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1)
念玖想了下, 提議道:“那...不如去河邊走走?就在小區裏面,幾分鐘就到了。”
“好。”只要能和她單獨在一起,去哪裏他都願意。
兩人沿着小區的甬道一直往東走, 沒過多久, 就到了河邊。河岸上綠草茵茵、楊柳依依, 一條彎彎曲曲的步道在路燈昏淺的燈光下沿着岸邊的草地蜿蜒向前,那步道太過狹窄,兩人并肩走着, 肩膀和手臂時不時碰到一起。
為了避免尴尬, 念玖有意放慢腳步,可陸劭珩的腳步也跟着慢下來,于是又把步子調快了些。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着, 擠倒是不擠了,只是擔心他聽不清自己的聲音,說話的時候總要偏過頭去。
陸劭珩就跟在她的斜後方,俯下身來聽的時候, 那高挺的鼻梁幾乎就要碰上她的臉,她只好暫時收了聲, 加快腳步往前走。
不多久就來到了一塊空地上,見那裏擺着兩張長椅,念玖便提議過去坐坐, 陸劭珩說好, 剛想跟過去, 就見她坐到了右邊那張長椅上——不僅坐在了正中間, 還伸開雙臂撐在了雙腿兩側,這姿态,擺明了不想讓他坐過去。
陸劭珩的心頭不禁升起些許失落的情緒,腳下的步子也跟着一頓,他垂眸默了一瞬,随即轉過身去,走到河岸邊,雙手扶住欄杆,朝對岸望去。
對岸是一片公園,一叢叢繁茂的大樹在夜色底下看起來如同蟄伏的怪物,一盞盞藍色的小燈沿着河岸一字排開,那是夜釣者的誘魚燈,閃着幽幽的藍光,倒映在平靜的水面上。
念玖見陸劭珩沒有坐過來,微微松了口氣,轉而又覺得今天的他似乎和以往有些不一樣,舉手投足間,總給人一股無形的壓迫感,讓她忍不住想躲。
可他的樣子看起來明明和以往沒什麽兩樣,難道是自己...太敏感了?
她想着就朝陸劭珩看去,只見昏暗的燈光下,那道背對着自己的身影雖然和往常一樣修長挺拔,卻似乎散發着一股落寞寂寥的氣息。
是遇到不開心的事了嗎?還是工作上出現了難以解決的麻煩?念玖一邊兀自猜測着,一邊靜靜地等着他開口,可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他轉身,于是忍不住開口打破了沉默:“你剛剛說宣傳插畫的事...”
聽到她的聲音,陸劭珩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他轉過身,倚在欄杆的柱子上,望着她,不疾不徐地回道:“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就是想跟你說一聲,‘岚湖煦府’下周就要開盤了,這次的宣傳力度比較大,也就意味着你畫的插畫會被很多人看到...到時候肯定會有不少人來跟你約稿,考慮到插畫行業普遍存在的騙稿、毀約等問題,我決定把約稿電話改成丁炜的,讓他先把約稿人的身份先過濾一遍,真實可信、沒有任何不良記錄的,再轉到你那邊。”
原來不是要修稿,念玖聽了立刻放下心來,随後說道:“那也太麻煩丁助理了,而且我覺得,應該不會有多少人來約稿的!”
“要對自己有信心!你畫得很好,只是缺乏宣傳的平臺而已。雖說酒香不怕巷子深,可那也要有風,才能讓酒香飄出去。”
可飄出去又有什麽用呢?母親已經禁止她接新稿了...念玖忍不住嘆了口氣,轉念又一想,要是真的有很多人來約稿,說不定會成為改變母親想法的轉機...想到這裏,她又振作起來,仰臉沖陸劭珩笑道:“那就借你吉言了!”
前一秒還愁雲滿面,後一秒又陽光燦爛了,女孩子的心思變得這麽快的嗎?陸劭珩覺得好神奇,頓下了,又接着說道:“除了約稿人的身份要仔細審核,簽合同的時候也要特別注意,我會指派一個法務部的律師給你,有什麽問題,你随時可以和她聯系。”
他用的是公式化的語氣,一板一眼的,音調也沒有什麽起伏,可聽在念玖耳裏卻比琴聲還要悅耳,她靜靜地聽着,專注的目光凝在他的臉上,那向來冷厲的眉眼在暖橙色燈光的暈染下,看起來分外柔和,特別是那雙修長深邃的黑眸,沉靜溫煦,如同冬日的暖陽,照得她心間一片暖意。
再想起自己之前總是不接他電話、有一搭沒一搭地回他的微信,還有剛剛想要躲開他的那些“惡劣行徑”,念玖的內心深處湧起了一股愧疚之情。
“真是太感謝你了...”她的聲音細細軟軟的,糅合着感激和歉疚,還帶着幾分想要補償他的虧欠之情,“等你出差回來,我請你吃飯好不好?”
這回倒是主動約他吃飯了...前幾回約她,不是被無視就是被拒絕。陸劭珩想着就搖了搖頭,淡淡地說道:“還是算了吧!”
可他之前不老是說請她吃飯嗎,怎麽輪到她請他反倒不去了?看他的樣子又不像假客氣,難道怕自己帶他去吃廉價餐廳?念玖暗自琢磨了一會兒,說:“你之前不是說有個朋友開了家私房菜館?我們就去那裏吃好不好?”他自己選的地方,總沒問題了吧?
卻不想陸劭珩坐到一旁的長椅上,伸着兩條大長腿,雙臂抱胸,望着天空,自言自語似地嘆息道:“哎,有的人一個月前就說要給我補償,結果補償到現在連電話都不肯接了,更別說吃飯了,說不定我牙齒掉光了,還沒等到那一頓飯!”
念玖:“......”原來在這裏等着她呢!她低着頭摳了摳眉梢,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對不起啊,我實在不會唱...”
陸劭珩側眼瞥向她:“那故事不會講嗎?”
畫兒童插畫的人,肚子裏怎麽可能沒有故事?可對着一個三十歲的大男人,讓她怎麽講!念玖望着陸劭珩,一臉為難地搖了搖頭。
陸劭珩只好再退一步:“那聊天呢?總會吧?”
會是會,可是...她怕聊着聊着,把自己的心給搭進去...
念玖眨了眨眼睛,嘴巴抿成了一條線。
陸劭珩:“......”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見她扭頭避開自己的視線,忍不住輕嘆一聲,起身走到她跟前,俯下身,雙臂撐在她身後的椅背上,盯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所以...你是在故意逃避我?”
他離得實在太近了,清冽的氣息灑在她的臉上,帶着一股不容忽視的壓迫感,她不由自主地往後仰去,而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雖然藏在暗影裏,卻閃爍着星星點點的光芒,看起來清冷又銳利。
念玖下意識地垂下眼簾,目光落在他微微垂落的衣領上,聲如蚊吶地否認道:“我沒有...”
“沒有?那為什麽對我這麽冷淡?”他的聲音瞬間就冷了好幾度,“摸也摸了、親也親了,不想負責了?”
那醇厚低沉的嗓音裏有質問,還有些許的委屈,念玖被問得心尖一顫,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有種自己是渣男的錯覺...
可是面對一個恐女症患者,她該如何負責?繼續當他的假女友替他擋爛桃花嗎?
念玖想着就擡起頭來,鼓起勇氣對上他的視線,不服氣地說道:“我保護你那麽辛苦,收點保護費怎麽了?”
“保護費?”陸劭珩揚眉輕笑,脊背往下一壓,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就壓縮到了最短。
他盯住她的眼睛,薄唇若即若離地貼在她的唇上,微啞磁性的聲音随着微微張合的嘴唇緩緩地發出來:“保護費是嗎?要多少,都給你。”
每一次微小的、若有似無的觸碰,都像有細細的電流從唇上滑過,念玖的心尖情不自禁地輕顫起來。
理智告訴她,應該趕緊躲開他,可她的身體卻像被什麽東西定住了,一動不動地僵在那裏,一雙眼就這樣睜着,怔怔地望進眼前那雙墨黑的漂亮眼眸裏,那眸光深沉晦暗,閃着點點似笑非笑的碎芒,像是深不見底的漩渦,将她的心神全數都吸了進去。
明明自己不是個顏控,也讨厭與異性之間的身體接觸,甚至與男人稍微靠得近一些,都會産生反感的情緒,怎麽到了陸劭珩這裏,不僅沒有反感,還想靠得更近...
她恐怕是...陷進去了吧?
那一瞬間,心底有個聲音驟然響起:許念玖,你完了。
完了...
就完了吧...
此時此刻的她,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想親他。
沒有絲毫掙紮,她順從心底最真實的渴望,閉起眼睛,仰起下巴就湊了上去。
卻在這時,一陣熟悉的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念玖吓了一跳,身體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差點就貼上去的唇就這樣僵在了半空中。
等待着小魚兒上鈎的陸劭珩察覺到她的停頓,眉心微微一蹙,随即俯身想要繼續這個被打斷的吻,卻被念玖一把推開了。他沒有防備,往後一個趔趄。
念玖沒想到自己力道這麽大,急忙起身想要拉住他,他卻已穩住身形,站在兩步開外的地方,默不作聲地望着她,燈光很暗,可她還是從他眼裏看到了疑惑不解的神情。
“對不起...”想起自己差點又被他誘惑了,念玖臉上一熱,避開他的視線,飛快地說了句,“我、我先去接個電話...”就拿起手機疾步走到了河邊的一株柳樹下。
電話是楊西英打來的,她和許建新從培訓學校回來,見樓上的房間亮着燈,便喊念玖下來吃夜宵,結果喊了半天沒人應,上樓找了一圈也沒看到她的蹤影,急得馬上就給她撥電話:“念念,你不在家嗎?這麽晚去哪裏了?”
念玖的心思還在剛剛那個“未遂”的吻上,心髒咚咚咚地狂跳着,腦子也熱烘烘的,又是羞慚又是懊惱。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怎麽了,每次一和陸劭珩對上,就好像着了魔一樣,控制不住地想親他...
她一定是瘋了、瘋了、瘋了!
念玖心裏亂極了,因此根本就沒注意楊西英在說什麽,直到楊西英提高音量,把同樣的話重複問了兩遍以後,她才堪堪反應過來,連忙結結巴巴地回道:“我...那個...就在小區裏...散會兒步,嗯...散會兒步...”她很少撒謊,心一虛,聲音也跟着發虛,坐在長椅上的陸劭珩聽了,忍不住發出一聲輕笑。
念玖雖然背對着他,卻依然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的笑聲,她下意識側身,就見陸劭珩靠在椅背上,微微側着腦袋,正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自己。
那含着淺淡笑意的深邃目光在路燈下閃爍着清亮的光芒,仿佛在說她的謊言多麽可笑...
念玖臉上又湧起一陣難耐的燥熱,她慌忙背過身去,氣惱地捏住一條在眼前随風輕蕩的柳枝,恨不得一頭紮進河裏,再也不用面對他才好。
電話那頭的楊西英卻不了解實情,她以為女兒真的出去散步了——大晚上的,到處都黑漆漆的,散什麽步啊?難道...最近把她逼得太緊,讓她産生了巨大的心理壓力,迫不得已才出去散步排解?想起她小時候遭遇的那些苦痛以及生病時呆若木偶的可憐樣子,楊西英胸口一沉,當即就放柔了聲音說道:“你在哪裏散步啊?媽媽去接你?”
“不用不用...”念玖擺了擺手,說,“我馬上就回去了。”
楊西英猶豫了下,說:“那好,媽媽等你回來。”
“嗯。”念玖收起手機,深吸了口氣才轉身面向陸劭珩,可一對上他的眼睛,剛剛失态的那一幕又驟然浮上心頭,她窘迫不已,低着頭,伸手将一絲頭發別到耳後,這才鼓起勇氣說道:“那個...你時間快到了吧?你的車停在哪裏?我送你過去好不好?”
這是打算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陸劭珩斂起笑意,起身朝她緩步走去。
念玖只覺得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再度朝自己襲來,慌亂、害怕、還有幾分沒來由的小興奮,讓她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髒又一次砰砰亂跳起來,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見他越走越近,情急之下猛地一個轉身——就沿着河邊的步道跑開了。
陸劭珩:“......”每次親完就跑,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陸劭珩無奈地跟上去,可念玖好像鐵了心要跟他拉開距離似的,只要他一靠近,她就加快速度把他甩在身後...
陸劭珩:“......”真想把她摁進懷裏好好親一回,看她還跑不跑!可要是真那樣做的話,以她的脾氣,說不定以後都不肯理他了...
在商場上所向披靡的陸BOSS仰頭望着夜空,郁悶地嘆了口氣,簡直【愁白三千華發.jpg】
小區裏光線暗淡,漆黑的天空下,一幢幢高樓巍然聳立,或明或暗的燈光從小格子似的窗戶中透出來,不知名的蟲子躲在角落裏肆意鳴唱。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到了小區門口。
陸劭珩的車子就停在路邊,等在車裏的丁炜見他出來,連忙發動車子開了過來。
上車前,陸劭珩向念玖告別:“我走了。”
念玖點了點頭,本打算轉身就走,想了下,還是加了句:“路上注意安全。”
“嗯。”陸劭珩望着她低垂的臉,柔和的目光充滿了不舍,“你也要照顧好自己,別光忙着畫畫,經常出去走走,早點睡,還有...”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要及時回我微信。”
那口吻像是命令,又像撒嬌,念玖擡眼看去,就見眼前這張臉,在暗橘色燈光的籠罩下,看起來明明是冷峻的、嚴肅的,可那雙眼,卻是溫軟的、委屈的,像是一只求關愛的大型寵物犬,乖得讓人想順毛。
她那顆緊緊縮成一團、充滿了懊惱與沮喪的心忽然間就放開了,一股子不知從何而來的歡喜在心底輕輕湧動起來,臉上也跟着綻開了笑容,輕聲應道:“知道啦。”
帶着笑意的清甜嗓音,将之前所有的尴尬一掃而空,陸劭珩也跟着翹起唇角。他一瞬不瞬地注視着她,只覺得眼前這張笑臉怎麽也看不夠,真想把她變小了揣進口袋,走到哪裏就能帶去哪裏。
夜風拂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念玖鬓邊的碎發也随風輕舞,陸劭珩伸手捏住那縷發絲,在指尖摩挲了一下,替她挽到了腦後。
修長的手指不經意間碰到她的耳廓,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栗,她條件反射地偏頭躲開,陸劭珩目光驟沉,停在她臉畔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撫上她的臉頰,那皮膚光滑細膩,一沾上便舍不得放開。
念玖微微一怔,随即拉下他的手,紅着臉小聲催道:“快走吧,要是趕不上飛機就糟了。”
陸劭珩反手握住她的,說:“等你進去再走。”話雖這樣說,卻沒有任何松手的意思。
而那邊等在車裏的丁炜看着自家老板與女朋友依依惜別的模樣,忍不住暗自吐槽道:“啧啧,這母胎單身三十年的男人黏起人來,簡直比強力膠還厲害...”
念玖試着抽了一下,沒抽出來,接着又用力抽了一下,還是沒抽出來。她擡眼,冷不防就落進了一雙黑眸裏,那眸光深濃,仿佛一汪深潭。
就是這種眼神,每次都能教她失去理智!
念玖慌忙避免他的視線,帶着幾分催促的語氣說道:“那我就進去了。我媽還在家裏等我...”
“嗯。”陸劭珩應着,大拇指在她手背輕輕摩挲了一下,這才放了手。
念玖如蒙大赦,轉身就走。
她的腳步邁得又快又急,好像早就迫不及待要離開似的,陸劭珩望着那道漸漸遠去的纖瘦背影,眼底蒙上了一片陰霾。
念玖很快就進了小區大門,下意識地轉身,卻見陸劭珩依然站在原地,目光相遇的剎那,他的眸光驟然亮起來,唇角輕勾,一抹淡笑就染上眼角眉梢,那笑容猶如沖破雲層的陽光,霎時間雲開霧散。
念玖怔了一下,不過兩秒就收回視線,而後低頭、轉身、快步離開。可等過了轉角,整個身體都被樹木的暗影罩住的時候,她的臉上笑意乍現,那笑是從心底發出來的,又甜又暖,就像喝了蜜一樣。
可下一秒,笑意就僵在了嘴角。
—— 她實在無法理解自己的心理,躲他、怕他,卻又想他、念他,渴望靠近他,又害怕面對他,真是矛盾到了極點!
嗚,她一定是被什麽怪東西附身了,所以整個人都變得不正常了!
念玖捧住熱熱的臉,郁悶地晃了晃,卻聽身後有人喊自己,轉頭看去,就見一個穿着深色收腰連衣裙的女人朝自己快步走來,她披着卷發,畫着精致的妝容,臉上雖然帶着笑卻沒有半分溫度。
念玖頓住腳步,等她走近了,這才奇怪地問道:“你是...?”
趙欣怡停在她面前,一雙帶笑的狐貍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說道:“晚上好啊,許念玖小姐,我是趙欣怡。”她的眼神并不友好,帶着一種自視甚高的優越感。
來者不善吶!
念玖瞧着她,淡淡地問道:“你找我什麽事?”其實不用問,她也能猜到答案——她的朋友圈很單純,唯一能招來這種人的,大概只有陸劭珩了。
趙欣怡也沒有賣關子,開門見山地說道:“我是阿音的姐姐,阿音,你應該聽說過吧?”
阿音?聽到這個名字,念玖的心沒來由地跳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曾在芽莊的海島上,聽陸劭珩提過這個名字。當時她戴着臂圈在淺海裏玩水,陸劭珩卻扔掉了她的臂圈,說要教她游泳,她害怕地抱住他,喊他“阿珩哥哥”,希望他能看在小時候的情分上,把她抱上岸去,那時候他突然就冒出了一句:“阿音,你想起來了?”
當時她害怕極了,沒有往深處想,如今想來,陸劭珩叫的那個“阿音”,就是小時候住在他隔壁的那個妹妹吧?可陸劭珩不是說她就是那個小妹妹嗎?怎麽聽這個女人的意思,阿音另有其人?
念玖滿心疑惑,卻沒有顯露出來,只是不動聲色地問道:“聽說過,怎麽了?”
趙欣怡勾起豔紅的嘴唇,輕輕笑了一下,像嘲笑、又像諷刺:“那你也應該知道,阿音對阿珩來說,有多重要了?”
這話說的像猜謎語似的,念玖無心和她周旋,直截了當地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想說的是...”趙欣怡歪過頭,伸手緩緩地撩了把頭發,大概平時做慣了這個動作,舉手投足間,滿是成熟女人特有的撩人風情。
可對念玖來說,卻一點殺傷力都沒有,她撇了撇嘴,露出一絲不耐煩。
趙欣怡依然保持着唇角的弧度,不緊不慢地說道:“阿音和阿珩從小一起長大,他們之間的感情非同一般,可就在十四年前,阿珩去英國參加夏令營的那段時間,阿音随她親生母親出國,從此以後杳無音訊。阿珩動用一切資源和手段,找了她整整十四年,卻一無所獲。而你,恰好在這個時候出現了,可你不是真的阿音,只是她的替身罷了。”
話說到這裏,念玖總算聽明白了,她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随即轉身,擡腳就走,趙欣怡卻一個箭步擋在她面前,臉上笑意頓失,語速也不自覺地加快了:“你以為我在跟你開玩笑嗎?這可是阿珩親口說的,要是不信的話,你自己聽聽好了!”說着就拿出手機,放了一段錄音。
起先并沒有人說話,只有呼呼的風聲、時遠時近的說笑聲和遠遠傳來的海浪聲。
聽到這些聲音,念玖的腦海中立刻就浮現出芽莊海島上的情景。
這錄音...不會就在那裏錄的吧?
念玖正暗自猜測着,就被手機裏傳來的聲音打斷了:“阿珩!”那是趙欣怡的聲音,聽來有點急切,卻沒有人回應,過了幾秒,同樣的聲音再度響起:“阿珩等等我!”
“有事?”這回很快就有了回應,冷淡又低沉的男聲,不是陸劭珩是誰?
随後便聽趙欣怡問道:“剛剛那個女孩,是阿音嗎?”
陸劭珩沒有出聲,趙欣怡又問:“看着好像啊,特別是那雙眼睛...”
話還沒說完,就被陸劭珩打斷道:“不是。她叫許念玖,是我女朋友。”
“你交了女朋友,那阿音怎麽辦?你找了她整整十四年,就這樣放棄了嗎?要是有一天她回來了,知道你為了一個認識沒幾天的女人就把她給忘了,她會有多傷心?”那語氣中充滿了氣憤和失望,換來的卻是陸劭珩平靜的反問:“阿音只當我是哥哥,哥哥交了女朋友,妹妹怎麽會傷心?”
“是嗎?阿音把你當成哥哥,那你把阿音當什麽了?我看你那女朋友和阿音長得好像,特別是眼睛,笑起來的樣子和阿音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所以,在你心裏阿音只是妹妹嗎?那我問你,世界上有哪個當哥哥的,會找一個和妹妹長得那麽像的女朋友?”
面對趙欣怡理直氣壯的質問,陸劭珩淡定地解釋道:“她們雖然長得像,但念玖是念玖,阿音是阿音,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所以,你只是把她當成阿音的替身?”
片刻的空白之後,趙欣怡的聲音再度傳來:“沒有否認那就是默認了...”
沒有人說話,只有她的一聲輕嘆随着海風緩緩飄散,“阿珩,我知道你十分惦念阿音,可你也不能因此就找不相幹的人來代替她啊!你這樣...不是騙人騙己嗎?我相信,阿音遲早會回來的,那到時候,這個替身又該怎麽辦?”
錄音放完了,周圍再次陷入了安靜。趙欣怡收起手機,依然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說實話,我真的挺同情你的,當什麽不好,當個替身...呵,多麽可悲的身份。”
念玖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只是納悶地問道:“聽你的意思,是說我和那個阿音長得很像?”
趙欣怡點頭:“對,大概有六七分像吧。”
“你确定嗎?”
“當然。”趙欣怡聳了下,看起來非常篤定。
念玖就笑:“可你剛剛說阿音十四年前就失蹤了,如果我們年紀差不多的話,那時候她也就十來歲吧?那請問這位姐姐,你只見過她十來歲的樣子,又是怎麽知道她二十多歲的樣子的?還說和我有六七分像,你怕不是在說夢話吧?”
趙欣怡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呆愣片刻,實在找不出反駁的理由,便惱羞成怒地說道:“你用不着鑽牛角尖,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而已!你自己想想,阿珩那樣的男人,身邊多少明星名媛圍着,怎麽可能對你這種普普通通的女人另眼相看?也就是因為這張臉和阿音有些神似罷了!所以,別得意得太早,等到阿音回來的那一天,你就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了!”
趙欣怡說完就蹬着高跟鞋走了,等那道氣焰嚣張的妖嬈背影消失在小區門口,念玖還在原地站着。
并不是因為趙欣怡說的那些話,而是...在努力回憶那些已經從她腦海裏消失的小時候的記憶。
陸劭珩說,她小時候就住在他家隔壁,她很粘他,總是跟在他屁股後面跑,纏着他一起玩、一起吃晚飯、還要和他一起睡覺...
和趙欣怡比起來,她當然選擇相信陸劭珩,所以,陸劭珩說她是當年的那個小妹妹,那她就是那個小妹妹,至于阿音...
阿音是誰,重要嗎?
念玖正沉思着,就見一束光從身後照過來,随即傳來楊西英焦急的喊聲:“念念!”
念玖轉頭,就見楊西英提着手電筒朝她跑來,不等停下,就喘着氣,一臉慌張地問道:“念念,你站在這裏幹什麽?”
念玖沖她笑了下,說:“想點事情。”
大晚上地站在這黑乎乎的小路上想事情?楊西英脊背一陣發涼,她連忙挽住念玖的手臂,說:“很晚了,快跟媽媽回去。”
“好。”念玖順從地跟着楊西英走了幾步路,突然間像是想起了什麽,問道,“媽,你還記不記得,我小時候隔壁住着一個叫陸劭珩的小哥哥?”
“小哥哥?”楊西英心頭一緊,轉眼看向念玖,神情和聲音都不自覺地緊繃起來,“你記起小時候的事情了?”
念玖搖頭,解釋道:“沒有,是陸劭珩,就是住在我們家隔壁的那個小哥哥,說我們小時候感情很好,可我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了,媽媽你還記得他嗎?我們的感情真的很好嗎?”
說話的時候正好進了入戶大廳,驟然亮起來的燈光讓念玖有短暫的不适應,她不由地眯起了眼睛,也就沒有注意到楊西英陡然變幻的神情。
可直到進了電梯,楊西英還沒有回應,就連手電筒也忘了關。
念玖這才覺得奇怪,幫她關掉手電筒,追問道:“媽,你想起來了嗎?他說小時候我經常找他玩,還...”
“念念!”話還沒說完,就被楊西英陡然揚高的聲音打斷了,念玖吃了一驚,頓時收了聲,朝楊西英看去,只見她神情嚴肅地說道,“你小時候,隔壁根本就沒住過什麽小哥哥!”
欸?念玖詫異地眨了眨眼睛,說道:“媽媽你确定嗎?你再想想...”
楊西英再次打斷她的話:“念念,那個男人是不是知道你失憶了?”
念玖愣了一下,随即點頭。
楊西英頓時露出“早知道是這樣”的表情來,苦口婆心地說道:“所以你還不明白嗎?什麽小時候住在隔壁的小哥哥,都是騙你的!”
“可是...”
“沒什麽好可是的!念念,那種男人你千萬要離他遠一點、不,以後都不要跟他聯系,知道嗎?”
說話間電梯門就開了,念玖神情木然地呆在電梯裏,直到電梯門合上,才在楊西英的催促聲中,慌忙出了電梯。
直到躺在床上,她還在想這件事。
她雖然很想相信陸劭珩,可楊西英的話卻讓她無能無力。
誰都可能騙她,唯獨父母不會。
可陸劭珩為什麽要騙她?她真的和阿音長得很像嗎?他真的因為找不到阿音,才從她這裏尋找慰藉嗎?
她不願意相信。
可是...在她一遍遍回憶和陸劭珩為數不多的幾次相處過程中,後知後覺地發現,他真的把她當成了阿音。
還記得當時在他的辦公室裏,他要求把宣傳插畫中的那對姐弟改成兄妹,她覺得奇怪,問他緣由,他便說起了他們的小時候,說她粘人、說她讨厭、還說:“每到傍晚,你就會抱着我送你的小兔子到路口接我放學,還非要留在我家和我一起吃晚飯,到了晚上,又賴在我房間裏要和我一起睡覺,每次都是你姐姐跑來拖你回家,你還哭着喊着不肯走...”
當時她以為他在說謊,因為她根本就沒有姐姐,如今想來,他其實并沒有說謊,他記憶中的那個小妹妹,的确是有姐姐的。
後來在芽莊的海島上,被他扔掉了臂圈的她為了讓他把自己抱上岸,叫了他一聲“阿珩哥哥”,當時他就問她:“阿音,你想起來了?”
他叫她阿音。
如此看來,他的确把她當成了阿音,可事實上,她并不是阿音,她是許念玖。
而他其實也很清楚,因為在趙欣怡的錄音裏,他非常明确地說:“她們雖然長得像,但念玖是念玖,阿音是阿音,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所以趙欣怡說的沒錯,她的确被當成了阿音的替身。
呵,可悲的替身。
想到這裏,念玖溢出了一聲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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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就到了七月中旬,長達半個月的高溫燒烤模式終于在今年第10號臺風“波利”的影響下有所緩解。
晚上九點多,飛馳的地鐵穩穩地停在站臺前,念玖跟在人群後面下了車,一擡頭,就見對面站臺上挂着一幅巨型廣告牌,廣告牌的底圖是一幅清新暖萌的插畫,只見一幢紅牆黑瓦的英式別墅前,一株櫻花開得正盛,片片花瓣如粉雨般随風飄舞,櫻花樹下,是一片茵茵綠草,家人們正在野餐,白發蒼蒼的老奶奶坐在紅白格子的野餐布前,捧着一杯茶笑眼眯眯,舉着單反相機的老爺爺正站在不遠處替她拍照,剪着齊耳短發的漂亮媽媽揮手呼喚一對追逐嬉鬧的兄妹過來吃東西,而穿着白襯衣的帥氣爸爸正挽着袖子,站在櫻花樹下翻動着燒烤臺上的雞翅...
在燈光的照耀下,明亮的畫面越發顯得溫馨有愛,而畫面正中,用遒勁有力的黑色行楷寫着:啓元·岚湖煦府——吾願用愛伴你一生
念玖站在人來人來的站臺間,望着廣告牌右下角那一行小小的手寫字“by JOJO”,眼底就忍不住溢出滿足的微笑。
說起來,要不是因為這幅廣告,她很可能已經封筆了。
還記得一個月前,她剛從越南旅游回來的那天,父母發現她私底下偷偷畫BL漫畫,氣得連兒童插畫都不讓她畫了。
幸好沒過幾天,啓元地産的純別墅樓盤“岚湖煦府”開盤了,作為地産界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