑽入他的大腦,驚得手指一個哆嗦,指甲不小心在名字下劃出一條細細的橫線……
他趕緊又重新翻看,當确定就是這個名字時,拿出手機把這頁偷偷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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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我什麽事?”李峰的口氣很不友好。
周唯承認是自己錯在先,但讓他一個大老爺們低眉順眼地跟這個炮筒子認錯也是萬萬做不到的,他撓撓頭,有些尴尬:“那個……受累能把武文殊的個人資料再發我一下嗎?”
“你他媽是吃屎的?!讨論會白開了?!”一出口就是髒話。
周唯深吸一口氣,再說話時聲音特別溫柔:“峰哥,我就是想核對一個人的身份,您有他侄子武喆的照片嗎?”
對方噗地一口水噴出,然後一通劇烈咳嗽。
“峰哥,您沒事吧?怎麽這麽不小心啊,”周唯噓寒問暖:“沒嗆着吧?”
“你叫我什麽?”李峰清了清喉嚨。
“您跟我哥拜過把子,自然也是我哥,我這麽叫您行嗎?”
“什麽您您的,吃撐了吧?!”李峰的臉一陣火燙,他掩飾地又咳嗽兩聲:“那個……你你要誰的來着?”
“武文殊唯一的外侄武喆。”
“啊?……啊,我找找,這就發給你。”
挂斷電話,周唯不禁輕笑出聲。
在他得知李峰背後的故事再不用有色眼鏡看他後,這個人的本質面目就顯現出來。
其實……還蠻可愛的。
一聲清脆的消息提示音,周唯刷開微信。
下一刻,他的瞳孔徒然放大,死死盯着照片上的人……
沒錯!就是他!
那天夜裏武文殊無限動情,一直注視的就是他的親侄子武喆!
這……這怎麽可能呢?!
世俗的倫理标準讓周唯一度産生自我懷疑。
他閉上眼,将那夜的記憶不斷在腦中倒帶重放,細細咀嚼,慢慢品味……
猛地,再睜開眼,他又去看手機上的照片。
沒有錯!
他的感覺不會錯!!
武文殊對武喆的反應,眼神,動作絕對不正常!
這個訊息太勁爆了,爆得周唯五內俱焚,腦殼碎裂,三觀颠覆……
武文殊不但是個已婚的深櫃男,還對他的侄子産生愛欲?!
他不由得捂上嘴,直到屏幕完全黑掉也沒緩過來,不知什麽時候,一張賊兮兮的賤臉晃晃悠悠貼過來……
“幹什麽呢?口香糖咽進去啦?”陳力生的臉近在咫尺,熱氣直噴周唯的鼻腔,一股嗆人的煙酒味。
周唯一巴掌呼上去:“你他媽上班喝酒,不要命了?!”
陳力生趕緊摟過他肩,讓他低調:“噓噓!……你還是不是我好哥們了?!嚷嚷什麽?!我就是早上小酌了會兒,那娘們騷得很,人間極品啊!”
周唯甩開他,皺眉:“別鬧了,問你個正事……”
“等等等,先別說這個,我那娘們說你搞了個小女友,她給你避孕套你怎麽不要啊?”陳力生用胳膊肘捅他,沒五沒六地譏笑:“我告訴你,那避孕套是快感增強型的,外面好幾圈螺旋紋,剛開始我沒看見,給他媽帶反了,操得咧!那叫一個酸爽,你就說二不二……”
周唯肅下一張臉,繃得一點褶皺沒有,滿眼寒光地注視他。
樂得花枝亂顫,滿臉淫邪的陳力生像一只被速凍的活魚,瞬間板起臉孔,挺直背脊:“擦!什麽人啊,沒勁,一點幽默感都沒有。”
“我現在問你正事,能好好幫個忙嗎?”周唯一本正經。
陳力生仍是噘着嘴,望天。
周唯沒管他,打開病例登記冊,指着上面問他:“前兩天,就是我替你值夜班的那天,有三個人就醫,兩個輕傷,一個重傷,其中重傷的鋼釘入腦,推到手術室開顱,像這種程度的事故不用向派出所報備嗎?我看怎麽連問都不問一句?”
陳力生側過身瞟了眼病例,在周唯腦門上大力一彈:“我說你小小年紀怎麽天天憂國憂民啊?急診部主任都不管你管個屁?自己還是單身狗呢,別家國天下了好嗎?”
周唯的頭被彈得歪向一邊,他甚是郁悶地揉揉腦門,反手給陳力生一個大脖勒:“去你媽的!沒個正形的賤貨!”
拿出煙盒,叼上一煙,他向走廊另一端走去。
陳力生扯着破鑼嗓子:“幹嘛去啊?!這是五樓,你不回急診部了?”
周唯向後擺擺手,把煙舉起來,意思是,抽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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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其他樓層,五樓VIP病房的吸煙室真叫奢華無限,至尊享受,不但配備真皮沙發,連排風扇都恨不得純銀打造,面積是其他層的兩倍都多。
周唯沒有坐着吸煙的習慣,拉下百葉窗,他倚在門邊把煙點上。
貪婪地深吸一口,咽氣從肺中過濾,尼古丁充分刺激大腦,他現在越來越依賴它,只有吸煙才能讓他冷靜去思考問題……
如果猜得不錯,現在系統裏武文殊的病例檔案應該全被處理掉了,即便還有留存,那兩份毒檢報告也一定不翼而飛,周唯甚至開始懷疑,他侄子武喆那只被包紮的殘破右手說不定是被槍打的……很明顯,像這種市級的公立三甲醫院對這樣一起致傷致殘的事故隐瞞上報,一定是有人在背後動手腳壓下來。
既然要做,肯定會幹幹淨淨。
人拉不走,單子必須廢掉,所有證據一概不留。
周唯低下頭,夾着煙卷彈灰,有什麽人從他身邊經過,在對面的滅煙器停下來。
這個人身形挺拔,比兩天前見他時消瘦一些,側臉的輪廓更顯清冷淩厲,像是從幽冥地府走出來的魔尊,散發出讓人畏懼的氣息……
真是想誰誰來啊。
周唯叼着煙,手插在褲兜裏,仰起下巴去看武文殊,對方專注地抽煙,一口一口吸得猛烈而急促,三分鐘不到就把煙頭插進滅煙器裏。
“這麽抽對你下面沒好處。”
聲音響在背後,武文殊回頭,門邊一個人靠着牆,似笑非笑地看他。
他蹙起眉,想了一會兒:“怎麽哪層都有你?這是病房區。”
“這醫院的構造我比你清楚,”周唯成心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來回撚,踢到一邊:“病人不聽大夫的話,病可好不了。”
看着這人腳下的煙頭,武文殊嘲弄地冷哼一聲,把手中的半根煙插進滅煙器,再不看他,向門口走去。
周唯沒讓他推門,在他胳膊上狠狠一拽,整個動作猝不及防,沒等武文殊反應過來,他的雙手已經攀上這人的脖子,貼在他身上低語:“你是同性戀吧?”
武文殊驚詫,一把推開他:“說他媽什麽呢?!”
周唯回到牆邊,看着他笑:“其實我才不在乎你到底把煙頭扔哪兒呢,愛扔哪兒扔哪兒,我就是想跟你多說幾句話……”
“你說什麽?”武文殊不明白。
“我說我喜歡你。”周唯神色坦然。
對方從驚異到疑惑,最後似乎當成笑話:“算上今天,我才見過你兩面。”
“可是撸過屌啊,咱們都有這麽深刻的交流了。”周唯壞笑。
顯然,武文殊臉色極為不善。
周唯摸上他的耳垂,眼中動情:“要是……你也能像那夜看他一樣那麽看我,我死都樂意。”
不知是一下子戳穿兩重要害,還是周唯實在太不按常理出牌,無論哪一條,武文殊表現出來的震驚都遠遠超出他的想象,這個人背脊挺直,身體完全僵化。
周唯心裏暗笑,摸進他西褲口袋,掏出手機,在上面噼裏啪啦敲擊些什麽……
“我叫周唯,電話存裏了啊,”說着,他回撥給自己,馬上白大褂裏嗡嗡作響,周唯很滿意。
武文殊終于有動作了,他搶回手機,找到名字就删,被周唯攔下來:“删什麽!我的號肯定有用,抽煙,喝酒,聊天,哪怕做`愛,想要就來找我,”他逼近他,嘴唇貼上他耳垂:“你對我做什麽我都願意……”
話音未落,周唯只覺得一個力道襲過來,他後背咚地一聲撞在牆上,生疼。
武文殊欺身上來,捏緊他的下颌,滿臉陰霾:“我的事你怎麽會知道?!說!你還知道什麽?”
周唯忍着疼痛,恨不得一腳踹過去,可他不敢,只能回答:“你那個樣子誰看不出來?!你喜歡男的,心裏還有一個,我又不瞎!”
武文殊實在太驚訝了,他不相信自己會表現得這麽明顯,更不相信世上還有如此容易看破別人的人,可事實卻讓他不得不信,在周唯面前他已經一覽無餘,徹底暴露。
臉上開始出現戒備的神情,整個人像一只備戰的刺猬,尖刺畢露:“你到底想幹什麽?”
摸上他的臉,周唯的手指在他嘴唇上揉蹭,眼波流轉:“我想什麽你還不明白?”
“啪”地一聲,武文殊把他的手打掉,陰寒的目光盯在周唯的身上,他沒說話,再一次開門離開。
周唯用胳膊擋在他面前,扶上門框。
“你叫什麽?”他笑嘻嘻地問。
“病歷上不是有嗎。”拿開他的手,武文殊徑直離去。
看着這個人的背影,周唯點上一支煙。
拿出手機,将未接來電新建聯系人,剛打出“武文”,忽然想起什麽,把煙叼在嘴裏,騰出兩只手專心致志地弄,最後編輯出三個字:武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