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這樣多久了?”武文殊對他說,語氣平靜,不仔細看很難發現他在緊蹙眉頭。
周唯掰開捏住他下巴的手,笑得更加怪異,他沒理會武文殊,攀着冰涼的路燈艱難站起來,跌跌撞撞從他身邊過去。
武文殊沒讓他走,抓過胳膊:“你傷得太重,去我車裏治一下。”
周唯站定,面向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血污髒土縱橫交疊,他再也笑不出來:“想玩車震啊?我這臉你幹得下去嗎?!啊……對,從後面來看不見是吧?” 他突然勃然大怒,吼叫:“武文殊,我操你媽!!”
喊完,他猛地去掙脫對方挾制的手,慣性讓他失去重心,不受控制地向馬路中間摔去……
幾乎同時,一只大手有力地将他拉回,武文殊旁若無人地将周唯打橫抱起,禁锢在懷裏,向馬路對面走去。
剛才周唯的歇斯底裏吸引不少駐足的看客,整條街上酒吧林林總總,出來進去多半是找刺激尋豔遇的人,一看兩個大男人莫名其妙又吵又鬧還摟在一起,吹口哨,鼓掌,喝彩,起哄架秧子全來了。
武文像沒聽見一樣,仍然走自己的。
周唯完全傻了,口舌發木,頭皮發麻,他都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兒,畢竟他實在太髒了……
看到武文殊西服下純白的衣領被自己弄得髒兮兮,他吓得趕緊松手,身體一晃,差點掉下去,他“哎呦”一聲,不得不又重新摟上這個人的脖子。
“抱好了,別動。” 聲音有點沉。
周唯偷眼瞧他,還是那張冰山臉。
哔的一聲開鎖音,打開車門,武文殊把他小心地放到後座,從後備箱拿出一個寬大的深色旅行包,裏面有衣服,毛巾和一個極為專業的大藥箱。
看到藥箱裏層層疊疊,碼放各式急救和治療藥品時,周唯完全驚呆:“你……你怎麽備得這麽全?”
武文殊沒有回答,拿出酒精瓶和棉簽,把周唯最嚴重的那只手放在自己手中,好好的一只手如今皮肉外翻,血污不堪,他擡起頭,視線落到周唯上半身唯一一件單薄的襯衫上,擡手将車內的暖風開到最大。
打人或是被打周唯其實都不怎麽覺得疼,好像拔牙時燒斷的神經,沒有任何感覺,反倒是在車裏被武文殊治療上藥,疼得他呲牙咧嘴,下巴發抖,時不時從嘴裏發出不受控制的哀叫……
武文殊上藥的手變得越來越輕柔,越來越小心,有時候會等對方緩一緩,或是放在嘴邊輕輕地吹讓這個人舒服一點。
周唯疼得大腦發脹,什麽也不想說,對方更不會說,一時間,車裏寂靜很多。
武文殊拿出包裏的毛巾,擰開一瓶礦泉水将毛巾浸濕,為他輕柔擦拭面部,剛一接觸周唯就疼得大聲低吼,反射性地握緊拳頭,手背剛上好藥的傷口又裂開,他痛苦地大罵一聲,煩躁地将武文殊的手一巴掌扇開。
打完,後悔了。
他立刻可憐巴巴地去瞅對方:“我真的好疼,別擦了行嗎?”
武文殊收了毛巾,拉下臉:“你是不是惹上什麽麻煩,需要多少錢我給你,”看到對方迅速變臉色,他一怔,趕緊改口:“算是我借你。”
周唯冷笑:“錢,從頭到尾就他媽錢,你真當我出來賣的?”
對方沒吭聲。
“行啊,那武先生您估個價吧,我值多少錢能暖您的床,讓您随便操着玩啊?”周唯說話時表情極為難看,即便頂着一雙腫得天高的熊貓眼,滿臉挂彩,掩飾不住的悲傷和難過仍然在臉上真情流露……
武文殊看愣了。
他低下頭收拾旅行包:“除了錢,我想不出你接近我誘惑我的理由,”停下來,他擡起頭,說得十分真摯:“如果我這樣讓你心裏不舒服,我道歉。”
周唯一下子噎住。
是啊,有什麽理由?
一個資産雄厚,離異單身的金主,能有什麽理由?
他沒道理怪他。
不好意思地閃躲這個人的目光,他扭頭看向窗外,忽然臉邊寒氣乍起,他趕緊回頭,是一個分量十足,沉甸甸的冰袋。
“這個不疼,你敷上。”武文殊下車,把旅行袋重新放進後備箱,坐回駕駛位。
舉着冰袋,周唯趁機溜到他旁邊的座位坐好。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系上安全帶,武文殊視線一掃,正看到周唯一手扶着冰袋,一手緊緊拉住頭頂上的扶手,他騰不出手系安全帶,只得将身體緊緊貼合座位,笨重的冰袋遮住他大半張臉。
武文殊起身,趴伏過去,為他系上安全帶。
冰袋壓臉,周唯眼眸半合,當這個人貼過來時,鼻間萦繞起他身上散不去的濃郁煙草味。
不過幾秒,他的心重重狂跳了好幾下。
周唯揚起下巴,瞟他:“上次你把我操成那樣,我氣還沒消呢。”
武文殊一愣,皺眉:“那你要我怎麽樣?”
“我可饒不了你,好好帶我兜個風,把北化繞個十圈八圈才能回家。”
說完話,周唯看到這個人臉上浮現出一種難得的淡淡笑容,搞得他說話時也彎起嘴角:“你臉上傷口不少,又是土又是血,容易發炎,還不讓我擦,趕緊回家自己擦了上藥,耽誤太久會留疤。”
聲音柔和,空氣中有股暖意,這讓周唯不自覺地也心情變好。
“我都不在乎,你還怕我毀容啊?”周唯沾沾自喜:“有疤多男人,多滄桑。”
“随便你。”武文殊哼了一聲。
說起疤痕,第一次在醫院見到這個人時,他的傷沒比自己少多少,如今已然全好,仔細看去,确實有些深淺不一的痕跡留在臉上,他皮膚顏色偏暗,領口下方有一圈太陽曬出的印記,裏面色澤稍白……
周唯的心髒又砰砰跳了兩下。
“你是住在人民醫院附近吧?”武文殊問。
“啊……啊,對,就在幸福小區。”周唯趕緊收回目光,坐好。
心思歸位後他才感到右臂舉得酸麻難受,理所當然地想拿下冰袋休息,興許是姿勢固定太長時間,僵硬的手背突然活動直接扯裂傷口,周唯吃痛得啊地一聲大叫……
武文殊趕緊靠邊停車,查看他傷勢。
右手手背傷得最嚴重,一條幾厘米的口子醜陋地翻爬在外,武文殊舉起他的手,仔細查看,說了句:“你忍着點。” 然後用拇指狠勁擠下去,濃血盡數流出,滴答在他的褲子上……
周唯這回沒叫,只是用另一只手把武文殊的手臂攢出五道觸目驚心的紅印。
他一個勁地吸氣,疼得全身發抖。
翻了半天的醫藥箱,發現繃帶紗布都用完了。
武文殊取下自己脖子上的領帶,為周唯包紮手背,最後還打了一個小巧的蝴蝶結。
摸上質地優良的料子,周唯苦笑:“這領帶老貴的吧?”
“沒你手貴。”武文殊設好導航,重新發動車子。
這話讓周唯心情又好了一點。
他把座位稍稍後仰,舒服地靠在上面,扭頭去看開車的武文殊。
武文殊專注開車,他專注看他。
一張棱角分明,立體消瘦的臉,睫毛不長,也不是雙眼皮,眼睛卻長得分外漂亮,鼻梁高而挺,是他面部最突出的地方,嘴唇很薄,嘴角略微下垂,搭配在一起,整個線條散發出渾然天成的冷色調,讓人不自覺地過目不忘,肅然起敬。
周唯承認這張臉帥是夠帥,卻不怎麽讨喜,可即便如此,他就是覺得……好看。
離這個人足夠近,身上那股特有的煙草味緩緩飄散過來,讓他心猿意馬,心弦撩動……
“你看我幹什麽?”沉沉的聲音将他拽回現實。
周唯回過神,調直座椅,把身體坐正:“看你醜啊,長這麽大就沒見過比你還醜的。”
又是那種特別淡然的笑,把武文殊的反應偷偷瞧進眼裏,周唯覺得這個冰山臉要是正經八百地笑一次一定春風拂煦,溫暖怡人。
他心情大好,指數滿格:“你車上為什麽這麽多醫療救護的東西?你老受傷?”
“我喜歡柔道,經常去練,難免……”突然,車載電話驟然響起,屏幕上“小武”兩個字不斷閃爍。
武文殊沒有接起來,卻也不挂斷,就讓它那麽一聲連着一聲,響得沒完沒了。
不知為何,每響一聲,周唯的心裏就焦躁一分。
到後來,鈴聲聽在他耳朵裏好似用勺子剮蹭鍋底,激起他一陣陣不适的生理反應。
從始至終武文殊那邊沒什麽反應,或者說他是有,他也難受,卻當着周唯的面強忍,當鈴聲自動斷掉後又再次響起,他再忍不住,拿過車上的煙,摁着方向盤點火……
周唯心裏一股火騰地升起來,不管不顧地一把奪過來:“開車抽煙,你不要命了?!”
動作猝不及防,武文殊僵在那兒,手拿打火機,錯愕地看他。
正當此時,第三遍鈴聲響起。
武文殊想要做什麽,卻被周唯眼疾手快搶先摁斷,至此,車裏消停了。
一個打輪,車子停在路邊。
這人急了:“你他媽幹什麽?!”
“我幹什麽?!你幹什麽你自己知道嗎?!”周唯梗着脖子嚷嚷:“要麽接,要麽挂,磨叽什麽。”
武文殊什麽也說不出來,瞪他,粗重地呼吸。
“這麽長時間你沒放下他,是不是就放不下了?”問這話時周唯心裏一陣泛酸,他不去想這個,投入感情地問:“你就不能放手嗎?他心裏沒你,你別再付出,別再傻下去行嗎?”
“你管得着嗎。”武文殊冷然一笑:“你算老幾,什麽東西啊。”
後背僵直,有什麽東西直戳進心髒刺得突突地疼,周唯嘴裏的話不過腦子地往外沖:“你以為我想管?!你他媽別哭啊!樹下哭得那麽慘是幾個意思?!”
話一出口,他趕緊捂上嘴巴。
懊悔得只想把自己的舌頭咬斷,哪有人用自己做的夢教訓別人。
武文殊卻比他還要驚詫,他激動地大喊:“你怎麽會知道?!”
這回,兩個人全驚了。
周唯直勾勾地看他,想要一眼望穿,望進他心裏:“你……你真的……哭過?”
對方眼中除了震驚之外就是滔天的敵意,他從後槽牙狠狠擠出幾個字:“你他媽跟蹤我。”
“不是不是!我真的沒有!你相信我!我只是……”周唯望向他的眼睛:“我只是做了一個夢,夢裏你哭得特別厲害。”
武文殊根本不信,或者說跟信不信沒關系,他沒有時間去想這個解釋的合理性,他就好像被周唯用一把刀活生生剝皮剔骨,将最不願意袒露人前的東西拿出來觀賞,他受不了在他面前如此赤裸,無一絲遮挂……而對方的眼神卻又像一架高速運轉的透視儀,要把他極力掩藏最真實的一面完全穿透。
“下車。”他說。
周唯驚訝地看向車窗外,離他的小區還有半個小時的車程,如果徒步要走一個來小時。
“現在半夜三點,外面零下好幾度,我只穿了一件襯衣……”
“我讓你下車。”武文殊冷言。
周唯鼻子酸辣,眼中濕氣彌漫,他強壓下心中的難受,冷笑一聲,去開車門。
屁股剛離開座椅,車門打開一條縫,卻又被武文殊強行拽回來,他關上門,一腳油門,車子嗡地一聲飛馳而去。
周唯趕緊扣上安全帶,心懸在嗓子眼。
看着時速顯示屏上的數字不斷往上攀升,他緊張得寒毛乍立,無論這件事是碰巧偶然,還是真的出現靈異,他知道他觸了這個人的逆鱗,越過他的底線。
周唯心髒跳動猛烈,呼吸愈發困難……
之後他再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一直不安地注視對方,直到拐進“幸福小區”的入口。
拉上手剎,打開雙閃。
武文殊的聲音冰冷透骨:“下去。”
“啊……好,”周唯趕緊下車,突然想起來:“那……你的領帶,我洗好了怎麽還……”
“扔了。”說完,他發動引擎,開出小區。
看着車後幽幽的尾燈消失在漆黑的暗夜中,周唯心裏一陣不舒服,他覺得手,胳膊,胸脯,腿……哪哪都疼,跟散了架一樣。
拖着萬斤重的腿,他挨到宿舍,正與廚房喝水的秦笑笑撞個正着。
他本想躲着他們,卻被秦笑笑一嗓子喊得雞飛狗跳。
打開客廳的燈,下一秒他的臉讓兩個人全都炸了鍋。
“這誰啊?!下手這麽狠!我操他姥姥個祖奶奶。”秦笑笑爆出粗口,心疼地為周唯擦洗上藥:“每次半夜回來都受傷,下次給你開宵禁,十點前必須回家。”
陳力生也氣得不知該說什麽:“我服你了!這還是衣服嗎?!又是血又是泥,都扔了,這……這什麽?!”他拿起一條帶血的領帶晃悠。
顯然這和周唯身上的衣服風格不符,兩人狐疑地對望,看向他。
周唯趕緊搶過來,結舌:“啊……這是我一朋友的,不能扔,得還給他,”他不好意思地沖他們笑:“我真沒事,都是皮外傷,過兩天就好,抱歉啊,這麽晚還把你們給吵醒。”
秦笑笑頗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那條領帶,收拾醫藥物品,對周唯重重嘆口氣:“你啊,多愛護愛護自己,你都不疼你自己還能指望別人疼你?”說完,拉着傻頭傻腦的陳力生關門離開。
屋子一下子靜下來。
周唯拿着領帶啪嗒一聲平躺在床上,舉着它,上面深色的暗紋已經被血染得亂七八糟,慢慢地把它放在鼻間,除了血味還能聞到武文殊身上那股濃烈的煙草味,閉上眼,眼前是牽起嘴角淡淡在笑的武文殊,是大雨滂沱下哭得心疼的武文殊,他翻個身,睡意鋪天蓋地,就這麽抱着一條肮髒的領帶沉沉睡去。
月影星稀,一夜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