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林商辭關上門,故作輕松問:“這一次又被誰甩了?”
“又是什麽意思,我才不會被甩好嗎,是我甩的他!”雖然失戀是假的,但就算是編的,她也必須是甩人的那個。
“男人是什麽好東西嗎?一個接一個的。”房佳芮适時吐槽了一句。
就該像她,活得通透些,早早離了婚,自己一個人多自由多快活。
“不啊,就玩玩。”唐絮撥了一下頭發,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翹起了二郎腿。
林商辭看着這兩人唱雙簧,也沒點破,跟着坐在了唐絮身邊,房佳芮又坐她旁邊,她就成了夾心餅中間的那層奶油了。
林商辭酒量不好,就連最普通的啤酒她也喝不滿四瓶,第四瓶還剩下三分之一時她就倒了,唐絮輕拍她的臉,她也毫無反應。
“醉了。”
“醉了好,不用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房佳芮從桌上拿起林商辭的手機,長按了關機鍵,“接下來都不看才最好。”
她們今天一天都在關注網絡上的動向,知道林商辭幾乎被人扒得一點也不剩了,也知道顧重的毒唯粉在網暴她,這才撺掇着來找她喝酒。
“她哭了。”唐絮從來沒見過林商辭哭。
這是第一次。
“瞎子都能看出來,還死鴨子嘴硬。”房佳芮側躺在沙發上,盯着腦袋後仰睡死的林商辭,用非常老母親的語氣說:“怎麽就配不上了,顧重有什麽好的,不過是人長得漂亮了一點、錢多了一點、演技好了一點、人也溫柔……”
“你這樣讓師姐情何以堪!”唐絮用氣聲說話,她怕睡着的林商辭聽見。
顧重那麽優秀,更顯得她師姐配不上了。
房佳芮抿緊了唇,這麽一細數,顧重真的就比娛樂圈裏的大部分人好多了。
但她的徒弟才是最好的,這是不容置疑的!
林商辭半夜醒來,她還躺在沙發上,不過頭下放了枕頭,身上也蓋着被子,茶幾上的瓶瓶罐罐已經被清理幹淨了,她本能地拿過手機想要看一眼時間,但是觸屏後手機沒有亮,她還記得自己喝醉前,手機電量起碼還有一半。
看着黑屏的手機發了一會兒呆,她還是決定不看了,重新閉上眼睛。
只要睡一覺,睡醒後就都好了。
顧重一夜沒睡,她一直在刷微博,看見了很多不好的評論,有好幾個眼熟的ID是她每一次發微博都上趕着占沙發搶熱評的,但是現在他們卻在自己的微博底下帶林商辭的大名說她的壞話。
還做了她最讨厭的鬼圖。
實時廣場一搜“林商辭”,全是不好的言論。
這些她剛出道時也經歷過,鋪天蓋地全是她的鬼圖,後來她想了所有的辦法都沒法去免疫,只能強迫自己,學着不搜自己的名字,直到後來情況變好了一些,她有粉絲了,評論底下全是誇她愛她的評論了,她也還是不敢搜自己的名字。
她退出微博,點開了微信,點擊進入和林商辭的聊天框,她想說些什麽安慰她的話,想讓她不要太過關注那些不好的言論,但是删删減減,最終也沒能發出一個字。
歸根結底,林商辭會被網暴,完全是因為自己,因為她的粉絲。
她好像,是最沒有資格安慰她的人了。
《風華》收官以後,官微發了大字報,累計播放量達到了54.73億,評論底下全是祝賀的,顧重轉發了,只發了一個禮炮,沒有任何只字片語。
這是自她轉發了公司的律師函後,第一個發的微博,評論底下全是祝賀,那幾個做鬼圖的ID也在,留言仍舊是“愛你”“寶貝”“麽麽噠”之類的話。
這些話放在以前,她只會笑笑然後收下,因為這是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對她的愛意,但是現在她看見他們,只覺得惡心。
所以她拉黑了這幾個人。
很快的,顧重拉黑粉絲的事情就發酵了,那幾個人在發現自己被拉黑後,自個兒經過思考,終于知道了被拉黑的原因,所以他們罵林商辭罵得更兇了,還帶上了一些其他的小粉絲對顧重陰陽怪氣,完美演繹了何謂脫粉回踩。
葉西雅的手機被公司的人打爛了,因為顧重拒接他們電話。
葉西雅收到命令,強制沒收了顧重的賬號,以免她又搞什麽幺蛾子。
“你說你幹嘛呢幹嘛呢,那幾個人是後援會有名的大粉,你拉黑他們是想幹嘛呢!”葉西雅也快氣炸了,但是面對顧重她還是客氣了一些。
顧重沒有說話,她撇開頭,盯着落地窗外的風景看。
“我真是服了你了,你說你這一頓操作,我們這是解除拉黑好還是不解除拉黑好。”
雖然是大粉,但是已經脫粉還回踩了,這也沒必要再收回來了。
“要不就說你手滑,誤拉黑了。”
“拉黑需要經過以下幾步操作,第一,進入被拉黑人的首頁,第二,點擊右上角的三個小點,第三,點擊加入黑名單,最後再點擊确定完成拉黑操作。”顧重還是盯着窗外看。
“我需要你告訴我怎麽拉黑別人嗎!”葉西雅沒有意會到顧重話中有話。
“我的意思是,我就是故意的,不是手滑,我就看他們不爽。”顧重終于把頭轉了回來,又補了一句:“而且你說我手滑,別人能信嗎?”
“行,那就說你被盜號了,盜號的那個人幫你拉黑的。”葉西雅有些語無倫次了。
今天的顧重太倔了。
“我拉黑他們之後,還發了一張我的自拍,新鮮的。”
葉西雅氣得薅了自己的頭發,大罵:“喂,你可真會給自己斷絕後路,有必要嗎?那些人哪裏惹你了?”
一問到這個,顧重又閉嘴了。
“啊……我腦殼疼,我心髒疼,要氣到血栓了……”
顧重也不理她,吹了一聲口哨,老板從某處竄過來,趴在了她的腿上。
“老板,我們不理她,她今天沒吃藥……”
“到底是誰沒吃藥了!”
《風華》慶功宴當天。
顧重坐在演員桌,她身邊是男主角程骁,正和其他人說着話,顧重有一搭沒一搭地抿着酒,回應着其他幾人的話,但是視線越過來往的人群看向房佳芮那一桌,來回看了好幾遍,都沒看見林商辭的身影。
她們那一桌都坐滿了人,房佳芮和唐絮緊挨着說話,偶爾和別人寒暄兩句,看起來也不像是在等林商辭的樣子。
她本以為,今天能見到她的。
“你在找誰?”程骁察覺出了她的心不在焉。
“就林編劇,顏如玉有她很大的功勞,我本來以為她會出席的。”顧重雙手握着盛着紅酒的高腳杯來回轉動着,紅酒挂了一些在杯壁上。
“你為什麽會覺得她會出席?我們當時劇本研讨、角色研讨什麽的她都沒來,都是房老師和唐老師兩位在替她傳達的。”程骁并不覺得,那個被證實很孤僻的編劇,會突然想要答應出席這麽熱鬧的場合。
顧重愣住了,因為她心裏一點都不認同程骁的話,她好像有一種感覺,總覺得林商辭今天是應該要來的。
但是林商辭沒來,她又不得不自我懷疑,為什麽會不認同程骁,他說的話也并非沒有道理。
林編劇是那個孤僻的林編劇,衆所皆知。
她垂下眼簾,低頭看着自己掌心的紋路,總好像還殘留着那一晚在緣誠街,林商辭拉着她的手逃跑時的溫度。
還沒等程骁又開始說話,顧重便起身,走向了房佳芮那一桌。
“房老師,借一步說話。”
房佳芮從談笑中擡頭,看見顧重,就知道對方所為何事,所以和她來到了陽臺。
“林編劇她……”之前她叫她商辭,可是現在她稱呼她為林編劇。
“沒事,就是有點傷心。”房佳芮擺動着手,想讓對方放心。
“我很抱歉,都是因為我。”早知道就不約她吃飯了。
“沒事沒事,她明白的,毒唯粉嘛,不受控。”
其實林商辭那天之後确實情緒有點兒蔫,不過整體來說還是正常的。
“那她今天怎麽不來?”
顧重的表情有些迫切,房佳芮看在眼裏好像也察覺到了些什麽,但是她沒有點明,而是如實轉述了林商辭的原話。
“這一次不去了,白瞎。”
“白瞎?”顧重不明白。
參加慶功宴而已,怎麽就是白瞎了。
“不知道,她有時候腦回路确實和別人有點不一樣,我也不是很懂她。”房佳芮聳肩,裏頭有人在喊她拍照,“你之後要是有事還是可以直接找她的。”
看着房佳芮匆匆進去的背影,顧重轉身趴在欄杆上,看着底下璀璨的萬家燈火。
今夜的風有些燥熱。
慶功宴圓滿結束,顧重走出去時,葉西雅已經在外頭等着了,兩個人走到街上,顧重看見房佳芮和唐絮坐進了車子,駛離了露天停車場。
保姆車的車門敞開,顧重略微彎腰坐了進去,葉西雅随後上車,司機按下按鈕,車門滑動關上。
踩油門時發出的引擎聲很細微,整輛車內很安靜,葉西雅一如既往地回着別人的消息,還順便說了一下明天的日程,但是顧重有些心不在焉。
确切來說,她好像有些不安和恐慌。
下意識看向車窗外,卻看見林商辭在人行步道追着車子跑,臉色很着急,一邊追還一邊揮手說着話。
她緊盯着對方的嘴唇,一字一句地跟着她讀唇語。
“不、要、上、車。”
還沒來得及讓司機停車,車子已經轉過拐角,車速開始攀升,然後是一個劇烈的打滑,她只感覺到整個世界在旋轉,身邊的葉西雅在尖叫,然後是全身後知後覺的劇痛和不清醒的腦袋,撕裂般的痛楚讓她下意識發出呻.吟。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姿勢,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血液滲進了她的眼裏,辣得她睜不開眼。
迷迷糊糊中,一雙黑色的皮鞋朝她走近,最後停在了她面前。
不管再怎麽用盡全力沖刺,感覺雙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她都追不上。
車子在距離她很遠的地方駛過拐角,然後是一聲尖銳的剎車聲,她下意識一驚,僅僅是十幾毫米的微差,她左邊腳踝拐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摔去,手掌朝下狠狠地擦過地面。
那一瞬間,她動彈不得。
疼痛來得後知後覺,掌心火辣辣的,還有來自腳踝的劇痛讓她連呼吸都顧不上了。
但她還是強撐着爬起身,一拐一拐地想要趕去,卻在拐角之前聽見了一聲劇烈的爆炸聲響,她看見馬路上濕漉漉的,像一面沒有打磨好的鏡子,只能照到來自不遠處隐隐躍動的火光。
她停了下來,再沒有勇氣轉過那個拐角。
口袋裏的手機震個不停,似乎是在通知她,顧重就在車裏。
如果她早一些,顧重就不會在車裏。
夜晚擁擠的馬路此時此刻變得更堵了,有許多人下車看,也有人大聲吆喝着想要救人,但是烈焰化作死神,拒絕讓任何人靠近,然後慢慢地,意圖将車內的人燒成灰燼。
林商辭強行将空氣拽進肺部,她終于邁開步伐,順着不斷越過她的人潮一瘸一拐地走去,血液順着指尖滴落在地,一路生花。
熙熙攘攘的圍觀人群裏,所有人都在看那輛着火的黑色保姆車,只有林商辭看見,保姆車不遠處的地上,有一只斷手。
五指纖細,掌心朝上,小心翼翼地盛着一團火焰,像捧着一朵玫瑰。
是她牽過她的左手。
她喘不上氣了,渾渾噩噩地離開人群往沒人的地方走,不管什麽地方,只要沒有人就行。
在黑暗中拿出手機,血液髒了屏幕,她狠狠地用衣擺擦幹淨,手機的光映在她的臉上,像夜游的鬼魅。
顫抖着手指滑動聯系人,最後點了房佳芮的名字。
房佳芮還在唐絮的車上,她迷迷糊糊摸出了手機,看見林商辭來電,便接通了。
“我……殺人了……”林商辭的聲音很沉,帶着漏電般的沙啞。
房佳芮瞬間酒醒了,她手動調低了音樂的聲量,她聽得一清二楚,沒有必要再确認一遍,她也不相信林商辭能重複告訴她第二遍。
“發送位置,我現在過去。”
房佳芮和唐絮趕到時,在一條陰暗的巷子裏找到了林商辭,林商辭坐在地上,把臉埋進了膝蓋裏,身上全是髒污和血,看起來狼狽得很。
唐絮倒吸了一口涼氣,一旁的房佳芮穩住了她,輕聲喚了一聲:“商辭……”
林商辭擡頭時,她雙眼紅腫,眼淚鼻涕滿臉都是,哭腫的嘴唇還在不停顫抖,而房佳芮只是蹲下身子,将她抱進了懷裏。
“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嗎?”她的聲音很輕很輕,溫和地安撫着她的情緒。
唐絮在一旁,她的手機彈出了提示音,她下意識看了一眼,标題赫然寫着:“顧重車禍。”
已經上熱搜了。
“我害死了她……我……我知道她今天會死的,我本來……本來可以救她的……如果我再早……早一點……她就不會死……是我害死了她……是我殺了她……”林商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在詞句組合沒有問題,好歹能理解一些。
唐絮看了視頻,顧重的保姆車似乎是為了躲避前方逆行的車子才打滑翻車的。
“這是意外。”唐絮說。
“可是我本來能救她的。”
她很自私,因為網暴的事情,她怪罪顧重,所以想讓時間再重來一次,她自私地以為,只要再重來一次,事情就能被完美解決。
可是顧重會死。
時間每循環一次,她就要死一次。
她沒有想過,顧重每一次在迎接死亡時是什麽心情,她一定很害怕,也很無助,她是不是很絕望,是不是也在期盼着能有人來救下她。
可惜她想得太遲了。
時間卡得正好,午夜十二點一過,視線裏的房佳芮和唐絮變得模糊了起來。
時間會重來,但是她好像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