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對錯
第十四章:對錯
三天後,官兵在臨縣渡頭抽查過往船只時,發現一艘商船內有夾層,暗藏了十餘名妙齡少女,因而牽出一樁擄人販賣的官司。
之後,少女們全部被送回自家,孟珍也在其中。
她平安歸來,并沒有吹散籠罩在孟公國府上空的陰霾,反而倒是更添了一樁難事。
晉國的民風其實十分開放,寡婦與和離女子再醮甚為平常。
但這種寬容并未惠及在室女。
在百姓眼中,婚前失貞和正常嫁人後身非完璧完全是兩種概念。後者只是命苦、姻緣不順,值得憐惜同情。前者卻是女子德行有虧,輕則受人非議難覓姻緣,重者甚至可由宗族以私刑處置,不會有人過問。
孟珍被拐走多日後才尋回,雖然她身體上并沒受到真正的傷害,但誰會信呢?又不可能去衆人面前分辨。難不成站在大庭廣衆,由女子自己,或驗身婆子,高呼:“我(她)身子還是幹淨的。”
此舉能否取信旁人尚未可知,但更進一步成為街頭巷尾的笑柄卻是肯定的。
孟珍的名聲已經毀了。原本好好的一個姑娘,又有才名在外,說親根本沒有絲毫難度,這會兒竟連出門都會受人指點,再想覓如意郎君,根本是做夢。若非想借國公府之勢到不要面皮的程度,只怕閑漢鳏夫都未必願意娶她。
孟珠的目的達到了,可她一點也不覺得開心。
七月的後半個月裏,她一直與母親一起,親自為祖母侍疾。孟老夫人恢複得很慢,直到月底時,只能口齒不清地說幾個單字,無非是好、不之類的,像嬰兒一般勉強與人交流一些簡單的意願。
開學那天,孟珠回到書院,誰也沒見,最先去了燕馳飛的院子。
夫子又不像學生需要報道,自是回來得較晚。燕馳飛跨進院子就看到孟珠坐在葡萄藤下發呆,半個月不見,她清減不少,神情也是恹恹的,見到他欲言又止,仍是滿面愁容,也不像從前那樣對着他總是興奮得兩眼放光。
燕馳飛以為孟珠是為了祖母生病的事,他詳細詢問了孟老夫人的情況,又安慰她:“你們當時請了商太醫,這決斷非常正确,有他在,假以時日,老夫人定會慢慢好起來。”
孟珠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她知道商太醫能醫好祖母,卻不代表她看到祖母如今受罪時不會內疚。孟珠安靜良久,才開口問:“夫子,如果有件事,你以為做了自己會很開心,可是結果并沒有,那是不是代表自己做錯了?”
這話沒頭沒腦,實在讓人不好答,燕馳飛反問:“什麽事?”
孟珠怕他猜出來,含糊地說:“你以為有些事應當那樣做,可是,事後卻連累了無辜的人,是不是代表這件事其實不該做?”
“那也未必。”燕馳飛答,“有些事對與錯的界限并非那麽明顯。打個比方給你聽,就像士兵上戰場殺敵,敵國的士兵們也有親眷,若他們死在戰場上,他們的家人必定傷心難過,甚至可能會失去生活的依仗,但難道因為這樣就讓任由他們侵犯我們的國土而不反抗?甚至要我們的士兵在戰場上束手投降?”
孟珠想也不想:“當然不行。”
燕馳飛笑:“這不就是了。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國家的同胞殘忍,退讓一次,舍出一城以求和,只會讓同胞落在敵人手裏,任人欺侮。所以有時候,殺伐未必不包含仁心,一味講究表面的仁義,也未必是真正的仁人君子。”
他說到一半,見孟珠雙眼圓睜,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微覺好笑,便停下摸摸她頭頂,改口問:“是不是說得太複雜,不明白?”
孟珠搖頭,她只是覺得新鮮。前世他們是夫妻,同床共枕多年,做過最親密的行為,燕馳飛卻很少和她談起他心中的想法,平日裏交流的多是日常瑣事,偶爾講起晉京城了發生的大事,也不過是為了讓她知道與人交往時應當注意什麽。
可是,她的煩惱不是什麽家國大義,而且敵人的祖母同時也是自己的,情況完全不一樣。
孟珠想了又想,接續燕馳飛之前的舉例問:“如果,有個士兵是瓦剌和大晉的混血兒,父親是晉人,母親是瓦剌人,他在戰場上遇到了自己舅父家的表兄,殺了表兄外祖一家就失去唯一的男丁,生活陷入困境不算,還會……還會讓外祖父母生病,那該怎麽辦?”
“不會有這種情況。”燕馳飛詫異眼前這顆小珠子腦袋裏究竟裝了什麽,是怎麽七扭八拐想出如此刁鑽的情景,笑着糾正她,“大晉征兵不收血統混雜之人,一來為了避免奸細混入,二來也算是為了保證軍心穩定,避免你說的這種尴尬情況。”
孟珠紅着臉“哦”一聲。其實大晉律裏也有兵律卷,只前世裏她下一年初時就嫁了燕馳飛,為婆婆守孝在家,不曾再到書院讀書,燕馳飛雖請了夫子來教她一些該學的,但對于兵律之類的內容,孟珠覺得實在與自己沒有關系,兼且家中的夫子又不會像書院那般不時考試,她便學得十分憊懶,想不到這會兒竟然鬧了笑話。
她仗着燕馳飛不知道她前世的事,愣是耍賴:“夫子,你還沒講到兵律,我不懂你也不能笑話我!”
“好,我不笑你。”燕馳飛斂了笑意,一本正經地拍拍她頭頂,輕聲說,“我知近來你家中事多,但你還是個小姑娘,有許多事不是你能力範圍內可以辦到的,所以不要想太多,憑白給自己增加壓力,好麽?”
話雖是這樣說,可燕馳飛前世裏當過主帥,今生裏考了探花,頭腦聰敏過人,直覺也是一等一的好。稍一聯系近來的事情,便想到孟珠問的可能是孟老夫人生病之事。
莫非,那晚孟珍被人抓走時孟珠看到了?
可燕馳飛知道,孟珠單純善良,也不是個善于記仇的人,她與孟珍是親姐妹,斷不會為了上次被孟珍捉弄的事情便狠心看她遭如此大難。
莫非,還有什麽他不知道的事情?
燕馳飛想起河燈裏的許願箋,他曾疑惑孟珠為何好似突然對自己生了情意,但,如果那不是“突然”,而是夫妻多年的習慣成自然呢?
如果她也和自己一樣死後重生了,如果她早就知道乞巧節那天會發生的事情,所以那晚沒下樓保護自己,這是說得通的。可若是這樣,她為什麽對孟珍袖手旁觀呢?
有那麽一瞬間,燕馳飛幾乎就要問出口,但孟珠拉着他的袖子得寸進尺:“夫子,我真的特別難過,你讓我靠一下好不好?”
孟珠前世最後的遺憾,除了未落地便夭折的孩子,就是受了那麽多委屈也不能依偎在他懷裏訴苦,難得今天他這樣耐心又體貼,溫柔得她根本不想克制自己,只想更親近一點。
如此一打岔,燕馳飛話便沒說出口。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孟珠厚着臉皮,上前兩步,自動自發靠了過去。她個子嬌小,小腦袋正好靠在燕馳飛胸口,還一蹭一蹭地乞求安慰。
身體的記憶不受大腦控制,燕馳飛條件反射地伸出雙臂便要摟她,然而他忽然醒起場合不對,時機更不對。再有兩個月,就到了前世燕骁飛橫死的時候,自己命運未蔔,自不可能給她任何許諾,與問個清楚明白相比,倒不如繼續裝糊塗。反正若是自己死了,孟珠的命運也會與前世全不相同,到時自會有另一個男人成為她的夫君,一世照顧她保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