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葬禮
? 從加拿大回來已經将近二月下旬。程沫沒認真看幾所學校,倒是在卡爾加裏安安心心住了好一段時間。
離開學還有十多天,程沫又被接到鄉下看外婆。老人家身體狀況愈發不好,子女都耐心陪在旁邊,心照不宣地等着那一天的到來。
吃過午飯,外婆難得精神好一些,勉強靠着床頭坐起來些許。兩位舅舅都坐在床邊。幾位姨媽和媽媽都在遠離點的竹椅上坐着,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外婆的方向。
舅外公坐在一邊,一字一頓地跟外婆回憶往事,聲音不大,卻因為室內的安靜而愈發清晰。一大家子就這麽聽舅公說這兩三件耳熟能詳的舊事,時不時附和幾句,甚至外婆也會偶爾牽出一抹微笑。
春日午後難得的陽光撥開了連日的春雨,透過老舊的木窗灑進室內。陽光裏有細小的灰塵,一只麻雀飛到了窗弦上,靈巧的小腦袋左右觀望,發出清脆的叫聲。外婆原本蒙上一層灰的眼睛突然閃現出光亮,看着麻雀的眼神萬般溫柔,嘴角的笑容更加明顯。
麻雀提溜轉悠着眼珠子,乍然偏過頭來看了一眼外婆,片刻後轉身飛走了。外婆的視線追出窗外,直到再也不見那只小鳥,外婆依舊維持着同一個姿勢,過了幾分鐘終于慢慢阖上雙眼。
外婆走得平靜,家人也遵照老人生前的叮囑,心裏再悲痛也只是安靜的任眼淚洶湧而下,沒有人哭天搶地。外婆一輩子從文,跟外公相伴着筆墨一生。送走老伴時,她也撐住了悲痛讓他體面的離開了。今日她去尋着老伴而去,子女也盡全力表現出家教,讓老人無牽無挂,走得安詳。
葬禮就在老家辦的,除了老人的學生與摯友,再沒有通知其他人。靈堂設在老宅的大堂,正中間遺照上的老人依舊慈祥溫柔,端莊娴靜。
老人安詳的躺在冰冷的石棺裏,睡着了一般,嘴角還似有若無的挂着笑。
前來吊唁的學生均是一臉沉重,女學生幾乎個個落淚,幾位深受老人關照的男學生都哭得失了平日的風範。
有一位拄了拐杖的老先生,一頭銀發看着氣度不凡,到了靈前卻好久不忍看一眼外婆的遺容。老先生看着外婆,終于老淚縱橫,柔聲對外婆說:“芳蘭,走了好,沒有病痛了,還能早日與他相聚。這輩子與你沒有富餘的緣分,但能成為你最真誠最信任的朋友,此生無憾。來世,你若願意,我不強求其他,只願仍有機會識得你,與你交心,寥解你在這紛雜世間的愁苦。老了老了,但仍舊不齒說句,愛上你是我這一世最圓滿的事。”
程沫陪着于靜站在石棺邊,離那位老先生很近,因此這番話她聽得再真切不過,內心翻騰起千萬般思緒,一時真不知該做何想法。
二舅過來攙扶了老人一把,除了感謝,竟然還真心安慰了幾句。老人與外婆道別了,沒有在靈前多做停留,興許是不忍,也興許是放下了。
第二天上午,韓安澄過來了,一來是擔心程沫太傷心,二來,他也想祭拜一下這位他還來不及叫外婆的老人。幸好外婆的學生來祭拜的本就不少,家裏人并不都認識,多了韓安澄也沒有誰會留意。
程沫趁于靜沒留意,在韓安澄離開的時候送了送。韓安澄沒有多說什麽,看她臉色不是很好,不忍心的撫上她的臉頰,叮囑她照顧好自己。程沫念及昨日的老人,心中不由一痛,把頭埋進他的胸膛,雙臂緊緊摟住他的腰,好像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一般。
韓安澄感受到她的情緒,沒有說什麽,只抱着她一下下緩慢的拍着她的背。
良久,程沫才說:“韓安澄,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你,你會好好的生活下去嗎?”
“不會。”韓先生的回答相當果斷。
程沫依然用臉貼着他的身體,“韓安澄,如果我不在你身邊了,你就應該把我忘了,重新找一個女孩,談戀愛結婚生子。不要再管我。”
韓安澄嘆了口氣,擡起她的頭,注視着她的眼睛,說道:“如果你不在我身邊,那我會找遍全世界,去到你身邊。我不允許我忘了你,因為我知道你不會忘記我。我會結婚生子,但不會找其他女孩子。我這輩子要娶的人只有你。”
程沫的右手被牽起來,在韓安澄的示意下,她看到了無名指上那枚陽光下熠熠發光的戒指。
“我想,我們早就達成了共識。”
兩人情真意切之間,路的盡頭駛過來一輛路虎,不偏不倚停在韓安澄那輛梅賽德斯旁邊。程沫自然認識這輛車,對來人猜了個□□不離十,下一秒果然程軒從車上下來了,随同一起的還有程立揚。程沫想或許是兩位舅舅通知的他,畢竟于靜不可能因為這件事跟他聯系。
“小沫,你媽沒事吧?你二舅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在外地,工地出了點問題,我這剛趕回來。”
程沫叫了一聲爸爸,點了點頭說于靜暫時沒什麽問題。韓安澄在一邊主動招呼了一聲程總,畢竟是程沫的父親,他理應尊重。
程立揚一早就看到他,此時才打招呼:“安澄也過來了,謝謝你來。小沫,我先進去看看。”
因着跟韓樂澄那層關系,程立揚在女兒這個男朋友面前總是有些不自然,借口先去看老人。程立揚離開後,程沫送走韓安澄也跟着進屋了。
一進到靈堂,程立揚就看到了坐在石棺邊上凝神看着老人遺容的于靜。她面如死灰,好像生活失去了全部的意義。程立揚從未見過她這般暗沉。但身邊人來人往,于靜還是有知覺的。別人跟她說話她也能點頭或搖頭,偶爾還簡短的回答兩聲。
程立揚走到靈前,跪下拜了拜,連磕了三個重重的響頭。幾位姨媽在旁邊看他的眼神都不自在,甚至帶着恨意。老人病情突然加重,或多或少與他都有關系。
程立揚站起身,把三炷香插到香爐裏,又拜了拜,才慢慢朝于靜走過去。
于靜感覺到有人站到她面前,即使不看,她也知道來人肯定是一臉憐憫的看着她。于靜深吸一口氣,面無表情的擡頭,那個如今早已不再熟悉的男人,竟然再一次讓她從他的眼神裏找到了熟悉的情緒。就是那樣的眼神,曾經讓她堅信這個男人是愛她的,他心疼她,憐惜她,但最終也狠狠的傷害她,抛棄她。
可現在,她對一切都漠不關心了,她終于無父無母,終于,徹底失去了屬于她的家。她以為,沒了那個她做家長,她支撐起一半的家并沒什麽可怕的,因為她還有一個避風港。她還可以做父母的孩子,她還有心疼自己,關心自己的母親,可如今,連這個家也因為母親的離開而坍塌。她從此,再也沒有家。
外婆骨灰落葬的那天,老人在一位年輕人的攙扶下,把一個老舊的木盒子親手放入墓中。程沫聽于靜說,那是老人曾經打算用來向外婆求婚的聘禮,一枚鑲着藍寶石的蘭花胸針。最後,這份聘禮卻出現在了外婆與外公的婚禮上,作為新婚禮物。
這份外婆珍藏一生的禮物,如今也将伴她長眠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