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1)

他離得實在太近了, 溫熱的呼吸灑在她的唇上,帶着不容忽視的荷爾蒙氣息,讓她的心跳陡然加速。一股不知道從哪裏鑽出來的熱氣直沖頭頂, 臉頰冒火, 連耳根都發燙了, 她羞赧不已,顫着蝶翅般的睫毛,輕輕咬住唇瓣, 擡手握住他的手腕, 想把他的手從滾燙的臉上拿下來。

陸劭珩瞧着她那嬌俏的面容,心中驀地一動,濃濃的愛意從眼底淌出來, 又往她面前湊了些,呢喃低語道:“念玖,你現在可是我的女朋友,千萬要保護好我, 嗯?”

他的嗓音低沉微啞,似是有着蠱惑人心的魔力, 念玖定定地注視着他,大腦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覺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 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湖水, 将她的七魂六魄都吸了進去。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對望着, 時間仿佛停止了, 周遭的一切——碧海藍天、微醺的風,輕搖的樹,晝夜不息的海浪,還有那歡鬧不止的人聲,都像潮水般迅速褪去,整個世界,只剩下眼中的彼此。

念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就這麽鬼使神差地閉上了眼睛,然後仰起臉,貼住了那張誘人的唇。

陸劭珩的大腦一片空白,全身都像被定住了,只睜大了眼睛,一動不動地愣在那裏。

而念玖,當唇上傳來那微涼柔軟的觸覺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做了什麽。她的身體猛地一顫,忙不疊地推開他,卻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那眼裏烏沉沉的,除了震驚看不出其他的情緒。

那一刻,仿佛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炸開了,一股子濃郁的熱氣在腦海裏迅速蒸騰起來,心髒在胸口撲通撲通地亂跳着,像是下一刻就要蹦出來。

她羞慚地咬住唇,嗫喏了一聲“對不起”,就頂着一張紅透了的臉飛快地跑了,連素描本掉落在地都渾然未覺。

這個時候陸劭珩才堪堪反應過來,他連忙撿起素描本追上去:“念玖——”

卻在下一秒被人叫住了:“阿珩!”

他下意識地停步,一轉身,就看見了趙欣怡,她戴着一頂米白色的闊邊遮陽帽,栗色微卷的長發披在肩上,一張鵝蛋臉被墨鏡擋去大半,越發顯得那紅唇鮮豔奪目。

他淡淡地掃了她一眼,旋即轉身。

從眼神到表情都沒有給她一分回應。

淡漠得就如同陌生人一般。

趙欣怡壓住心頭的不甘與妒意,邊喊邊追:“阿珩等等我!”

話音未落,一抹桃紅色的身影就擋在了跟前,陸劭珩腳下一頓,皺眉望向她,眼神沉郁,帶着明顯的不滿。

“有事?”他的口氣很冷淡,說完就轉眼朝念玖跑開的方向望去,卻已不見了她的身影。一瞬間,他的心情就煩躁起來,不等趙欣怡回應,拔腿就要走,卻聽她問道:“剛剛那個女孩,是阿音嗎?”

陸劭珩臉色一變,當即停下腳步,側眼朝她望去。

趙欣怡摘下墨鏡,露出淺淺的笑容:“看着好像啊,特別是那雙眼睛...”

話還沒說完,就被陸劭珩打斷道:“不是。她叫許念玖,是我女朋友。”

他的語氣很堅定,帶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可對趙欣怡來說卻沒有任何說服力。

——作為陳嘉音不同母也不同父的名義上的姐姐,她怎能可能不知道許念玖就是陳嘉音?她不僅知道許念玖就是陳嘉音,還知道她失憶了!

陸劭珩卻不知道,以為瞞住了趙欣怡,許念玖就能徹底遠離那些痛苦的過去。

而趙欣怡有自己的算計,因此并沒有戳穿他,只是垂下眉眼,神情黯然地說道:“你交了女朋友,那阿音怎麽辦?你找了她整整十四年,就這樣放棄了嗎?要是有一天她回來了,知道你為了一個認識沒幾天的女人就把她給忘了,她會有多傷心?”

陸劭珩偏着頭,微微眯起眼睛,一邊在人影與樹影間搜尋着念玖的身影,一邊心不在焉地回道:“阿音只當我是哥哥,哥哥交了女朋友,妹妹怎麽會傷心?”

“是嗎?阿音把你當成哥哥,那你把阿音當什麽了?”趙欣怡微微擡起下巴,眼底的咄咄逼人轉瞬即逝,只餘下滿臉狐疑,“我看你那女朋友和阿音長得好像,特別是眼睛,笑起來的樣子和阿音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所以,在你心裏阿音只是妹妹嗎?那我問你,世界上有哪個當哥哥的,會找一個和妹妹長得那麽像的女朋友?”

“她們雖然長得像,但念玖是念玖,阿音是阿音,根本不是同一個人。”陸劭珩耐着性子解釋完,擡腳欲走,又聽她揚聲問道:“所以,你只是把她當成阿音的替身?”

什麽替身?許念玖原本就是真身!他不欲多說,只當沒聽見,頭也不回地邁開大步,急急地找許念玖去了,趙欣怡卻還對着空氣自說自話:“沒有否認那就是默認了...”說完輕嘆一聲,苦口婆心地勸道,“阿珩,我知道你十分惦念阿音,可你也不能因此就找不相幹的人來代替她啊!你這樣...不是騙人騙己嗎?我相信,阿音遲早會回來的,那到時候,這個替身又該怎麽辦?”

等話音落下,她才從裙子口袋裏摸出手機,關掉了錄音鍵。

——呵,許念玖、你的女朋友?

趙欣怡擡起眼,望向遠處寧靜的沙灘和大海,緩緩翹起一側唇角,露出一個得意又諷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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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劭珩四處找了一圈,沒看到念玖身影,想是躲到沙灘上去了,便快步奔下緩坡,站在一片樹蔭下,擡手搭在額前,眯眼遠眺,果然見前頭不遠處,一個穿着白裙子的女人正呆在一個涼棚底下。

正午時分,太陽就挂在頭頂,細膩的白沙反射着耀眼的亮光,灼得眼睛都發燙了。沙灘上熱氣騰騰、安安靜靜,只有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裏。

就不怕中暑嗎?傻丫頭,不過親了他一下,用得着躲得那麽遠嗎?

陸劭珩不由地好笑,正要朝她走去,就聽手機鈴聲想起,是助理丁炜打來的,說吳州創新中心那邊出事了。

他臉色驀地一沉,邊聽邊走。

念玖并沒有發覺,依然垂着腦袋抱着雙腿坐在沙灘上,手裏拿着根樹枝,神情恹恹地在地上畫圈圈。頭上雖然罩着一大片陰影,但依然擋不住酷熱的陽光,頭發早已發燙,汗水順着腦門淌下來,屁股底下的沙子也熱烘烘的,熱浪随着海風吹來,撲在臉上,很是難受。

可更難受的,卻是她的心。

她實在想不明白,自己是怎麽了,竟然主動去親男人...

她不是不婚主義嗎?不是從沒有對男人動過心嗎?不是認為十個男人九個都是渣嗎?不是不喜歡和異性有肢體接觸嗎?怎麽到了陸劭珩這裏,一切都變了?

他們牽手、擁抱、嬉鬧,絲毫不覺得反感,她甚至還掀了他的睡袍大膽撩撥他,就算被他壓在身下也沒見有多讨厭...是因為知道他有恐女症,所以才有恃無恐嗎?還是仗着他把自己當妹妹,恃寵而驕?可不管有恃無恐也好,恃寵而驕也罷,都不能成為今天她親他的理由啊!

現在,他一定覺得她和那些主動找上門來的女人沒什麽兩樣,也一定十分後悔找她當假女友了吧?

如果時光能倒流就好了,重來一次,她絕不會再主動貼上去...

心底卻響起質疑的聲音:真的不會主動貼上去嗎?

面對那張英氣逼人的臉,你真的能抵擋住誘惑嗎?

大概...

是不能的吧...

怪不得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美色當前,即便是她這種厭男症患者,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想到這裏,念玖郁悶地嘆了口氣,一擡手,将手中的樹枝甩了出去,樹枝落了地,又往前頭輕輕一彈,掉在了一雙深棕色的男式涼拖上。

她倏然擡頭,就見陸劭珩站在眼前,他的背後是澄澈明淨的藍天和遼遠廣闊的碧海,越發顯得他身高腿長、俊逸非凡。

他正接着電話,手機貼在耳邊,一邊蹙眉聽着一邊垂眸看她。

瞧他面色不虞,眸光沉沉,分明是來興師問罪的。念玖心中忐忑,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咬着唇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剛剛随手塗的那副男人畫像上,越發燥得慌,連忙伸手飛快地揉亂了沙子,他卻已彎下腰來,拉她起身,一言不發地帶她離開了海灘。

一路将她帶到山上,找了間別具東南亞風情的小木屋,讓她坐到靠窗的桌子旁休息,自己則走到外頭,找了個安靜的角落,繼續接電話。

通過丁炜有條不紊的敘述,陸劭珩聽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原來吳州創新中心那邊有內部人員将某重點在研項目的關鍵技術洩露給競争對手,導致項目涉嫌侵權,不得不暫停。

那可是集團投資了幾千萬的大項目,三四十號人辛辛苦苦地研發了近兩年,眼看着就要出成果了,結果來了這麽一出!陸劭珩氣得不輕,決定立刻飛去吳州坐鎮,将那洩密者揪出來并加以嚴懲。

他三言兩語地交代完,便挂了電話,轉身進了木屋,見念玖靜靜地坐在那裏,面前放着一杯芒果汁,嘴裏抿着根吸管,怔怔地望着外頭的草地,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幾步走過去,手機往桌上一放,坐了下來。

念玖聽到動靜,知道是他來了,卻不敢回頭看,只咬着吸管裝作欣賞外頭的風景,可耳朵尖尖卻一點一點燙起來,怕被他發覺,她支起手肘,托住臉頰,順便捂住了耳朵。

陸劭珩見她不肯搭理自己,往後靠上椅背,輕喚一聲:“念玖。”

那聲音低低柔柔的,叫得念玖心尖沒來由地一顫。她頓了一下,放下吸管,轉臉朝他看去,視線剛遇上他的,就迅速撤離了,往下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餘光卻瞥見底下那張粉紅的唇,上薄下豐、形狀優美,想起剛剛貼在上面的感覺,心髒又是一通亂跳。

陸劭珩見她一張俏臉紅紅的,目光閃躲,滿眼嬌羞,心中的怒意淡了許多,他傾身拿過她面前的芒果汁,拿出被她咬得扁扁的吸管,送到唇邊喝了一大口。

念玖瞠目結舌地看着他,眼睛睜得溜圓,嘴巴也因驚詫而微微張開,那模樣看起來呆萌極了,陸劭珩有心調侃她:“怎麽,舍不得給我喝嗎?”

念玖回神,忙擺手道:“不是...剛剛本來想幫你點一杯的,又不知道你愛喝什麽...”

陸劭珩将吸管放回杯子裏,又把杯子推回她面前,淡淡地說了一句:“你愛的我都愛。”

念玖:“......”

霸總都這麽厲害的嗎?這麽肉麻的話說得跟“今天天氣不錯”似的,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念玖忍不住朝四周警覺地掃了一眼,又伏低身子,靠到桌沿上,小聲問道:“是不是那個女人又來了?”雖然一直在防備,可她連那個女人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陸劭珩不由地失笑,笑意從唇角露出來,又倏然停住了。要在以往,公司出了這種事,他早就火冒三丈了,可今天,他竟然還笑得出來...

他暗自搖了搖頭,和念玖談起正事來:“公司出了點事,我得馬上趕回去,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念玖驚訝地問道:“埃,現在就走嗎?”

“嗯,現在就走,你跟我一起回去吧。”再說一遍,問句就變成了祈使句。

“可是...明天還有行程啊...”

“不就剩一天了嗎?我看行程上也沒什麽好景點了,你要是還沒盡興,下次我們再來,好不好?”他滿含期待地注視着她,語氣柔軟,帶着誘哄的意味。

念玖猶豫了下,還是搖頭道:“不了,我還是跟旅游團回去吧...”

什麽“下次再來”,這種話就跟“下次請你吃飯”一樣,不過客套而已,念玖不相信,也不抱期待。

她剛剛已經想明白了,自己之所以與他特別親近,大概是因為獨自一個人在國外的緣故,正是孤獨不安的時候,他恰好出現了。

因為那些被自己忘卻的小時候的交情,他在她眼裏,擁有足夠的安全感,再加上人在旅途,風景秀美、心情愉悅,就像身處在夢幻世界裏,看什麽都美、見什麽都好,原本就閃着光的他當然就更耀眼了。

可一旦回到現實世界,大家各歸各位,那些光芒自然會褪去,躁動的心也會跟着平靜下來。

所以,盡管很想跟他一起回去,可念玖還是把心一橫,拒絕了。

陸劭珩的眼神頓時黯淡下來,他伸手覆住她的手,還試圖說服她:“留你一個人在這裏,我怎麽放心?還是跟我一塊回去吧,嗯?”

念玖很快抽出自己的手,堅定地搖頭:“又不是小孩子,有什麽不放心的?”見他蹙眉瞧着自己不說話,佯裝不耐地說道,“好了,你就別管我了,快走吧!”

陸劭珩恨不得能給她打包帶走,可他知道,小姑娘看着軟萌,實則固執又倔強,要是強逼她做不願意的事,說不定适得其反。思索再三,還是作罷,只細細叮囑了她一番,便匆匆離開了。

念玖望着對面空蕩蕩的椅子,覺得自己的心好像也空了。她轉頭望向窗外,一樣的碧海藍天,一樣的白沙椰林,之前看來美不勝收,此時落在眼裏,卻索然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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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旅游的時候念玖只帶了一只行李箱,回來的時候卻多出了兩個大大的行李袋,裏頭裝滿了咖啡、椰子蘇、腰果、白虎膏等各種越南特産,還有特地為母親買的越南國服奧黛。

許彤的公司已經安排好大巴車送員工回家,因此她并沒有通知家人過來接機,可當她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拎着大包小包吭哧吭哧地從機場出口出來,就見丁炜小跑着迎了上來:“許小姐你好!”

看到他念玖就忍不住想到陸劭珩,一想到陸劭珩,她就心跳加速。她飛快地朝丁炜身後掃了一圈,沒見到陸劭珩,不由地松了口氣,這才笑着問道:“你來接機啊?”

丁炜點了點頭:“陸總已經去吳州了,只能派我過來。”說着就接走了念玖手上的所有行李。

還以為他是來接別人的...念玖忙客氣道:“不用麻煩了,我堂姐的公司已經派了大巴車過來了。”

“大巴車怎麽會方便?那麽多人,有的住在城東、有的住在城西,等到家了還不知道幾點了!”丁炜邊說邊走,別看他人清瘦清瘦的,力氣倒是大,雙手不離空還健步如飛,念玖小跑着才勉強跟上他。

丁炜把念玖送到小區樓下,又幫她把所有行李都搬到了家門口,念玖見他熱得滿頭大汗,實在過意不去,請他進屋喝茶,他卻說公司還有事,急匆匆地離開了。

念玖把他送到電梯口,這才回了家。

一進門,見父母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立刻興沖沖地喊道:“爸媽,我回來了!看我給你們帶什麽好東西回來了~”

要是在平常,不等她開口,他們早就笑眯眯地迎上來了,可今天,他們卻一點反應都沒有,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只是偏着頭定定地看着她,那陰沉沉的嚴厲眼神,如出一轍。

念玖的心不由地咯噔了一下,她用手臂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一邊朝他們走去一邊忐忑不安地問道:“爸媽,怎麽了?”

“怎麽了?”楊西英冷哼一聲,用力一拍茶幾,怒氣沖沖地說道,“你自己看!”

念玖的身體不自覺地抖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轉眼朝茶幾上看去,只見上面鋪滿了大大小小的畫稿。

自從辭職回家之後,她經常把自己畫的插畫給父母看,有時候還讓他們帶到培訓學校去,讓一些幼兒園和小學低年級的孩子們提意見,因此,他們手上有她的畫稿并不稀奇。

只是這些畫稿...

念玖随手拿起一張,定睛看去,頓時驚訝得張大了嘴巴,心也跟着猛地一沉——這根本不是什麽兒童插畫,而是...她畫的BL漫畫!

她拿在手裏的這張,就是之前在陸劭珩辦公室裏看到的場景——畫面中,一個短發男人被另一個頭頂紮着小揪的男人壓在寬大的皮椅裏強吻,短發男人頭發淩亂,眉頭微皺,黑眸半阖,漂亮的瞳仁裏有驚慌,更多的卻是羞赧,他的雙手攀在小揪男人的肩膀上,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緊緊地壓在對方的皮膚上,而他們的四條長腿,正淩亂地交纏在一起...

念玖只覺得一道驚雷從天而降,震得她頭皮發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一時間,空氣仿佛凝住了,整個屋子靜悄悄的,只有角落裏的立式空調發出輕微的聲響。

不過這份安靜并沒有持續多久,楊西英憤怒的斥責聲很快就響了起來:“要不是你爸想趁你出門旅游,幫你把畫室改造一下,我還不知道,你打着畫兒童插畫的幌子,畫這些不三不四的東西!”她說着就奮力地拍了幾下茶幾,那沉重的聲響和着她尖利的罵聲讓念玖的心驟然揪緊了。

她看着楊西英那張被憤怒染紅的臉,好怕她會在下一秒變成怪物,張開血盆大口朝自己撲來。她極力壓抑着內心的恐懼,用力捏緊拳頭,帶着哭腔小聲解釋道:“媽,我只是偶爾畫畫...”

“偶爾?”楊西英一聽,頓時瞪大了眼睛,指着那些畫稿怒氣沖沖地罵道,“你自己數數,這裏有多少張?一百張?兩百張??要多少個偶爾才能畫出這麽多來?”

那是從高三就開始畫了...累積到現在也不算多...可念玖卻不敢争辯,只怕說得多錯得多。

楊西英見她沉默,只當她心虛,又接着數落道:“你說公司領導不好、工作做得不開心要辭職,爸爸媽媽支持你;你說你想成為專職插畫師、三年之內不去培訓學校幫忙,爸爸媽媽也支持你,可你呢?每天窩在家裏,就是為了畫這種東西?你就這樣來回報我們的信任?你對得起起早貪黑、辛辛苦苦賺錢養你的我們嗎啊?”

楊西英的罵聲在耳邊回蕩着,空氣中仿佛充滿了憤怒的因子,不停地朝她擠壓過來,她心痛難忍,大口地喘着氣,緩了好久才從嗓子裏費力地擠出愧疚的道歉來:“媽媽...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畫了...”

楊西英見她認錯态度良好,堵在心裏的怒氣頓時散了一大半,可臉上的表情依然繃着,語氣也沒有絲毫緩和:“不僅這些東西不能畫,兒童插畫也別給我畫了,從明天開始,就到培訓學校上班!”

“啊?”就是怕影響到兒童插畫,念玖才如此幹脆地認錯,原想着扔掉芝麻保住西瓜,卻沒想到竟然連西瓜也給沒收了,她頓時垮下臉,帶着哭腔懇求道:“媽,你答應過我的,要給我三年時間...”

楊西英卻厲聲回斥道:“就你這種态度,別說三年,就是給你三十年,你也畫不出名堂來!”

念玖急了,一個大步跨到楊西英身旁,蹲下身子,仰起臉微微晃着她的腿哀求道:“媽!我手頭上還有好些沒完成的畫稿,如果不畫了,要付違約金的!”

楊西英卻絲毫不為所動:“你別忽悠我,你去把所有合同都拿出來,讓我看看到底有多少要付違約金的!”

她的态度如此堅決,就像一堵堅硬的牆,根本找不到突破口,念玖只好把希望放在了許建新身上,她朝他投去求救的目光,可憐巴巴地喊了一聲:“爸~”

可向來袒護她的許建新這回卻站在了楊西英那邊,他神情凝重地瞧着念玖,語重心長地說道:“念念啊,你媽也是為了你好,你想,你每天都悶在家裏畫畫,幾乎與外面的世界脫節了,長此以往,心理健康和身體健康都會受到影響。所以為了你的将來考慮,還是聽你媽的卻培訓學校上班吧。”

畫BL漫畫怎麽就身心不健康了?她就是為了釋放壓力才畫的啊!

念玖下意識地想反駁,可跟眼前這兩個當了一輩子小學老師的老古董又怎麽說得清?

沒等她想出合适的措辭,楊西英就已經起身朝卧室走去了,走到半路,突然又回過身來,硬邦邦地說道:“還有,媽媽給你安排了相親,對方條件不錯,是從英國留學回來的碩士研究生,明天晚上你去見見他,一起吃頓飯,好好聊一聊。”

沒想到還有後招,還是她最最排斥的相親!

念玖再也顧不上其他,直截了當地拒絕道:“媽,我不想找男朋友!”

楊西英不滿地盯着她,神情疲憊語氣卻分外強硬:“許念玖,你已經二十四歲了,是時候找男朋友、也是時候結婚生子了,別整天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免得将來後悔。”說完就快步進了卧室,反手重重地關上了門。

念玖被堵得啞口無言,郁悶地蹲在沙發旁,望着許建新,愁眉不展地說道:“爸,我真的不想去相親啊...”

許建新撐着膝蓋慢慢地站起身來,一邊捶着腰一邊無奈地嘆道:“你媽身體不好,你就聽她的吧,別再惹她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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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攢多年的BL畫稿就這樣毀于一旦,說不惋惜,那肯定是假的,不過幸好只是興趣罷了,所以母親不允許,念玖也就不畫了,甚至還關掉了專門放BL漫畫的微博小號。

至于兒童插畫,母親給了她一個月的時間,讓她把手頭上比較緊急的畫稿先畫完,那些時間充裕的,就等以後當成兼職來做,而新稿,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再接了。

念玖當然不甘心就這樣放棄自己的夢想,卻又不能直接和母親杠,只好一邊照做一邊暗暗想辦法。

這天晚上,她正在畫室裏趕稿,瞥見放在一旁的手機突然亮了下,湊過去一看,是陸劭珩發來的微信:【說好給我的驚喜呢?過去都快一個月了,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

成天想着如何說服母親的念玖一下子想不起來自己答應過陸劭珩什麽,歪着腦袋眨了眨眼睛,然後發過去一個問號:【?你是不是發錯人了?】

陸劭珩:“......”竟然被無視到這種程度,他也是服了。于是飛快地下滑屏幕,找出之前的聊天記錄,截屏給她看。

念玖這才恍然大悟,她原本打算送他一張漫畫版的人像,結果被母親當成BL畫稿全都給扔了...重新畫一張給他也不費事,只是最近自己忙着趕稿實在抽不出時間來,于是回道:【前幾天整理畫室,不小心給弄丢了,要不,下回等有空了,重新畫一張給你?】

原來是張畫...陸劭珩坐在車子裏,望了眼窗外漆黑的天空,回道:【既然丢了那就算了,我重新給你三個選項,你選一個好了:A.每天晚上給我唱搖籃曲  B.每天晚上給我講一個睡前故事  C.每天晚上陪我聊半個小時】

念玖:......這都什麽選項啊?敢情他把自己當成小寶寶了,又是搖籃曲又是睡前故事的....要是一次也就算了,閉上眼睛硬着頭皮哼上幾句也就完事了,可他竟然要求“每天晚上”!她立刻回道:【==,你的選項怎麽升級了?我記得之前沒有‘每天晚上’這四個字的吧?】

陸劭珩翹着唇角,懶懶地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飛快地點觸屏幕,轉眼間,一條信息就送了出去:【拖了整整一個月,不應該算點利息嗎?】

還要算利息!高利貸嗎?念玖:【......】

陸劭珩:【我已經躺好了,快點開始吧。】

不知道為什麽,看到這行字,念玖的眼前就驀地浮現出他裸着上身躺在躺椅上的畫面來...那緊實白皙的肌膚、溝壑分明的胸腹,和秀場上的超級男模比起來毫不遜色——怪不得引得那麽多女人像餓狼般前仆後繼...

不過那身材看是好看,就是太硬了點,想起上次自己不小心撲到他身上的情景,鼻梁骨似乎還在隐隐作痛...

想到這裏,念玖忍不住擡手摸了摸鼻子,手機鈴聲卻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她陡然回神,一看來電顯示,頓時倒吸一口涼氣——是陸劭珩打來的!

是要要要...她唱《搖籃曲》嗎?

《搖籃曲》怎麽唱來着?

“小寶貝,快快睡,你會夢到我幾回?有我在,夢最美,夢醒也安慰...”

一想到電話那頭躺着一個人高馬大的巨嬰,念玖就覺得頭皮發麻,手機也變成了燙手的山芋,被她一把扔到了旁邊。

可那鈴聲依然锲而不舍地響着,她突然覺得心煩氣躁,便伸出手去飛快地撥下了手機的靜音鍵,随後将手機翻了個面,扣在了桌面上。

呼,這下清淨了!

念玖輕輕地籲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額頭上滲出了一層汗。再看面前那張畫了一半的畫稿,怎麽也沒心思繼續畫下去了,索性就站了起來,走到外頭的露臺上活動一下僵硬的肩頸。

雖然已經晚上九點了,空氣還是熱乎乎的,就連迎面吹來的風也絲毫不覺涼爽,她單手支着腮,趴在欄杆上望着黑漆漆的天空發呆。

不知為什麽,又想起剛才的那個電話,突然覺得自己的反應好像有點反常——不想給他唱搖籃曲的話,直接拒絕就好了,為什麽連電話都不敢接?

說起來,從越南回來之後,自己好像就有些不對勁,總是時不時地就會想起陸劭珩,想他帶着笑意的眼神,想他低沉磁性的嗓音,想他牽着她的手在芽莊的俄羅斯街漫步,想他和她肩并着肩在沙灘上留下一串串腳印,想他坐在跨海纜車裏害怕的樣子,想他半夜三更站在房間門口向她求救的樣子...想他倚在她床邊的沙發椅上,敞開的黑色睡袍下精瘦的胸膛,還想那個蜻蜓點水卻似火帶電般的吻......

這些回憶,裹着熾熱的陽光和清爽的海風,帶給她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那感覺很微妙,似乎歡喜、又似乎讨厭,似乎想念、又似乎厭煩...總之矛盾又複雜,時常讓她煩悶不堪。

唔,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旅游後遺症”嗎?念玖煩躁地揉了揉頭發,然後踩着夾腳拖鞋回了畫室。

她重新坐到書桌前,拿起畫筆,可目光卻不自覺地瞥向被她扔在桌角的手機,那铮亮的蘋果标志反射着燈光,勾得她的手指頭蠢蠢欲動。

她猶豫了兩秒,伸手将手機翻了個面,随後用食指點了下home鍵,上面顯示着五個未接電話和三條未讀微信,電話都是陸劭珩打來的,微信也是——

陸劭珩:【怎麽不接電話?關于‘岚湖煦府’的宣傳插畫要和你談談。】

陸劭珩:【我在你家樓下,方便下來嗎?我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和你談完就要去機場了。】

陸劭珩:【在嗎?收到請回複,急急急!】

躺平了聽她唱催眠曲的人怎麽會跑到她家樓下來?念玖難以置信地問道:【你在我家樓下?現在?】

那邊很快就回了消息:【嗯,只剩下48分鐘的時間了。】

【那你等等,我馬上就下來。】念玖看了眼身上的霧藍色娃娃衫和短褲,覺得沒什麽不妥,便帶上手機匆匆地下了樓。

一出入戶大廳,就看到了陸劭珩。他穿着藏藍色的長袖襯衣和黑色的修身長褲,身姿挺拔地站在門外的路燈下,正低頭講着電話,白色的黯淡燈光灑在他的臉上,襯得那微沉的眉眼和緊繃的下颚越發冷峻淩厲。

察覺到門口的動靜,陸劭珩掀起眼皮,漫不經心地朝來人瞥去,見是念玖,清冷的眸光霎時間亮了起來,他擡起手,朝她做了個稍等的手勢,随即側過頭,對着手機匆匆交代了兩句便收了線。

他将手機放進褲兜裏,另一只也順勢插在褲兜裏,朝她走近了兩步,低頭望着她歉疚地說道:“不好意思,這麽晚了還把你叫下來,我剛從吳州回來,又得馬上趕去底特律,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所以有些話想提早和你說。”

作為一家跨國集團的CEO,出差對陸劭珩來說是家常便飯,有時候忙起來,幾個月可能都回不了一趟家。以前的他并不覺得有什麽,反正都是工作,在哪兒都一樣,可現在不同了,出差就意味着離開江城,離開江城就意味着見不到念玖,見不到念玖就忍不住想念,特別是從越南回來之後,那孤獨的思念,就像雜草一樣,在他的心田裏瘋長。

因此,他嚴格控制自己的出差頻率,能用視頻電話解決的,堅決不往外跑。卻沒想到,上天偏不如他的願。

吳州創新中心的關鍵技術洩露事件還沒徹底解決,美國那邊的設計中心又出事了,中心老總淩晨突發心髒病,幸好搶救及時,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可短時間內是不能回去工作了,一時又找不出能替代他的人,陸劭珩只好親自過去坐鎮。

這一去,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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