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1)

沒一會兒, 倒計時就結束了,綠燈亮起,念玖邁開腳步, 繼續說道, “今天這個倒是還好, 三觀挺正的,只是他一口一個‘我們家族’、‘我們家族’的,我一個普通人家的孩子哪來的勇氣高攀?”

朱朱聽了, 好奇地問道:“怎麽聽起來像古代大家世族似的, 他家裏什麽來頭啊?”

念玖一邊回憶一邊說:“聽說他父親是區政府哪個局的局長,母親是區中醫院的主任,叔叔好像自己開了家公司, 小姨是法院的,其他我記不清了...”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朱朱誇張的大笑聲:“哈哈哈哈,這都能算家族,我的天, 那我們家族可比他的NB多了...”

“可問題是他蜜汁自信啊,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還說以後結婚了,必須和他父母住在一起,因為那是他們家族的傳統...”念玖苦笑了下, 接着說道, “雖然我覺得和父母住在一起沒什麽問題, 可你不知道他講話的那個語氣...超~級傲慢自大, 我幾乎可以想象他家的其他人都是怎樣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估計都是那種用鼻孔看人的...如果真的嫁去那樣的人家,以後恐怕沒好日子過了...”

說起和男方父母住在一塊兒,新婚不久的朱朱最有發言權:“我跟你講啊,結婚以後千萬、千萬不要跟公公婆婆住在一起,你不知道,我公公婆婆在我這裏住了半個月不到,我和我老公就吵了五六回,以前我們吵架,他從來都是讓着我的,可現在好了,只要他媽在,他就跟我杠到底,就像變了個人似的,非得挑我的錯處,簡直氣死我了!”

沒想到曾經那麽相愛的兩個人,結了婚之後也會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大吵特吵,原本就恐婚的念玖聽了,越發堅定了不婚的決心。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就結束了通話。

小區大門近在眼前,一想到回家後要向母上大人彙報相親“成果”,念玖就有些走不動路。她低着頭,一邊慢騰騰地往前挪,一邊暗自準備着應付母親的措辭,因此并沒有注意到,小區旁的馬路邊,一個披着濃密卷發的女人正坐在一輛大紅色的奔馳車裏,透過擋風玻璃一動不動地盯着她。

見她漸漸走進,女人握在方向盤上的手越收收緊,一雙微微上挑的狐貍眼也不善地眯了起來,不過她很快就斂起所有的表情,正準備推門下車,就見念玖被一個拎着公文包的男人叫住,兩人似乎認識,站在小區門口的人行道旁聊了幾句,随後就一起穿過馬路,進了一家咖啡館。

女人猶豫了兩秒,便下了車,朝那家咖啡館走去。

叫住念玖的人,是梁向寧,他從地鐵站開始就跟在她的身後。起先是怕尴尬,因為兩人就住對門,如果和她打了招呼,勢必就要一起走回去,可他并不想這樣。他雖然是個律師,在法庭上滔滔不絕,在熟人面前也常常妙語連珠,可面對不熟的人,特別是女人,卻經常笨嘴拙舌,有時候甚至連話題都挑不起來,因此他只好一再放慢速度,只求一個人舒舒服服地走回家,卻在不經意間,聽到了她的電話,一顆平靜的心頓時激起了不小的水花。

說實話,他們雖然才接觸過兩次,但他對她很有好感,甚至幻想過,如果能娶她回家,那該有多好。可他很快就停止了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他離過婚,還帶着個孩子,人家一個一次戀愛都沒有談過的小姑娘,怎麽可能嫁給他?

他原本對男女之事就不熱衷,即便在最躁動的青春期,也不曾主動追求過女生,離婚之後,更是一心撲在工作上,對這事看得越發淡了。

可今天晚上,短短十分鐘的路程,他的內心卻騰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這股渴望強烈地沖擊着他的大腦,讓向來沉穩冷靜、從不打無準備之戰的他,突然間就變成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憑着一股無法遏制的沖勁,不計任何後果地袒露自己的心扉。

他用一種熱切又期待的眼神望着坐在對面的年輕女孩,用極其鄭重的語氣一字一句地問道:“許小姐,能請你嫁給我嗎?”

這個時間點,咖啡館裏幾乎沒什麽客人,最裏頭的角落裏,更是清淨得像是私人領地。舒緩輕柔的鋼琴曲如溪水般在身旁徐徐流淌,香濃的咖啡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起漂亮的光澤,念玖捏着銀色的長柄小匙輕輕地攪拌着,卻聽對面的男人問道:“許小姐,能請你嫁給我嗎?”

她的手指驀地一頓,擡眼望去,就見梁向寧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黑框眼鏡後頭那雙深陷在眉骨底下的眼睛,閃着一種奇異的光芒。

念玖愣住了,瞠目結舌地望着他,半晌之後才遲疑地問道:“梁先生,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梁向寧當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作為有經歷的過來人,今天卻是他第一次求婚,雖然沒有準備鑽戒和鮮花,可他的心卻比上一次結婚時還要火熱、還要真摯。

他垂眸,深深吸了口氣,随即擡起眼來,望進念玖的眼睛裏,認真地說道:“許小姐,抱歉唐突了你,但這件事,我的确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決定的...”雖然“深思熟慮”的時間僅僅只有五分鐘,但他覺得世界上再也沒有另一個女人比她更适合當自己的妻子了。

念玖越發不解了,她一臉茫然地望着對面的男人,依然覺得他在開玩笑,可像他這種職業的人,似乎自帶一種“莊嚴正直”的光環,怎麽可能無聊到和她開這種玩笑?

而梁向寧,雖然被沖動牽着鼻子走,可他腦子裏并非一片空白,多年的律師生涯早就讓他練就了“臨危不亂”的技能,因此趁着念玖發愣的時間,他很快整理好思緒,不疾不徐地開口說道:“首先我要向你道歉,剛剛從地鐵站出來的時候,我不小心聽到了你的電話,我并不是有意要窺探你的隐私,但是你說的那些...被家裏逼着相親的事,讓我感同身受。從前的我,也和你一樣,因為一個‘孝’字,不得不去相親,後來實在煩了,就随便找了個母親喜歡的女人結婚,結果...可想而知。”說到這裏,他自嘲地笑了下,随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知道是因為咖啡太苦,還是別的原因,他唇邊的笑意十分苦澀。

不過他很快就斂起笑意,重新看向她,總結道:“所以,我以過來人的身份告訴你,千萬不要為了父母開心而勉強自己和不喜歡的人結婚。”

這個道理誰都懂,念玖自然也不例外,可她雖然不打算結婚,但她并不能保證,長此以往,被母親逼到焦頭爛額的她會不會也像梁向寧一樣,為了一時清淨,而找個看起來似乎很适合的男人結婚。

不過,這些和他的求婚又有什麽關系?他們之間別說喜歡,就是連朋友都算不上啊!

梁向寧似乎猜到她心裏所想,繼續說道:“ 而我現在,離婚剛剛三年,我母親又故态重萌逼我去相親,我有過失敗的教訓,怎麽可能還會順從她?可她卻以身體不好為由,還威脅我要是不去,就不幫我帶孩子,你說我能拿她怎麽辦?”他輕嘆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

“真是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媽...”念玖也跟着嘆了口氣。

氣氛烘托得很成功,梁向寧趁機說道:“所以,為了打敗共同的敵人,我們可以...結盟。”

“結盟?”念玖揚起眉毛不解地問道。

“對,結盟。”經過最初的适應期,梁向寧的狀态已經漸入佳境,他用律師特有的說服力将自己的想法一點一點灌輸進念玖的腦子裏,“也就是結婚,當然,這種婚姻是形式上的,是做給雙方父母看的,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徹底擺脫目前的困境,而他們也會因此而滿意,一舉兩得、皆大歡喜。”說完之後,他就目光灼灼地看着念玖,等待着她的回應。

念玖垂着眼睛思忖了片刻,她覺得他講得很有道理,她非常贊同他的觀點,可假結婚這種事情...說起來簡單,一旦執行起來,難度卻很大...說真的,她不敢拿自己的未來去冒這個險。

她的顧慮梁向寧不用猜也知道,為了讓她放心,他十分誠懇地說道:“許小姐不必擔心,結婚之前,我們可以簽一份婚前協議,将各自覺得有必要的條款都寫上去,比如,婚姻存續期間,絕不允許發生任何形式上的夫妻生活...”

沒想到他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念玖稍稍有點吃驚,但她不得不承認,聽他這樣一說,她的顧慮頓時減輕了大半,只是...“這種條款在法律上有效嗎?”作為一個法盲,念玖總覺得這種私下的協議,沒有實質上的效力。

梁向寧卻笑了:“法律上是否有效其實并不重要,你想,法律規定殺人是重罪,為什麽還有人知法犯法?所以,法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雙方的道德觀和責任感。而且,抛開這一切,許小姐真的大可以放心,我這個人...其實...有點...性冷淡...”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說的時候也沒有看念玖的眼睛,但他的餘光卻将她的反應全都收在了眼底,他感覺到她眼裏的詫異和一絲絲不太明顯的懷疑,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反常,就像被什麽奇怪的東西附體了一般,“交淺言深君子仰戒”這種道理他上小學的時候就懂了,可今晚他卻恨不得把心裏所有的秘密都掏出來擺在她面前,只為了換她那珍貴的三個字。

說到這裏,他其實很想閉嘴,可他卻依然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夢中的婚禮》這首世界著名的鋼琴曲中緩緩響起:“不瞞你說,我前妻就是因為我太過冷淡,才不甘寂寞出了軌,所以,你真的不必擔心這個問題...”

她的眼睛驀地睜大,詫異變成了震驚,還有顯而易見的憐憫...梁向寧的嘴角再次滲出苦澀的笑意,他垂下濃密的睫毛,心不在蔫地攪動着咖啡,而耳邊的鋼琴曲已經換成了貝多芬的《悲怆奏鳴曲》。

曲子過半,念玖低柔微啞的聲音才從對面傳來:“對不起,讓你想起了傷心的過去。”

他微笑着搖了搖頭,卻沒有看她,也沒有開口,其實他很想說,那些過去,真的沒有讓他傷過心,反而覺得,如果為了遇到更好的人,經歷些挫折與不幸,也是值得的。

“所以,你要不要考慮下我的提議?”他總算從思緒中抽離出來,将話題帶回最初的起點。

念玖低着頭,思索片刻,問道:“可不可以給我一點時間?”

“沒問題。”梁向寧沒有給她壓力,“你要多少時間都可以,想清楚了再給我答複。”說着就從包裏掏出自己的名片雙手遞給她。

念玖剛想接過,又收回了手:“我有你的名片,你之前給過我了。”

“哦...”梁向寧當然記得自己曾經給過她名片,怕她當時随手扔在一邊回去找不到不能及時聯系到他,才特意又給了她一張,而此時聽她這樣說,想必那張名片是被收好了,當下對她的印象又好了幾分,越發覺得自己今天一時沖動做下的決定十分明智。

他把名片放回包裏,拿起手機,說,“要不,還是加個微信吧?這樣聯系起來比較方便...”

“好。”念玖打開手機,很快就把梁向寧加進了微信的通訊錄裏。

而低着頭各自給對方添加備注的兩個人,并沒有發現他們身後的卡座裏,一個女人正獨自坐在那兒,手裏端着一杯咖啡,掩住高高翹起的豔紅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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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向寧的提議成功讓念玖失眠了。

淩晨三點,她還坐在電腦前,盯着屏幕上那份長達12頁的《婚前協議》出神。這份《協議》是梁向寧兩個小時前發來的,他不愧是做律師的,短短幾個小時就整出了這麽一份詳細明了的協議。

《協議》不僅對婚前財産、婚後財産、婚後生活、債務債權等問題做了明确的規定,還特別增加了父母贍養和子女供養的部分,條款中寫道:夫妻雙方有責任、有義務按照《憲、法》和《婚姻法》的規定,贍養雙方父母及養育子女,其中,在經濟方面,男方會獨自承擔所有贍養及養育費用,但在精神方面,男女雙方需共同承擔,努力營造和諧、溫馨的家庭氛圍。

念玖将這份協議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十遍,真心覺得沒什麽需要補充的,他寫得實在太詳盡了,把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考慮進去了,大到買房投資、小到日常開支,甚至包括全年各個節日的人情往來費用,都一一列舉在目。

其實通篇看下來,梁向寧是很虧的,娶了她,等于多承擔了一個家庭,而且協議中還明确規定,婚後,他每個月會給她兩萬元的生活費,這部分費用完全是給她一個人花的,不包含任何家庭開支,而她需要做的,只是給他的父母和孩子精神上的關心和照顧。

每個月兩萬元,這對于很多人來說,辛辛苦苦一個月,都賺不來這些工資,可她卻只要成為他的妻子,就能輕松得到。明明是兩個人互惠互利的事,怎麽看起來她占了他很大便宜似的?

不過最讓她心動的,不是梁向寧發自內心的誠意,而是他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他就住在她家對門,即便結了婚,她還可以天天見到父母,他們有什麽事她也能随叫随到,而且,還多了一個非常可靠的幫手——父母的年紀越來越大,特別是母親,心髒不好,作為獨生女,她并不想離開家,這也是她不想結婚的另一個原因。

可即便這樣,她還是下不了決心和梁向寧結婚,別說他們總共才見過幾次面,對他根本就不了解,更何況以後就要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不,還要睡在同一張床上——雖然他說自己是性冷淡,可是她還是無法想象每晚都和一個幾乎完全陌生的男人睡在一起...

可要是不和他結婚,那麽她就得繼續無止境地相親下去,一想到那些形形色色的相親男,她就感到一陣厭煩,覺得那樣的未來,像是一個無底洞,黑暗 ,并且找不到出口。

念玖覺得自己遇到了世紀難題,結婚,還是不結婚,兩股力量在她心裏較着勁,就像拔河一樣,誰都不肯相讓,把她折磨得一個頭兩個大。

一夜無眠,直到天蒙蒙亮的時候才終于睡了過去,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中午。她頂着昏沉沉的腦袋起床,簡單洗漱了一下,連睡衣也沒換,就下樓找吃的。結果發現客廳的沙發上坐着一個面生的女人,那女人大約五十多歲,剪着露出耳朵的精練短發,微微擡着下巴,用一種冷漠又挑剔的眼神審視着她。

這眼神讓念玖感覺很不舒服,但出于禮貌,還是沖她微微笑了一下,就朝廚房走去,恰巧碰到從裏面出來的楊西英,楊西英的目光在念玖身上轉了一圈,微微沉下目光,低聲說了句:“家裏有客人,上去換件衣服再下來。”随後就端着洗淨的葡萄和切好的西瓜朝那人走去,笑道,“不好意思啊馬主任,我家念念是個插畫師,每天都在家裏工作,不用見外人,所以在穿衣打扮上就不太講究。”

馬主任...誰啊?母親平常要好的朋友裏好像沒有這樣一號人吧?而且看母親對她客氣又熱絡的态度,總覺得有點怪,念玖一邊暗自琢磨着一邊不緊不慢地上樓,走到一半,就聽那馬主任的幹巴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在自己家裏是無所謂,可以後嫁了人,就不能這樣随便。”

這人管得是不是太寬了?念玖不以為意地聳了下肩膀,慢騰騰地上了樓,而樓下的楊西英卻笑着連連點頭:“是啊是啊,結婚之後肯定不能這樣随便。”

接下來她一直陪着馬主任聊天,直到臉都笑得快僵了,還不見念玖下來,實在耐不住了,找了個借口便蹬蹬蹬地跑上樓去,卻見念玖老神在在地歪在畫室的飄窗上啃餅幹,身上的衣服也沒換,立刻沒好氣地說道:“念念,不是讓你趕緊換好衣服下去的嗎?怎麽還坐在這裏?你知不知道樓下坐着的人是誰?”

念玖将最後半塊奧利奧塞進嘴裏,又拿起手邊的安慕希仰頭喝了一大口之後,才象征性地問了一句:”是誰啊?“

楊西英越發生氣了,叉着腰站在她的房間門口,沉着臉又急又氣地說道:“她是郭鑫的母親!”

郭鑫?不是昨晚剛和她相過親、一口一個“我們家族”的男人嗎?昨晚他們沒聊一會兒就散了,連聯系方式都沒有留,擺明了對她沒興趣,那今天他母親上門來,又是幾個意思?

念玖頂着一頭霧水,換了一條水藍色的長裙,又梳了個馬尾辮,這才被楊西英急沖沖地趕到了樓下。

一進客廳,就見馬主任一邊看表一邊不悅地說道:“楊老師啊,我們家族裏的人,時間觀念都是非常強的,像你女兒這樣的,真心不适合我們家。”

來了!

念玖一聽到“家族”這兩個字立刻就産生了一股生理上的不适。

楊西英當了一輩子老師,從來都是她挑剔別人家的孩子,還從沒有人挑剔過她自己的孩子,乍一聽到這樣的話,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來,拉着念玖坐到自己身旁,語氣溫和地說道:“念念以前上學、上班的時候不是這樣的,最近呢接的活實在太多了,一睜開眼睛就是畫畫,其他的事情啊,很少去管的。”

楊西英說話的時候馬主任叉了塊西瓜放進嘴裏,一邊吃一邊盯着念玖看,那眼神就像X光似的,上上下下來來回回地在她身上掃描,楊西英的話音都落下很久了,這才不緊不慢地轉過視線,說道:“楊老師啊,我這個人說話比較直,如果說了什麽你不愛聽的,也別往心裏去。我呢,總覺得吧,你女兒畫的這個畫,實在是...太低端了些,如果是畫國畫啊、油畫之類的倒是還好,可是畫兒童畫...說真的,和我們家族...”她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搖了搖頭,見念玖沉着臉,臉色不太好看,不僅沒有收斂,反而微微一笑,又繼續往下說,“你也知道,我們家族的人不是醫生就是公務員,再不濟也是自己開公司做老板,按理說,你女兒這種職業,我們家族的人是絕對看不上眼的,可我家那小子偏偏又看對了眼,還說什麽,有初戀的感覺...”她說着就笑了起來,那笑容倒是發自內心的,“他是我們家族這一輩的獨苗苗,從小到大,他要什麽我們都盡全力滿足,如今長大了,好不容易看上了一個姑娘,當然也要幫他娶到手不是?至于你女兒的職業嘛,我們家族人脈挺廣的,只要她不笨不傻,将來當個小公務員還是沒問題的,當然啦,最重要的,是要趁着年輕,趕緊生孩子,我剛才也說了,鑫鑫是老郭家唯一的孫子,所以呢,不管怎麽樣,都得要一個男孩...”

念玖:“......”她覺得自己的三觀被徹底刷新了!世界上怎麽會有這種人?實在太奇葩了好嗎?她真的很想問問這位大媽,兒媳婦,對他們”家族”來說,到底算什麽?裝飾門楣的人偶,還是傳宗接代的工具?

她堵着好大一口悶氣,好不容易等馬主任的長篇大論告一個段落,接口道:“不好意思啊,馬主任,我這個人雖然不笨不傻,但除了會畫幾張兒童畫,實在沒有其他拿得出手的本事,所以,公務員什麽的,我大概是做不成了,而且,生男孩女孩這種全憑天意的事情,我真的無能為力...”

此話一出,表面上還算融洽的氣氛就徹底被破壞殆盡了,馬主任虎着臉,看起來頗有幾分威嚴,而楊西英也皺起眉頭,抛來不滿的眼神。

念玖笑了下,起身指了指樓上,說:“不好意思啊,我得上去畫畫了,作為一個上不了臺面的小畫手,我自認為這份職業,雖然比不上醫生和公務員,但它真的一點兒都不低端。”說完便轉過身,卻聽楊西英壓着怒氣的低沉聲音從身後追來:“念念!”

她往前走了兩步,無奈地耷拉下肩膀,嘆了口氣,回頭說道:“媽,你什麽都不用說了,你只要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如果換做是你,你願不願意嫁到他們家?”

楊西英被問得啞口無言,馬主任卻徹底爆發了,她将手上的玻璃杯往茶幾上重重一放,疾言厲色地說道:“嫁到我們家有什麽不好?要不是我兒子喜歡,你怎麽有這樣的機會?小姑娘我跟你說,別仗着自己年輕有幾分姿色就眼高手低,不信你再看,要不了兩年,就是普通人家都不會要你這種沒有固定職業的女人!”說完就站起身,氣沖沖地走了,楊西英瞪了念玖一眼,就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

客廳裏一下子就變得空蕩蕩的,念玖獨自站在那裏,忽然覺得,馬主任的話難聽,卻也是事實。這麽一想,自己的未來,好像看不到一點希望...

她無精打采地上了樓,坐在書桌前發了好半天的呆,才終于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拿起手機給梁向寧發過去一條微信:【你發給我的協議,我仔細看過了,除了‘每個月兩萬元零花錢’那一條,其他都沒什麽問題。】

很快,那邊就回了消息:【那許小姐認為再加多少比較合适?】

念玖:......【删掉就好了,我們是‘結盟’,原本就是互惠互利的關系。】

這回梁向寧并沒有馬上回複,念玖足足等了一刻鐘,才等來一條語音:【可是我覺得那樣的話許小姐就比較吃虧,畢竟我的家庭情況比較複雜,你嫁給我之後,可能需要花一些精力替我照顧孩子,你知道晟晟現在還小,我想至少在未來的十餘年內,他對家庭的依賴程度都不會小。】

既然選擇“結盟”,那就做好了共同承擔家庭責任的準備,她現在幫他照顧小孩,他将來就得幫她孝敬父母,這些都是相互的,有付出才會有回報,就算是在真正的婚姻也是如此。

因此,念玖并不覺得這有什麽吃虧的:【我們的婚姻雖然是形式上的,但是形式只在于我們之間,對雙方的家庭來說,和真實的婚姻并沒有區別,所以,我覺得過于計較付出和得失,就失去了結盟的意義。】

收到信息的梁向寧感動不已,他從沒想過自己這輩子還能如此幸運,遇上這樣明事理、識大體的女人,他暗暗發誓,婚後一定要好好待她和她的父母。

就這樣,兩人一拍即合,簽協議、見家長,短短一周內,就将婚前程序走完了,就連婚期都定好了。

說起來念玖的父母起先聽說她要和梁向寧結婚,并不同意,特別是楊西英,她雖然和梁向寧母親關系很好,可梁向寧,不僅離過婚,還帶着個孩子,和她心中的理想女婿差了十萬八千裏。

可念玖堅持說自己很早之前就喜歡上梁向寧了,怕父母反對才一直沒敢說,而梁向寧也說自己和念玖情投意合,并保證結婚之後一定會好好照顧她。

梁向寧一表人才、事業有成,要不是因為離過婚,絕對是衆多女人争搶的香饽饽,楊西英見他有誠意、有擔當,心中的天平慢慢失衡,再想起之前馬主任說的“要不了兩年,就是普通人家都不會要你這種沒有固定職業的女人”,把心一沉,就同意了他們的婚事。

最高興的莫過于晟晟了,他每天一下暑期班,就跑來找念玖玩,像條小尾巴似的黏在她身邊,走哪跟哪。不過他雖然粘人,卻不吵不鬧,念玖畫畫,他就在一旁自己看書,念玖休息了,他才找她玩。

轉眼到了周末,晟晟跟着梁向寧去給太奶奶慶賀八十大壽。

說起來,梁向寧和晟晟的經歷很相似,三歲的時候父母就離婚了,他被判給了母親,連姓都改了。他對父親沒有好感,兩人之間的關系十分冷淡,但他和奶奶的感情卻很深厚。小時候媽媽工作忙,每到周末,他就去奶奶家蹭飯,奶奶對他關心備至,常常給他做好吃的,還時不時地給他塞些零花錢,長大以後,他依然記得奶奶的好,逢年過節都會帶着禮物過去探望,更別說她過壽,他就是再不讨厭陸家的人,也不能不到場。

雖然只是家宴,卻也高朋滿座,梁向寧和陸家的親戚不熟,也懶得拉關系,送上賀禮,又和奶奶聊了一會兒就打算告辭,可奶奶卻拉着晟晟的手不肯放。人老了,看到小輩就特別喜歡,更何況晟晟還是她的親曾孫,老人家看不夠似的摟在懷裏,又是摸又是親的,都舍不得撒手。

晟晟的爺爺也就是梁向寧的父親陸懷志坐在一旁,想搭腔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只能笑眯眯地看着,越看,越歡喜,越看,手越癢,有心想哄過來抱抱,卻又怕被拒絕,暗自掙紮半天,最終還是歇了念頭,又忍不住默默感嘆,這人果然是老了啊,都想抱孫子了。可這大孫子再好,孫子他爸卻和自己不親,就算孫子給抱也抱不長久,所以只能指望小兒子趕緊給自己生個小孫子,可問題是,那小兒子光顧着忙工作,連個女朋友都沒有...這樣不行,得找個機會催催他...

陸懷志想着就伸長了脖子,銳利的目光在熱鬧的大廳裏一掃,正好見自己那小兒子大步朝這邊走來,眼睛驟然一亮,眼中的笑意越發深了,轉頭就對老太太說:“媽,阿珩來了。”

老太太年紀大了,身體倒還硬朗,就是耳朵不太好,陸懷志又沖她喊了一聲,她才聽明白,而這個時候陸劭珩已經到她面前了。

陸劭珩剛從美國出差回來,一下飛機就馬不停蹄地趕來這裏,送上賀禮,又握着老太太的手說了好一會兒的吉祥話,逗得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這才坐到父母身旁的空位上去,剛坐下,就注意到坐在斜對面的梁向寧,便叫了他一聲:“哥!”

梁向寧沖他笑了下,随口問了句:“剛出差回來?”

“嗯。”陸劭珩見他身旁沒人,便坐了過去。

陸母姜越見狀,不滿地喊了一聲:“阿珩,那是你小姑父的位置!”

陸劭珩不以為意地笑笑:“沒事,我跟他換個位置好了。”說着就拿過桌上的紅酒要給梁向寧滿上,梁向寧連忙擺手,說要開車不喝酒。

兄弟倆平時很少見面,但偶爾還是會通通電話,聽說梁向寧回來江城工作,陸劭珩有意讓他接手集團的法律業務,梁向寧卻一再婉拒。陸劭珩知道梁向寧不想和陸家有過多的瓜葛,可不管如何,血到底濃于水,那麽大的一塊蛋糕,與其送給外人,還不如和親哥哥分享,于是他趁着這個難得的機會想和他好好聊聊。而一直坐在老太太身邊的晟晟也沒閑着,那麽多人看着,也不怕生,又是唱英文歌、又是跳街舞的,那認真又可愛的模樣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梁向寧從不知道自家兒子表現欲這麽強,又不好掃他的興,只能由着他去,卻不想他家熊兒子表現完了自己,又得意洋洋地告訴大家,他馬上就要有新媽媽了:“我的新媽媽長得比艾娃老師還好看!她畫的畫可漂亮了!還會做很多好吃的...”小家夥歪着腦袋巴拉巴拉地說着,嘚瑟到不行。

梁向寧在一旁看得直搖頭,陸劭珩有點驚訝:“你要結婚了?”

梁向寧點了點頭,似乎想到了什麽,深陷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溫柔的笑意。

陸劭珩不由地羨慕,又說:“ 日子定了嗎?到時候可一定要通知我啊!”

梁向寧卻說:“我們不打算大擺宴席,就是兩家人聚在一起簡單吃個飯。”

“這樣啊...”被排除在“家人”之外的陸劭珩臉上的笑容驀地一僵,随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紅酒。

兩人之間的氣氛頓時尴尬起來,酒桌上的氣氛卻被晟晟帶的愈發熱鬧,大家紛紛逗他:

“你的新媽媽真的有那麽好看?怕不是在吹牛吧?”

“我看啊,你媽媽還不如我好看呢!”

“......”

小家夥聽了,頓時鼓起了肉嘟嘟的臉,拉長了臉撅高着嘴由着大家說了一會兒,随後跳下椅子,蹬蹬蹬地跑到梁向寧身旁,拿起他手邊的手機,飛快地輸入密碼,然後翻出一張自己和新媽媽的合照來,高高舉到頭頂給大家看:“誰說我新媽媽不漂亮的?我的新媽媽是世界上最漂亮的!”

那不服氣的小模樣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梁向寧也忍不住彎了唇角,愛憐地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小聲哄道:“好了晟晟,大家跟你開玩笑的,別當真了!”

可話音還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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