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曲終
那天傍晚,黃鹦來醫院看她,一進病房就從包裏掏出了她高中時候的那個MP3,連着一副新的耳機一起遞給了她。
奇怪的是,這MP3看上去似乎和她記憶裏的不太一樣,她就像看見了一個新的東西似的。然而上面的一處磕痕又分明喚起了當年的一幕:在學校下樓梯時,她不知怎麽,不小心把它從扶手外側掉到了下一層樓梯上。那段距離至少有兩三米,她以為一定要摔壞了,結果只是磕破了一個角。
思桐在病床上展顏一笑,沖黃鹦道:“就是這個!謝謝!”
她試着充電、開機,發現屏幕壞了,按鍵遲鈍,但至少還能聽。她和湊過頭來的黃鹦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感嘆:“這是個工業奇跡啊……”
她們在裏面找到了很多當年一起喜歡過的歌,幾本上一聽開頭就會興奮地叫起來,繼爾又牽出各種各樣的話題,聊得不亦樂乎。還有一些目錄她直接跳過了,黃鹦也很默契地沒有表示出任何好奇。
第二天是周六,但黃鹦讓思桐早點休息,九點多鐘就回去了,同病房的兩個老人家也很早就睡下了。思桐靠在床頭,和走廊上的黃鹦揮揮手,目送她轉身離開。明亮的走廊透着一股蒼白的壓迫感,有一瞬間她覺得黃鹦的背影看上去格外疏離,就好像走在一條和自己越來越遠的道路上,轉過一個拐角,然後消失在不知何處。
當房間熄了燈,窗簾緊閉,冬夜的寂靜便彌漫開來,裹着隔壁床老人低沉的鼾聲。只有在醫院的病房裏,在這片黑暗的寂靜中,一種被平時的活力,忙碌,快樂和疲憊隔離在外的感覺才清晰地浮現了出來,那是混和着衰敗,空虛,沉悶和另一種疲憊的感覺,生活仿佛露出卸了妝的一面,一張蒼白而平庸的臉。
然而這張臉,又仿佛能給人的內心注入某種力量,是熱鬧,幸福,希望和努力都無法給予的。這種力量能讓她走下平坦人生中的深谷,在陽光照不到的幽暗植被間穿行,迎着寒冷,孤寂和灰色的風。
耳機裏放出的音樂像血液般流淌在四肢百骸,漸漸彙聚成一條倒流的河,将她慢慢地淹沒。她睜着眼睛,看不見眼前的房間,卻能看見燈火通明的教室,人來人往的走廊,走廊外深藍的夜色,夜色中茫茫的操場。
每一天晚自習下課,她都會一個人穿過喧鬧的走廊,戴上耳機,随着離開的腳步,人聲與旋律就像一對鞠躬謝幕和信步登場的表演者,此消彼長。她找到了一個沒有別人發現的角落,默默地宣告了占領權。那裏的視野并不開闊,在建築的夾角中,可以看見校外馬路上的車流,五顏六色的燈光就像萬花筒一樣。
這種日日不變的休憩方式伴随她度過了緊張的高二和高三,她也從理科實驗班轉到了普通的文科班,原來的班級座號已經沒有什麽意義了,她自然不想再堅持和自己不擅長的科目較勁。
分班之後,她的成績排名也回到了正常的位置,不再莫名其妙地沖到前面,也不再出現難以預料的結果。每一次她怎麽考,出來的就是什麽分,幾乎沒有讓她意外的情況。生活和現實好像完全掌握在了她自己手裏,就像腳下的步子一樣娴熟和确定。唯有娴熟和确定。
所以現在留下的記憶,也只有晚自習課間獨自享受音樂的片段。MP3裏那些沒有歌詞,或者歌詞聽不懂的音樂都是她曾經的最愛,聽了一遍又一遍的天籁之音。
可是高中畢業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聽過這些歌,甚至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再聽了。
這些旋律已經刻進了時光深處,每一個音符都會将她送回當年的那個角落。
思桐聽着耳機裏熟悉的樂聲,心底的感動和曾經無異,它們依然是她的天籁之音。但今夜過後,或許又要過上許多年,她才會再次想起它們。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的房間開始變亮,月光透過拉攏的窗簾照進來了。它勾勒出了病房裏的床鋪,椅子,茶機的輪廓,它照亮了地上的幾片瓷磚。漸漸地,枕頭和被子也變得蒼白雪亮,纖毫畢現。思桐睜着恐懼的雙眼,看見整個房間都淪陷在了亮如白晝的月光裏,就像一個無聲的噩夢。
耳機裏的音樂不知何時已經停了,牆上模糊的挂鐘似乎顯示十二點已過,她卻還沒有入睡。她後悔在該入睡的時候聽歌了。
月亮已經升起,今晚的月光亮得可怕。
她想開燈,如果是在家裏,她一定會開燈。
思桐閉上了眼睛,但還是感覺月光籠罩在頭上身上。她把薄被拉上來蓋住了腦袋,結果卻感到窒息,只得趕緊掀開。
她想從床上爬起來,下肢卻像被鐵鉗夾住一樣,一動都動不了。腦袋也開始感到虛浮,仿佛月光已經滲透了她的腦海,像大霧一樣彌漫開來。
太糟糕了,太糟糕了……
她怎麽會讓自己陷入這麽糟糕的境地?為什麽這麽多年了,她還是這麽笨?
――――――――――――
九月。這個城市八年前的秋天。
操場邊的林蔭路上,穿着制服的少年和少女并肩而行。他們的手牽在一起,腳下踩着青黃的落葉。
那是放學時間,從校門方向走來了一群同年級的學生,沒有背書包,衣着邋遢,舉止誇張。走近一看,他們有的身上沾着灰土,有的臉上還帶着新鮮的瘀青。
思桐平時見到這些人都是繞着走的,但是那天,她卻故意瞟了他們好幾眼,眼神帶着好奇和不屑,見有人看向她,甚至傲慢地牽了牽嘴角。
結果,那群人的目光全都聚了過來,嘴裏也開始怪叫。思桐往秦旸的身後躲了躲,但心裏卻并不膽怯,仍瞪着一雙清亮的眼睛看着他們。
想不到他們竟然真的圍了上來,就在她有點慌神的時候,有人喊出了秦旸的名字。原來秦旸和他們認識。她聽着這群男生之間的對話,有點搞不清楚狀況。
他們對秦旸的調侃有些低俗,還有點挑釁,但似乎并沒有什麽敵意。她第一次看到秦旸和人鬥嘴說髒話的樣子,不禁被他迷住了,對那些冒犯的言語全都充耳不聞,毫不介意,甚至希望被這些人再纏久一點。
然而下一秒,她臉上的血色忽然全都消失了。身後有一只手,伸到了她的裙子底下,用力掐了一把。她甚至連頭都不敢回,只聽見一個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聲音,仍在和秦旸大聲說話,哈哈大笑。
秦旸一臉的不耐煩,說了好幾次“滾”,但卻完全沒注意到思桐驟變的臉色。她好像被他忘記了似的,只有兩只手還可有可無地牽在一起。
直到和那群人分開,她始終沒有看一眼對她動手動腳的是誰,長什麽模樣,她怕看了以後就抹不掉印象了。
“怎麽了?吓到你了?”秦旸轉頭看她,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解釋道:“那些家夥看起來流氓,但其實人不壞啦,不用怕。我以前還跟他們玩過……啊,不是不是,當我沒說……”
他突然緊張起來,是因為看見思桐的眼睛猛地紅了一圈。
她沒有告訴秦旸那個人對她做了什麽,而且她也下定決心,絕對不要讓他知道。這件事卻讓她心神不寧,每次見到秦旸都有種隐隐的心慌,越是看着他輕松的表情,像平常一樣和她開玩笑,她的心就越往下墜。她明明沒有任何過錯,卻仿佛懷揣着世界上最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
太美好的東西總是太脆弱,那時她還不懂這些,卻已經有了這種敏感的不安。或者說,是一直以來都深埋着這種不安。她覺得她和秦旸之間的緣份是沒有來由的,可是卻美好得就像在和這個世界對抗一樣。
那些天裏,她又開始想起黃鹦,想起她說過的那些話。她已經兩年沒有找過黃鹦了,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還活着。如果黃鹦在的話,她就可以對她形容自己的感受。因為除了她沒有人能理解。
外面的世界裏有個肮髒的東西摸進了她和秦旸的花園,而她粗心大意的手已經碰到了它。她蹲在那叢樹籬的陰影下,看着自己的手,無法形容的惡心,但同時又慶幸被碰到的是自己,這樣她就可以徹底瞞蓋過去,當作什麽也沒有發生。
只需要一點點時間,讓她恢複和淡忘。
一個星期過去,又一個星期。她以為老天真的放過她了,畢竟一直以來,她都享受着不可思義的寵愛不是麽?她又可以在放學摟着秦旸的胳膊,開心地和他玩笑,又可以在下課時大膽地走出教室,在走廊拐角沖着樓下偷偷地做鬼臉。每當他和一群哥們靠在教室外面,仰頭朝她看來,帶着那種漫不經心的笑,她就覺得整棟樓都要被自己的幸福炸塌了。
和這些比起來,哪怕在走廊上偶爾看見那夥人的身影,她也能勇敢地無視他們,并且轉身就抛到了腦後。
國慶長假後再回到校園,她已經徹底甩開了不安和陰影,加上緊接着就是校運會,對所有艱難苦恨的高中生來說,這都算是一件聊勝于無的娛樂大事了。
黃昏的操場上,她背靠着綠色的欄杆,柔順的頭發下露出耳機細細的白線。面前的跑道上、沙坑邊,還有遠處的籃球場上都是三三兩兩訓練的身影,而她則顯得十分悠閑。每天都以競走的速度步行上下學,加上課間的環校跑,準确地說是其中的逃跑環節已經讓她的體力和腳力都練得差不多了,完全不用為區區的八百米擔心。她又是個沒有集體榮譽感的,不管體育委員怎麽拜托,她就是一個項目都不報。
自從高一那陣子過後,她對跑步就一點興趣也沒有了。現在的她和那時雨中奔跑的女孩比起來,簡直判若兩人,不僅是外表,就連眼神和姿态都早已悄然轉變。她何思桐,再也不會有那樣垂頭喪氣、可憐可悲的時候了。
她擡手将幾縷被風吹亂的頭發拔到了耳後。面前跑過的男生忽然收住了呼哧呼哧的大氣。她的臂彎裏抱着一件男生的校服,領口的校卡上印着“秦旸”兩個字,還有他的照片。
彎道那頭,一群穿着短袖T恤、剛剛結束練習的男生中間走出了一個身影,沿着深紅色的跑道向她跑來。
她暫停了手機的音樂,卻在某個瞬間,仿佛聽見了時光一幀一幀翻動的聲音。唯一不變的,是畫面中的那個人。
就在前一刻,那首歌裏的某一句還未能引起她的共鳴——那個輕柔的女聲唱道:Sometimes I think… I glimpse eternity.
――――――――――――
校運會的那天,她被一名神色慌張的同班女生帶到了體育館後的那塊空地,當她隔着人群看清那個被秦旸踹在地上的人後,整個人仿佛被打了一記悶棍,幾乎下意識地往後退去,躲到了他們看不見的地方。
那個人已經鼻青臉腫,但她還是認出來,他就是那天放學路上碰到的那夥人中,走在最前面的那個。那張她不敢看的臉,其實早已經映入她的眼中,此刻又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
她不敢想那個人和秦旸說了什麽,她覺得自己惡心得快要死掉了。
她聽見那人的叫罵聲響起半句,緊跟着便是一聲痛呼,如此反複。竟然沒有人去阻攔。她背對着人群,秦旸背對着她。她看不見他的表情,他也不知道她就在這裏。
思桐捂着自己的嘴,淚水湧出眼眶。她甩開那個纏住她的女生,頭也不回地跑下了石階。那女生在後面喊她,聲音從驚訝變成了氣憤,而她越是呼喊,她就跑得越快,逃命般地想要甩掉自己的名字。
她跑下了操場,周圍仍是校運會的熱鬧,到處都是人,都是喧嚣鼎沸的聲音,她在進行的比賽之間橫沖直撞,一次次被攔下,一次次撞到了人,一次次困于找不到脫身的捷徑。在這麽多的人,這麽多的聲響之中,她卻似乎能感覺到那些高高的臺階上面,秦旸正遠遠地看着她。
事後,她聽說那個人傷得不重,卻故意請了病假。很多人都說他要把事情鬧大,讓秦旸的檔案上被記一筆大過。只是不論她關心也好,焦急也罷,實際上她所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把自己完全撇清。
這件事和她無關,她不認識那個人。她堅定地告訴自己,也仿佛在告訴所有的人。這件事和她無關。
那天下午她就見到了秦旸,當着很多人的面。她和他交換的幾句話生硬得可笑,她甚至沒看清他有沒有受傷。說完她就走了,臉上虛僞的表情像是粘住了一樣,半天摘不下來。
在那之後,她就這麽假裝着,仿佛什麽都不知道。秦旸也配合得很好,不見面也不聯系。
三天後,她才收到了一條短信,讓她放學後到美術教室前面。這一次她看清了秦旸的臉,上面果然有傷腫的痕跡,但已經消下去很多了。她冒出個可笑的想法:或許這幾天,他是嫌自己難看才不來找她的?
但就在這麽想的同時,她已經感覺到,一切都不會是她希望的樣子了。
他開口,沒有問候,也沒有緩和的鋪墊,而是直直地看着她,說:“當着我的面被人欺負,你居然一聲也不吭?”
他的話就像一塊重重的石頭砸在她的身上,那樣促不及防。她想到了那種殘酷的“石刑”,石頭都是從親切又熟悉的人手裏扔出的。她的眼淚猛地湧了上來,一句話也沒說,轉頭就走。
他為什麽不能假裝不知道?如果要分手,就安安靜靜地分不行嗎?
她頭也不回地走下臺階,他一語不發地看着她的背影。那一刻,她對他的怨恨,他對她的憤怒,那麽清晰強烈,兩雙還未經過歲月磨煉的肩膀,幾乎要被這樣的強度給壓垮了。
如果老天能給不夠堅強的人再多一點機會,那該多好。可事情并沒有在秦旸和思桐的這次吵架後便不了了之。就在第二天,那個罪魁禍首回到了學校,用對他而言更為方便,也更加安全的方式完成了報複——只靠一張嘴就夠了。
只是一切龌龊都潛藏在表面之下,而每一個有耳朵有嘴巴的人都是加害者,這讓任何抗議不僅找不到理由,更失去了對象。
日子忽然以飛快的速度朝身後退去,一天又一天。思桐翻看着寥寥數語,內容重複的日記,心裏帶着一絲困惑。為什麽這種枯燥壓抑的日子,會比從前那些快活的日子更容易消磨呢?按道理,這段時間的她應該是度日如年才對。
或許是因為,她把自己和所有人都隔離開了。她像個全副武裝的士兵把守着那道大門,誰也不讓進來,包括秦旸……尤其是秦旸。
有時她從門縫裏向外冷冷窺視,會忍不住想象人群中出現黃鹦的身影,那是她唯一會放進來的人。可是她在哪裏呢?很奇怪,隔了這麽久,思桐才忽然為黃鹦的命運感到難過,甚至難過得哭了一場。
對于自己眼前的處境她卻非常麻木,不僅沒有掉過眼淚,似乎也沒有如何煩惱。日子飛快地過去。
每天晚自習結束後,她都會看着手表,等到十點十分才離開座位。果然沒有一次碰到秦旸。也許他還習慣性地按照他們以前約定的時間,在十點五分踏出教室,十點十分來到校門後的自行車棚。那裏有她在,或者沒有,對他來說都一樣。
五天,十天,二十天,在這所容納了幾千個人,幾千個人都以看似相同的步調生活着的校園裏,原來只要五分鐘的時差,就能把兩個人永遠分開,也許再也不會相遇。
思桐開始厭倦每晚打鈴後呆坐的那十分鐘,即使過了快一個月,她還是沒有把它變成習慣,只要鈴聲一響她就會放下筆,然後什麽也不想做了。然而在十點到十點十分之間,她竟找不到一個合适的時刻離開教室,可以讓她好好地,一個人無憂無慮地走那段回家的路。
某天晚上,她提前離開了教室,沒有直接回家,而是來到了樓下的十七班門口。她向一個之前相熟的男生問道秦旸是不是已經走了,男生點頭。
她掃了一眼教室裏面,目光轉回男生臉上:“那林忻呢?”
男生愣了兩秒,回頭沖教室裏一通張望:“呃……好像……也走了吧。”
“哦。”思桐說。
不管願不願意相信,傳言有時候确實是真的。她按照原本決定的那樣,轉身朝走廊另一頭的樓梯走去,那個方向,和學校的大門正相反。
從那天起,她都改從操場後面的小門回家。其實從那條路到她家的距離更短,對她來說本來就更方便。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全文存稿”的真相是“除了最後一章全文存稿”-w -b 這是最後一章的上半章,還有一半但願不要這麽卡了淚目Q_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