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兩個人面對面各自坐在自己的床上,林商辭已經洗過了,頭發也吹幹了,然而顧重突然就有些埋怨對方為什麽洗那麽快,她還沒想好說辭。

躊躇了許久,顧重才終于憋出來一句話:“關于祁柒……”

甚至話都沒能說完,她就開始觀察林商辭的臉色。

林商辭低下頭,看着白色床單上的皺褶,沒想到顧重會先提出來,也好,反正遲早還是要談的。

“我的想法是不救。”把話說得斬釘截鐵,但是她也想聽聽顧重會怎麽反駁。

“那就不救了。”顧重舔着有些幹燥的嘴唇。

她也問過自己,如果祁柒的命,和葉西雅、和徐圖之聯系在了一起,二選一的情況下,自己還願不願意去救她,她的答案是不會。

所以她能理解林商辭,也尊重她的決定。

“但并不是百分百。”林商辭突然說了一句。

顧重有些恍神,嘴裏發出一聲:“嗯?”

“沒有經過嚴謹的驗證,無法證明祁柒死了我媽就能活着,我是第一次,但也不想再有下一次了。”

她沒有辦法重複用親媽的死去驗證這些事,正如她也不想讓結果和理想背道而馳後,選擇用死亡将兩個人再度帶回7月24號。

她知道自己上次沒死成,是顧重把她帶回來的,所以她着急想要見到她。

“顧重,我們還是可以在她出事前做些努力,但是22號那一天她做了什麽選擇,我不幹涉。”

她還是留有餘地,說的是我,而不是我們。

如果祁柒在最後還是選擇了去死,那麽就算這一次救回來了,她以後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顧重聽懂了她的意思,她拎着嘴角躺下說:“睡吧!”

林商辭見她用棉被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地,只露出一顆腦袋看她,她動手“啪”地一聲關了床頭燈,房間裏頓時陷入黑暗,只剩下衛生間透出來的光,她還是能看見顧重的臉。

“晚安。”

“晚安。”

拍攝第一天,團隊前往馬場,馬場主事先知道了政府會派人過來,所以就單獨給他們留了一塊拍攝場地,林商辭就在一旁看着顧重在季裎的要求下在馬場裏騎馬又走又跑,也下馬牽着走,另一個工作人員操縱着航拍機拍空鏡,航拍機像蒼蠅一樣在顧重騎着馬時從她周邊飛過。

季裎一遍又一遍地對着電腦裏的實時畫面指揮着,林商辭算是看出來了他有着要求完美的強迫症,一根頭發絲角度不對了他都能要求重拍。

終于告一段落了,季裎和其他人還在對着電腦讨論,好些工作人員已經開始收拾器材準備轉移場地了。

顧重騎着馬來到林商辭面前問:“你想不想試試騎一下?”

林商辭搖搖頭,說:“我不會騎。”

“那我們一起騎。”顧重說着就利落地下馬,把自己的頭盔摘了戴在林商辭頭上。

頭盔戴都戴了,這馬不騎一次好像也有些對不起自己,所以林商辭在顧重的幫助下上了馬,顧重随後也坐了上來。

“你喜歡慢一點還是快一點?”顧重小腿輕夾馬腹,馬就開始慢慢走了起來。

“想都試試。”林商辭抓着馬繩有點緊張,心裏想着她們兩個不會摔下去吧!

顧重聽了之後笑了一聲,說:“真貪心。”

然後她就用力夾了馬腹,馬開始跑了起來,跑過幾圈後,林商辭覺得自己有了一瞬間的癡呆,好像剛剛跑馬的記憶都不見了。

見對方有些呆滞,顧重有點擔心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還湊上去看她。

“你還好嗎?”

“挺好的。”林商辭點着頭,就說她要下去了。

接下來他們又去了花海拍攝,還去山上附近少數民族的寨子吃飯,就連吃飯時那只放在火上烘烤的烤全羊都沒被季裎放過,留在了影像裏。

一天下來,拍攝的地方沒幾個,但是花費的時間很長,有一半都要歸功于季裎的精益求精。

晚上回到酒店,林商辭洗澡時就看見了,自己的兩邊大腿內側都有淤青,一按還有點痛,應該是騎馬時弄的,那馬确實跑得很激烈,畢竟她連記憶都被抖沒了。

剛走出去,就看見顧重手裏拿着一瓶藥酒對她說:“你換件短褲行不行?”

“你怎麽知道?”她不會是偷看自己了吧?

“你今天走路怪怪的,我都看見了。”顧重早猜到了,從她下馬後雙腿就有些合不上的樣子。

林商辭邊擦着頭發說:“不用搓,反正會自己好的,而且也看不見。”

林商辭外出不穿短褲,所以無所謂,而且這個地方,她有些不好意思讓顧重幫忙。

“那行吧!你來幫我搓。”

顧重特意換的短褲,兩邊大腿內側的淤青就和林商辭的一模一樣,林商辭一看,就問她:“你拍《風華》的時候,每次出場都騎馬,那時也這樣?”

顧重點着頭,岔開腿,林商辭看着淤青的位置,大腿內側和小腿肚都有,她騎得比自己久,淤青就比她的更嚴重些。

“拍戲時葉西雅在我就讓她幫忙。”

林商辭想着,以後要少寫點騎馬的戲,換一種其他同樣帥氣的出場方式也行。

她在手心裏倒了藥酒,搓熱後給她捂在有淤青的地方,兩只拇指一用力往下搓,顧重就發出一聲:“嘶……”但是沒讓她輕點。

顧重幹脆就躺了下來玩起了手機,過一會兒連手機也玩不動了,太疼了,林商辭下手無情。

“被你這麽搓一次後,我就有點想搓你了。”顧重咬着牙,她想報複回去,雖然是自己要求的。

以她過去的經驗,這淤青得留很久,她擔心如果這一次還有旭光的水下拍攝,可能會來不及消。

“我不會被你搓的,我有耐心等它自己消。”林商辭下手更重了。

看顧重閉上眼睛皺起了眉頭,她又有意識地放輕了力道。

因為過程太無聊,所以林商辭又問了一句:“8號還去緣誠街嗎?”

“嗯。”顧重淡淡地應了一聲,過了許久才又說:“林姨一定會等我。”

可能是氛圍正好合适,顧重就說了一些她口中林姨的事情。

顧重剛出道時,那時候泛桁還沒現在那麽大規模,徐圖之的事業也才剛剛起步不久,她自己當初簽進去也是因為如果解約不需要賠那麽多的違約金,那時候葉西雅還不在,分配給她的助理是一個叫楊绾的女孩,大學剛畢業不久,剛進泛桁傳媒連試用期都還沒過。

楊绾來自單親家庭,媽媽林姨就在緣誠街開一家小面館。

楊绾出事大約是在剛轉正後不久,那時候顧重接到了一個角色,要演一個農戶家的女孩,大冬天的要下水拍溺水的鏡頭,顧重當時很倔,也沒說什麽就跳進了湖裏,來來回回跳了幾次嘴唇都凍得發紫了,導演才滿意。

當天晚上顧重就發高燒了,燒得神智不清,因為劇組在農村裏,信號不太好,楊绾拍了好些工作人員的房門,但是沒人應她,那些開門的也很敷衍,說等到早上就能去醫院,雖然當時顧重燒迷糊了,但她還是能聽見門外的說話聲,求助無門的楊绾大晚上找村民借了自行車騎到鎮上去打電話找徐圖之求救,回來時被人開車撞了,肇事逃逸,她就躺在那裏爬不起來,躺了一個晚上,凍死了。

所以當她聽見林商辭也是冬天躺在路邊等人來救時,她就想起了楊绾。

“那時候我們在京童市,那裏冬天真的很冷,零下十幾度的……”顧重看着天花板,她的語氣很低,像在傾訴。

“8月8號是楊绾的生日,所以我每年都要在這一天去看看林姨,我怕她覺得我把绾绾給忘了,我也怕自己真的就忘了她。”

所以總在這一天将楊绾從自己逐漸模糊的記憶中拿出來,重新去描繪她的輪廓。

她一直都很內疚,她寧願當時林姨責怪她而不是體諒她,如果不是自己當時表現不好,如果不是她發燒,或許楊绾就還活着。

在進入循環之後,她也曾經想過,為什麽不是回到十年前,如果是十年前,她能救她。

“現在記得楊绾的人多了一個,如果你忘了,我會提醒你。”林商辭最後将淤青又搓了兩下,終于松開了手。

“謝謝。”各種意義上的謝謝。

林商辭替她拉了棉被,她看見對方眼裏隐隐有些水汽,于是她起身,拿了手機,說:“我出去一下,你先睡。”

過去十年的事情,她無法感同身受,所以她也不會去安慰她,她能做的僅僅是提供一個發洩情緒的空間。

她将門虛掩着,只留了一條細縫,然後靠在了門邊的牆上看手機,房間裏隐隐傳來抽泣聲。

過去林商辭不知道為什麽顧重一定要在那一天去緣誠街,唯一一次相信她,錯開日期去看楊绾的媽媽時,是抱着什麽樣的心情呢?她在得知張冬煦的事情時,是不是感覺被欺騙了,對自己很失望呢?那一次她甚至都邀請自己在27號和她一起吃飯了。

在那麽多次循環裏,她唯獨對那一次最為印象深刻。

縱然已經過去很久了,但是時間還是将記憶都熬成了一鍋濃稠的粥,表面上全是好的,那些不好的全都在底部,然後當你每次看見這鍋粥時,就只會想起它焦黑的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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