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一回合,我們示弱

過來了。

連鞋子都沒穿的她,抖抖索索地像個剛從偷渡艙裏解救出來的失足少女。

“我沒有看到葉子啊!”祝丹妮一邊哭一邊解釋。

我卻早已沒有了理智,上前一把就把她抓了起來:“你要是心裏有怨有恨,想要什麽自己去争搶!憑什麽拿我女兒下手!

把葉子還給我!”

“我真的沒有!我一早就辭職了,剛剛回到公寓就被你們闖進來……”祝丹妮吓得渾身發軟。一跤撲倒在江左易腳下:“阿易,我真的沒有帶走孩子啊!”

這時,一個穿着黑西裝的男人上來,在江左易身邊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江先生,我們沖進公寓的時候,祝丹妮正坐在電腦前看網頁。箱子剛打開,裏面都是衣物。公寓的房間也有仔細搜查。并沒有發現孩子。”

從葉子失蹤到現在不過兩個小時,祝丹妮沒有那麽多時間把我的女兒‘處理’掉吧?

想到這,我稍微控制了一下理智。

“那你今天早上,有沒有發現二班附近有什麽可疑人物?”

“我從院長室出來的時候就十點了,東西都是昨晚打包好的。”祝丹妮哭着說:“然後就去班裏跟幾個孩子告了別,便回寝室拖着箱子出去了。我根本就沒有再見過葉子,不信的話。你們可以問問清潔工徐阿姨。

阿易,我不管你現在是什麽樣的打算和心意。你要我走,我可以走的幹幹淨淨,可你們這樣随便懷疑我……我……”

我也不知道祝丹妮是真的吓壞了還是心悸了,話音未落就昏了過去。

我想江左易大概也很過意不去,畢竟沒有任何證據就把姑娘拖過來吓唬了一番也不太講道理。

院長也吓傻了,趕緊叫老師去找校醫。

我現在可來不及跟人家道歉,因為剛才祝丹妮說的一句話一下子點燃了我的腦回路。

清潔工?!

我說監控錄像!快點再往回放!

從十點整一直到剛才,推着清潔車的清潔工來來回回一共出去了三次。

最後一次是十點五十分,然後……貌似就再也沒有進來過!

她戴着口罩,穿着藍色的工作服。推着個鋁皮的保潔車,這個車子……連成年人都能塞進去。

我大喊一聲:“這個阿姨,不是說昨天被葉子咬過的麽!”

于老師也蒙了,說是的。昨天下午葉子是和我們班的保潔阿姨發生了一點沖突。

“可是就為這點事,報複孩子?”

這是實話,不但我不能理解,在場的所有人都不能理解。

“這個徐阿姨在哪!快點找到她!”我急道。

然後院長和于老師都說,這阿姨是臨時工,在社區前面的健身房工作。這邊缺人手,于是臨時雇來幾天。上午下午各來兩趟。

“我不管你們是臨時的還是長期的。怎麽能讓這麽危險的人留在小孩子身邊?”我說她到底是誰,你們難道都不調查一下背景就傭工的麽!

院長的表情也很委屈,說她們有備案啊。身份證啊保證金啊都有留,平常都喊她徐阿姨,大名叫……

叫什麽來着?

一後勤老師提醒,說叫徐倩。

轟一聲,我整個腦袋要炸成碎片了。

徐倩……莫建林的妻子!

“徐倩是誰?”江左易顯然還沒有我這麽快反應過來。但是他立刻就出手挽住了我幾乎癱倒的下腰。

“江左易!快點……快點!她不會放過我的葉子的,她會……她會……”我已經哭得語無倫次了,好不容易咬出莫建林三個字的時候。江左易立刻就叫人沖了出去。

莫建林死了,徐倩失去了七八個月的孩子。亡夫,亡子,這世上還有誰比她更恨我?

我是吃錯了藥麽?居然在昨天發生沖突的先機裏,沒有好好進來調查一下!居然就那麽大意地錯過了危險!

徐倩只是個文化水平不高的女人,但是耍起狠來,鬼知道她能做出什麽可怕的事。

我跟着江左易往外跑,從幼兒園到社區健身房也不過就八百米的距離。

我們找到了徐倩,她正在後院的員工宿舍收拾東西準備逃走呢。

此時已經被保安和江左易的人捉住,樣子比剛剛可憐的祝丹妮要慘多了。

“我女兒呢!”

徐倩瞄了我一眼,往我身上吐了一口口水。我二話不說就給她一耳光:“葉子呢!”

“舒岚,我要你嘗嘗我當初的痛苦!”

我抓着她的衣領。聲嘶力竭地吼:“告訴我!我女兒呢!”

“殺了,一刀刀割的。割得像個揭了殼的王八似的。”

就在這時,我看到江左易一揮手,左右兩個人直接就把門給踹上了。其中一個男的直接抽出一把匕首,沿着徐倩的鎖骨就挑了進去。

刀鋒一轉一抽,那血就跟噴泉似的飙出來!

“鎖骨動脈,你有二十分鐘的時間說實話。否則,就等着流血流成幹屍。”江左易看了下表,伸手挽住快要站立不穩的我。

徐倩趴在地上,一手按着傷,一臉嘲諷地冷笑:“我敢這麽做,就沒怕過死。舒岚……你知道建林喜歡過你麽?

你知道他摔下來的時候……在咽氣之前還對旁邊的人說,他并不怪你麽?”

“江先生,出事了!”江左易的一響。聽筒那邊的吼聲幾乎擴大了十幾倍。

江左易臉色一邊,拉着我就往外跑:“走!找到了!”

同時甩下一句,叫人送徐倩去急救,他可不想在距離那麽多孩子如此近的地方……要人命。

葉子找到了?

我來不及擦幹眼淚,但光是眼看着一陣呼嘯而過的消防車,我就懵逼了。

“在倉庫,有人發現幼兒園後院的一個倉庫冒煙了!懷疑孩子就在裏面!”

“什麽!”我一下子就癱倒了。我說江左易這是報應麽!我不該燒你的房子啊

江左易一個巴掌把我敲醒了,喊我說舒岚你等會再發瘋。

起火的事後院的一個倉儲庫。有個保安說,今天上午看到過徐倩推着車進去過一次。當時他還有點納悶,那個倉儲庫堆放的都是上半年裝修後剩下的材料,油漆木材什麽的。那徐阿姨進去老半天,幹什麽的呢?

油漆?木材?都是可燃的!

“江左易!她一定是把葉子扔進去了!不行!我要我女兒!我要去”

推開消防員的層層防衛,我腦袋摒着尖要往裏闖。江左易死死拉住,抱着我,一直在我耳邊說着什麽我已經聽不太清了!

大概無非就是,他會為我報仇,會為我讨公道。

可是我他媽的的要報仇有什麽用!我要葉子!我要我的葉子啊!

可就在我的淚眼已經被煙火模糊之際,聽到周圍的消防員大喊:“有人!有人出來了!”

是有人出來了。

滾滾濃煙中,一坨搖搖晃晃的身影就像破天裂地的齊天大聖似的。

我無法想象我的葉子怎麽可能一個人從火海裏逃出來。所以,那不是葉子。而是個跟我身高差不多的成年人!

但我分明就聽到了孩子的哭聲,一聲聲扯着心肺,在喊媽媽!媽媽!

是我的葉子,雖然我看不到她在哪,但女兒的聲音我認得出來。

身影撲到了,消防員們沖上去救助,而我眼睜睜地看着我的葉子從那個受傷的人懷裏掀開一塊水淋淋的麻袋。就像一只重生的小天鵝一樣撲進我的懷裏!

“葉子!”我抱着女兒會動會所會喘氣的小身子,幾乎哭得昏厥過去了。

還好,她幾乎毫發無傷。只可惜了剛剛長出來的頭發又燎掉了一些。

“葉子不怕,不怕。頭發還能再長出來,我們再紮小辮子好不好?”

“媽媽,奶奶也說,葉子要紮小辮子才好看……”葉子摟着我的脖子,大眼睛不停地往救護人員那邊瞟。

那一刻,我終于意識到把葉子救出來的那個人……原來是沈心珮。

我把女兒交給身邊的醫護人員,然後跄踉了兩步撲到擔架那邊。

我已經認不出沈心珮了。

她優雅高貴的臉上全是紅黑的灼傷,醫生正在為她輸氧救治。

我上上下下插不上手,只能哭得又無助又憋屈。

“岚岚……”她睜開一只眼睛轉向我,可我卻再也找不到她的另一只眼睛了!

“媽!”大聲吼出郁結在胸的悲痛,我撲上去抓住她的手。大夫去把我趕走了,因為她的皮膚不能碰,輕輕的一碰就是大面積的血肉往下粘!

“媽!媽你堅持住啊。怎麽會這樣!怎麽會啊!”

“岚岚……葉子……”

我說葉子沒事,她很好,她一點都沒受傷!

“瑾涼……”

我說你別急,我給你找葉瑾涼過來!咱們先去醫院,會好的,你一定會沒事的!

“岚岚。媽……對不起你……”

哪有什麽對得起對不起?人性就是如此矛盾如此難以揣摩的東西。

可以在一瞬間選擇背棄,也可以在一瞬間選擇犧牲。我不想再告訴她我恨不恨她原不原諒她,我只想讓她活下來!

去往醫院的途中,葉子告訴了我事情的經過。

上廁所出來的時候,又碰上了昨天對她很兇的阿姨。她本想乖乖躲開,但是笑笑用水潑了她。

徐倩一氣之下,掐了孩子的脖子。正巧就被在上廁所的沈心珮看到了。

“奶奶上去罵那個阿姨。被阿姨用拖把打昏了。我吓壞了,向往教室跑。阿姨就用帕子捂我的嘴,還說我敢叫就殺了奶奶。

後來我也不知道了,等醒過來的時候就跟奶奶在小黑屋裏。很多煙,葉子嗆壞了。

奶奶找了個水桶,給葉子穿了濕淋淋的衣服。然後就……”

“媽呢!我媽在哪!”等我看到灰頭土臉的葉瑾涼跑過來時,葉子掙脫開我的手就跳下地:“爸爸!”

“葉子!葉子沒事吧?”

“爸爸!”葉子抱着葉瑾涼的腿就開始哭:“奶奶受傷了,奶奶為了保護葉子,被壞阿姨燒傷了。”

我揪着心痛,淚眼摩挲地看着葉瑾涼。我說還在急救室,但是大夫說……心肺功能已經有衰竭的跡象了,他讓我們有個心理準備。

“你說什麽!怎麽回事?”

“徐倩把葉子抓走了……媽為了救葉子……燒成重傷。”我泣不成聲地抓着葉瑾涼的肩膀,那一刻,愛情也好親情也罷,管他是什麽!

裏面躺着的是我媽,我和葉瑾涼……就是她的兒女。

醫生出來了,說話前摘下了口罩。似乎沒有再戴上的意思……

他說不行了,但老人還有幾句話要說。

“你們是她的家人麽?進去看最後一眼吧。”

葉瑾涼擁着我闖進急救室,儀器都拆了,只有氧氣罩裏起起伏伏的呼吸,又掙紮又堅強。

“媽!”

“媽!!!”

我想。如果沈心珮就這樣死了,也許是種很好的解脫吧。

我不想去形容她的容貌在這場大火中已經被毀到了什麽程度,那是一個漂亮了一輩子,自信了一輩子的女人所完全不能接受的殘酷現實。

她的喉嚨嚴重燒傷,說出的話斷斷續續。她一直在叫我和葉瑾涼的名字,已經看不出五指的手,在一點點摸索着。

我知道她想幹什麽,葉瑾涼也知道。

我們在一起近三十年,這樣的默契是融在骨子裏的。

雙手緊握,我們泣不成聲地在沈心珮面前點頭連連。

我看的出,她僅有的一只眼睛裏,含住了欣慰的笑容。

後來沈心珮說:“岚岚,我有話……要對瑾涼說……”

我退了出去,看到李冬夜已經下來了。葉子正趴在她懷裏睡呢。

我對冬夜簡單陳述了事情的始末,她說讓我放心去處理吧,孩子她先幫我看着。

這會兒我才發現江左易不見了。

一眼看到正要往電梯門裏下的人好像是安迪,我幾步沖了上去:“等下!”

“你找我?”安迪回過頭,幫我攔住電梯。

“你……不是說昨天送淩楠出國了麽?”

“機場而已。”安迪哼了一聲:“有別人陪他,再說江先生也不放心我一個人跟着他。我也不放心,因為我可能會殺了他。”

好吧,我也很想讓你幫我殺了他的說。但是剛剛經歷這樣的大波瀾,我連一點開玩笑的心情都沒有了。

我問江左易呢?

“你跟你前夫打得火熱,江先生當然在樓下幫你審徐倩。”

我有點尴尬,接下來的兩層樓裏,就不說話了。

到了徐倩的病房門口,我看到外面有三五個警察。牛逼,全被江左易趕出來了。

☆、137 我只是舍不得孩子,不是舍不得你

寂寂靜的廢棄工廠倉庫已經停工多年了,正上方是一座高越六七層的爛尾樓,生鏽的鋼筋鐵管從殘垣斷壁裏伸出來,滄桑又陰森。

我的車就停在東邊的樓亭下,因為收容所面前的街道太窄。所以下車時是在往南斜角的開闊荒地上。

臨老街區大概五十米的距離,但隐秘安靜的程度就仿佛隔了一個次元。

我隐隐能能看到賣包子的小鋪,髒兮兮的奶茶店,還有街角叮叮當當的鞋匠。可是并沒有汪小飛的身影啊!

慌慌忙忙得去翻手機,我一個號碼就打了過去。

“小飛?”電話被接通了,但是傳過來的聲音很特別。吱吱啦啦的,就像衣帛摩擦剮蹭的掙紮聲。

“小飛?!說話呀!你在哪?!”我捏着手機靠近耳畔,原地旋轉了兩個三百六十度。

既沒有找到他的人,也沒有聽到電話那端有說話聲。突然咔嚓一聲,像是手機被摔裂的砸音。一連兩響,一聲是從話筒裏傳過來,另一聲……就從爛尾樓頂直接摔了下來。

稀巴爛的手機就落在我腳前兩米左右附近,我認得出手機繩上的标志,好像是一個什麽籃球隊的logo。是汪小飛的!

他的手機?怎麽會被從上面扔下來!

我緊張不已,一股不祥的預感從背脊裏騰一下蹿了上來。汪小飛被人挾持了?否則手機怎麽會被人收繳後損毀!

然而就在下一秒,我想象不出我是有多麽希望自己之前的假設可以成立!

如果汪小飛被人挾持了該有多好

總好過于就這樣直挺挺地被人自樓上扔下來!

“嘭”一聲,我閉上眼睛,撲面濺上來的血整整染了我半身。

在此之前,我從沒敢想象過人體從高處墜抛下來會是怎樣一種場景。毫不誇張的形容,就像一個氣球裝滿了水扔下來的效果差不多。

撞地的聲音是悶響的,然後沿着貼服地面的一切部位都開始無休止地流血。

我足足怔了十秒鐘才發出第一聲尖叫,而十秒鐘,足夠一個活生生的人完成最後一次神經性本能抽搐。

“汪小飛!!!”

我撲過去,可根本無法動他。此時他是伏在地上的,臉側着,眼睛還睜着看我。一只手擱在旁邊,從肩周到肘關節再到手腕,軟得就像一條氣絕的蛇。

他試着向我伸手,可是不到十厘米的距離卻仿佛要耗盡全身的生命力!

“小飛!”我撲倒在地。握住他的手。冰涼的,連熱血的溫度都壓不住恐懼。

我抓手機,抓了三次才抓穩,一邊叫救護車一邊大聲呼喊着他的名字。

“小飛,小飛你撐住啊!醫生馬上就來了……”

他根本就沒辦法說話,微微啓唇便湧出大口血沫,眼睛卻是不安分地眨着,手掌捏的緊緊,在我的手心裏慢慢放開……

一顆,紐扣?

琥珀色的紐扣,大約有五毫米的直徑。我慌忙捏住後用衣襟把上面的血跡擦幹淨

這是他從兇手的身上扯下來的?

我仰起頭,眯着眼。可是視線裏僅剩絕望的爛尾臺,怎麽可能還會找到人影呢?

救護車終于來了,我慶幸的是他們還在給汪小飛上氧氣,而不是直接翻翻眼睛看看脈搏就蓋上白布。

“你是他的家屬還是朋友?”醫生一邊扶着擔架一邊沖我吼。

我一邊抹臉一邊說,是他的朋友,我這就……這就聯系他的家屬!

我沒有汪甜玉和蘇北望的聯系方式,只好打了個電話給林語輕。

電話那端的名偵探二話不說,問完醫院地址就挂了手機。

“先把他的私人物品收一下。”上救護車後,醫生拎着一只血淋淋的不知道什麽玩應兒遞到我手上。

我辨識了好久才發現這是汪小飛的照相機。應該是挂在身上随着人一并墜落的,這會兒整個拍得就像是一腳踩扁的易拉罐似的,鏡頭碎片什麽的全都戳在他的胸腹裏。

看着眼前那一批批按上去又換下來的染血紗布和醫用毛巾,我抱着這個報廢的相機,終于哭出了今天的第一聲絕望。

汪小飛還有心跳和呼吸,人貌似也是清醒的。

我上前拉住他的手,又不敢擋了醫生急救的步伐。所以整個人是蜷跪在救護車的狹道裏的,我說小飛,沒事的,堅持住好麽?一定要堅持住!

我甚至想告訴他,只要你能堅持住,讓我跟你在一起我都願意!

“舒……岚……”他還能叫出我的名字,意識還是清楚的。

我說我在這兒呢!你要說什麽?等傷好了,我們慢慢說好不好?

“相機……”

“相機在!”我把那一堆爛塑料片緊緊抱在懷裏:“小飛,相機在我這兒,別擔心!”

“照片,視頻……你……”

“我知道了,我知道的!我會把相機裏的東西拿出來的!”我不知道他想說什麽,但在一個人的生命已經到了彌留至此的境地,卻還要堅持着說出來的話,一定一定是……最重要的。

汪小飛的一只眼睛已經完全被血糊住了,另外一只勉強睜着,目光裏竟是連半點痛苦都沒有。

這會兒望着我,嘴角似乎還能浮出笑意。

“女士你先讓開!”大夫伸手就把我給扒拉到一邊了,後來汪小飛就不在說話了。我眼看着他的血壓噌噌往下掉,到後面心髒都已經開始震顫了。

一車的大夫和護士都圍在死神的最前線,而我只能蜷縮在最角落裏,抱着這臺照相機,淚流滿面着。

我想,汪小飛遇害的根本原因,是不是會在這臺相機裏呢?

他拍到了什麽?為什麽對方會選擇在和家福利院後面動手?

我突然就想起來前兩個月的那場意外,我和汪小飛從咖啡廳出來的大街上,突然就有一輛黑色的卡宴橫沖過來。

當時我倆還天真的以為,兇手都是沖對方而來的。還有還有,汪小飛還提到過之前被飛車賊搶相機,摔傷了膝蓋後被我無節操地嘲笑了一番。

他到底……是惹上了什麽人什麽事呢!

***

“小飛呢!小飛怎麽樣了?”等汪小飛的姐姐汪甜玉和她先生蘇北望過來的時候,手術已經進行了半個多小時了。

我捏着手裏的兩張病危通知書,很不能把自己像變魔術一樣變消失。

當汪甜玉一樣看到我身上的血時,整個人吓得連哭都哭不出來。

我看到林語輕也過來了,站在走廊那邊跟警察什麽的在說話。

“汪姐……小飛他……”我想我是用怎樣蒼白的語言組織好了我的所見所聞,把一個殘破的弟弟形容到汪甜玉的耳朵裏?

大姐捂着嘴,壓抑着一聲哭天搶地的呼喊,然後一下子就昏厥了過去。大概是因為她不久前才生産了一個女兒,這會兒還在虛弱的月子了。

“小甜!”她的先生扶住她,匆匆抱着去找大夫。我則像一塊難辭其咎的罪典,默立在鞭笞與救贖的邊緣。

這時有警察過來問我情況,我木木然點頭,說我全程目擊,能提供的線索一定會提供的。

我敘述了當時的情形,也如實表示了自己并沒有看到誰是兇犯。

“汪小飛跟收容所的小志願者去了對街的裝裱店換錦旗,中間不過一刻鐘。”我極力把最後那血腥的場面從自己的大腦裏踢出去,讓理性先暫時替我把關。

我說後來我去停車的地方找他,一直沒能找到人。電話接通後,一直有摩擦掙紮的聲音,但沒有人說話。

“不過我……我好像聽到有兩聲咳嗽。”我仔細地回憶了一下,但是如實地表示我既無法判斷這個咳嗽是來自汪小飛的還是來自兇手的。

“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來自兇手的。”我面前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警官,看起來經驗十足:“按照你的說法,電話接通的時候,汪小飛很有可能已經是被兇手制服着在掙紮,手機響了,他在慌亂中按了接聽,但無法發出聲音求助。所以可以猜測,他更有可能是被兇手勒住喉嚨。”

我想了想,點頭說可能吧。那兩聲咳嗽聽起來主觀而清晰,在那樣的場面還原下,兇手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警官又看了看我面前抱着的照相機,然後拿了個證物袋子。我識趣地把這團摔成泥的東西放進去,我說警官先生,他在堕樓後曾對我說過幾句話,反複提這個照相機。

“汪小飛是個記者,平日裏曝光采集的新聞不計其數,我想他的相機裏會不會有些線索,可惜現在已經被砸爛了。”我搓着手心上幹涸的血跡,略略擡頭看着警官:“數據,能恢複吧?”

警官說理論上是可以的,只是

“沒用的,相機裏沒有儲存卡。”警官翻來覆去地觀察着這一堆證物,最後嘆了口氣:“兇手若是真的沖着相機裏的證據來,多半應該已經取走了。”

我心裏一驚,又絕望又沮喪。

“我們會派人在去現場搜索一下。興許砸碎的時候散落在地了。”警官整理了一下錄音筆和記錄手冊,對我說最近不要離開S市,可能之後還需要我配合調查。

我說一定一定,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能抓到兇手。

這時候手術室的門打開了,渾身血跡的醫生一出來,我立刻就沖上去了!

“誰是汪小飛的家屬?”

我沒敢多話,看看走廊,貌似把汪甜玉送到休息室後的蘇北望已經往這邊過來了。

“醫生,我是他的家人,現在情況怎麽樣?”

“傷者大約是從八米高的地方堕下,全身多處骨折和內髒出血。但是現在最複雜的情況是顱內損傷”

醫生說了一大堆的醫學術語。我是完全聽不懂的。

但是大概意思就是,現在必須要做開顱手術,可是損傷的位置非常不好,造影下的碎骨大的有幾厘米小的只有數毫米。一旦有散失

“可能會造成全身功能性伴随意識癱瘓。”大夫的臉色很沉重:“所以現在,你們家屬要簽個字,開顱手術做不做?”

“這是……什麽意思?”蘇北望捏着手機,說能不能讓他先打個電話。

我也猜得到蘇北望要問的人是誰,很不厚道地側耳過去聽了聽最後就聽到了一句發飙的大喝:“就是植物人啊!混蛋,你們在哪,我馬上過去!”

聽到電話那端蘇西航的聲音。我整個人一下子就跪倒了手臂一緊,才發現扶住我的人是林語輕。

“舒女士你先冷靜點,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問你,你不能垮下。”

我淚眼朦胧,點頭連連,我說好我能堅持得住,無論如何,我一定會為汪小飛讨回公道的!

可是……汪小飛會變成植物人?

那麽陽光健康活力向上的男孩,會變成不動不說不會想的植物人?

“醫生!”蘇北望扔下電話就把醫生給捉住了:“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麽!他……他才二十六歲啊!”

醫生搖頭搖得很無奈,說現在時間緊迫,能不能保住命都很懸了,但這個手術一做,基本上就定路子了。

“植物人……也不一定就完全不會蘇醒是不是?”醫生的表情也很糾結:“所以你們想想看,是保命重要還是怎樣?同意手術的話,就趕快簽字吧。”

“醫生!不行了!血壓已經降到30了!”裏面的護士推門出來一喊,我們所有人的心跳都降到了冰點。

醫生把手術風險告知書給甩了下來,說你們趕緊決定吧,病人怕是撐不住了。

“要簽字?簽什麽?”聽到身後一聲絕望的質問,我回頭看到護士攙扶着汪甜玉出來了。她臉上淚痕未幹,雙目通紅的。蘇北望上前就抱住了她,說讓她先休息一下,這裏他會做決定的。

“告訴我……小飛怎麽樣了……醫生怎麽說啊?”汪甜玉祈求着,整個人搖搖欲墜地顫抖着:“他會死麽?還是……還是……”

撿起地上的告知書,汪甜玉一邊抹淚水一邊吸鼻翼,最後大喊一聲‘不’!然後發瘋一樣就往手術室上撞

“小甜!!!”蘇北望将她拽回來,跟捆綁似的死死匝住:“別這樣…求你別這樣!小飛會沒事的,會有奇跡的。不管花多少錢,用多少時間,我一定會想辦法幫他重新站起來。”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讓他去當記者。”汪甜玉伏在他先生的肩膀上,淚水的腥鹹氣息幾乎要蓋住整個走廊的消毒水液:“他就是一個傻瓜,讓他開開影樓拍拍風景不好麽!為什麽要去當記者啊!”

汪甜玉抹了一把臉,突然就轉臉向着我:“舒岚,舒岚你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我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我不知道汪小飛到底開罪了誰,也不确定這些事與我會有關系。

“小甜。別這樣。”蘇北望拉住他的妻子,男人這種時候到底還是比女人冷靜:“小飛是成年人,他的行為”

“成年個屁!他懂什麽!”汪甜玉推開她的丈夫,一把就将我的胳膊給扯住了:“舒岚你真的一點都不明白麽?”

我哭着說我明白,我懂汪小飛對我的心意,也懂他為我做了好多事。

“你懂他對你的心意?懂他幫你寫幾篇報道,雇幾個水軍?是麽?

舒岚,你可知道小飛不是個傻子!他什麽事看不明白?市連年來無力破獲的黑火藥集團究竟是從哪裏發的源,誰才是最肮髒的幕後黑手?你們中山建業不敢披露的賬目到底還有多少見不得人的光景?

你以為小飛不知道麽!

當初他獨自闖入碼頭龍老二的地盤,拽出來的那份供銷名單就已經坐實了你們的證據!

可是他為什麽假裝不知道,你還不懂麽?”

“他……”只覺得從腳底心到脊梁骨。一陣陣觸電般的酥麻,我倒退兩步。要不是林語輕扶着,我怕是要當場跌倒了。

汪小飛全都知道?我一直以來極力對他隐瞞的東西,他全都知道?

“不可能的…”我咬着唇連連搖頭:“小飛不會知道的!他一向是個很崇尚職業道德的人,他堅持原則剛正不阿。他說他絕對不會放過那些……那些違法亂紀的社會隐患。”

我說我從來不敢把我家的事,我父親的事告訴他,因為我怕……我怕他看不起我,怕失去他這個朋友。

可是你們現在居然告訴我,小飛他全部都知道?

“他知道,可是他只能假裝不知道……”汪甜玉壓着我的肩膀,明明已經沒有多少力氣的手臂,卻能分分鐘把我搖晃得窒息:“因為在整個不法集團的背後,一方是中山建業,一方是東江社團。

中山建業負責搜集貨源,東江社團負責向泰三角地區的銷路。

舒中山是你父親,江左易是你愛人,你讓小飛怎麽辦!

舒岚你知道麽?小飛是怎麽對我說的

他說原則啊,道德啊很多東西都是軟的虛的,只有愛是真的。

他說當他知道你決定用中山建業的錢做公益捐福利的時候,他有多開心?他說他沒有看錯人,沒有愛錯人?

人們在挑選心動對象的時候,往往會把相貌年齡出身和各種條件相對比。但是小飛告訴我,他愛你,并不在乎你有沒有結過婚,有沒有比他大很多,有沒有孩子。他是覺得,你是個跟他志同道合,同樣內心火熱的好女人。

他喜歡你,所以他願意給你這樣的機會。願意幫你去打點這些很可能得罪好多別有用心之人的采訪稿。

可是今天,他出了這樣的事……你卻說你什麽都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啊舒岚!如果他就這樣躺在裏面再也出不來了……你讓他能安心麽?”

我已經泣不成聲了,在汪甜玉一字一句的控訴中,我眼前反反複複出現的都是那男孩倔強又呆萌的表情。

他義正言辭地告訴我說,他敬佩有過戰地記者經驗的姐姐。他希望自己也能以筆做槍,發揮職業最大的責任感和使命感。

可就是這樣一個男孩,他為了我把自己最珍視的崇高道德感都給壓下去了。他在給我機會,他在我面前裝傻,還樂颠颠地給我做錦旗,給我跑正面新聞……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我求汪甜玉原諒我,我說是我辜負了他,我沒有選擇接受他的感情,卻肆無忌憚消磨了他的真心和愛意。

“因為小飛真的很傻,”汪甜玉冷笑:“他一直以為自己跟你才是一衆人,其實你舒岚。分明就跟江左易才是一種人。一個在手上沾血數錢,一個……不過是戴了手套沾血數錢罷了。”

此言一出,我像觸電一樣松開手。

“你……不是的,不是的!”我忙不疊地辯解,我說不是江左易,你們前面說的我都能接受。但是黑火藥的事跟江左易是沒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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