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外向

第二十四章:外向

萬氏整夜未睡,眼下泛出淡淡黑青。孟珠一走近就發現了,她進門時已從如霜那裏聽說萬氏昨晚的情形,正暗自惱恨自己一時沖動只顧着燕馳飛,完全忘記自己身處險境時母親會擔心,因而十分內疚地摟住萬氏,既是撒嬌又是致歉:“娘,都是我不好,讓你擔驚受怕了。”

萬氏這會兒恨不得狠狠打孟珠一頓屁股,但到底顧忌有外人在場,見燕馳飛起身向自己行禮,便先壓抑住怒氣,問他道:“燕世子如何會同小女一起?”

燕馳飛微微一笑,将早已想好的臺詞說出:“說來也巧,昨日我受友人邀約至栖霞鎮品蟹,傍晚時聽說栖霞山目下紅楓當季,山上層林盡染,日出時霞光映着紅葉,猶如一片紅海連天接地,是難得一見的絕美景致。于是深夜登山,趕日出前到達山頂賞楓亭,不想半途中遇到有賊匪挾持孟姑娘,便将她救下。原本應是立即送她回來,只可惜與那賊人交手時,我的護衛受了重傷,有性命之憂,不得已先送他下山去醫治,這才耽擱到現在。”

既是謊話,總不會毫無破綻,只是燕馳飛前世幼年喪父,早早擔負起一家之主的責任,磨練得他比同齡人成熟穩重許多,言談舉止間總叫人感覺分外踏實可靠。

萬氏因而不曾有半點懷疑,只覺得随着燕馳飛的一番話,自己懸在嗓子眼裏的那顆心緩緩地落回原位,她輕撫心口,口中連連致謝:“真是多虧了燕世子,說起來這已是你第二次救阿寶于危難中,若不是有你在,這丫頭只怕早就……今日身在寺廟,我沒有準備,待回京後必然要親自登門重謝。”

又問,“那位侍衛傷勢如何了?”

燕馳飛微微一笑:“他目下情況已穩定,孟伯母不必挂心。”然後客氣道,“我與孟珠相識一場,見她有難,能幫則幫,伯母也無需放在心上。我還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待到伯母你們回晉京後,我再擇日登門拜訪。”

他說得含蓄,萬氏聽不明白,自己帶女兒上門致謝救命之恩理所應當,恩人拒絕是施恩不望報,品格高尚,但身為恩人反過來要登她孟家的門,又是為了什麽?

眼見燕馳飛要走,孟珠開口道:“娘,馳飛哥哥的侍衛受了傷,不能騎馬,我們借他們一輛馬車好不好?”

其實山下的村鎮裏都可以雇到馬車,但是孟國公府的馬車帶有身份印記,能夠避免沿途關卡搜查,保證燕馳飛與羅海順利回到晉京,不再半途另生枝節。

萬氏略微有些為難:“咱們來時總共三輛車,一輛今早送了你大姐姐去……”她到底為人寬厚,心中仍想為孟珍在外留些面子,說到此處話音微頓,改口道,“送你大姐姐回家。另一輛是下人們乘的,不合适。”

孟珠也不關心孟珍為何忽然回家去,只搖着萬氏手臂道:“那不是還有一輛嗎?娘,馳飛哥哥救了我的命,你不能連馬車都舍不得借人家。”

這哪裏是舍不舍得的問題,而是一大家子人都在這裏,有老人又有常年病弱的侄女,誰也說不好會不會突然發生什麽狀況,總得留下一輛車備用吧。

燕馳飛聽了萬氏的解釋,主動道:“既是如此,那我便另想辦法。”

孟珠卻不肯依:“晉京離栖霞山不過三十裏地,馬兒跑得快些半日便能打一個來回,現在天色這麽早,天黑前肯定能回來了。什麽事也不會耽擱,就算真有萬一,讓婆子管事坐了他們那輛車去鎮上請大夫就好了嘛。娘,你就答應借嘛,剛剛還說要重謝人家呢,轉頭卻連馬車都不肯借……”

萬氏被她磨得沒有辦法,只得點頭道:“好好好,都依你。”

結果不光馬車借了出去,連車夫也一并借出。母女兩個帶着下人送燕馳飛到山門外,眼見燕馳飛登上車去,孟珠還在依依不舍,追在後面殷殷叮咛道:“馳飛哥哥,我們說好了,回頭在京城見。”

她眼神裏滿是興奮期待,襯得那寶石般黑亮的眸子仿佛會發光似的。燕馳飛好笑地應道:“嗯,君子一言,驷馬難追,快回去吧。”

馬車走得遠了,萬氏才想起适才被孟珠岔過去的疑問,便問站在身邊的女兒:“燕世子他為什麽特意提到要來我們家拜訪?”

孟珠到底還是有些羞怯,湊在母親耳邊嘀咕幾句。

萬氏先是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繼而大喜:“你說真的?燕世子他自己提出來的?”

“當然是真的,難道我還會拿這種事來騙娘麽?”孟珠氣得跺跺腳。燕馳飛主動求娶有那麽難以相信麽?他是非常出色,可她也不算很糟糕啊!比如……她想舉例自己優秀的地方,不料卡了殼,下意識地挺挺胸,又想起燕馳飛昨晚嫌棄的話語,默默地耷拉下耳朵。

萬氏完全未曾注意到女兒糾結的情況,驟然而來的好消息讓她放下心中最後大石,整個人放松下來,立刻哈欠連天,決定好好回房補上一覺。

燕馳飛回到燕國公府時已過戌時,他稍作洗漱便往父母居住的院落樂安居去。

燕國公燕靖與夫人大蔣氏剛用過晚膳,正在院中散步消食。

自從那年燕靖不慎摔斷腿骨後,随着年紀漸長,每逢陰雨天氣舊傷處便隐隐作痛。前些日子秋雨瀝瀝,一直不停,如今不過晴了兩天,傍晚時又見烏雲漸密,眼看便要再來一場雨。大蔣氏心疼丈夫,柔聲勸他:“你不是說這幾日覺得舊患處酸疼難耐,不如不要走了,還是回房去歇着。”

燕靖笑嘻嘻地拉住妻子的手:“有夫人扶持,別說家中平地,就是刀山油鍋我也去得。”

檐廊下站着丫鬟,大蔣氏有些拘束:“別胡鬧,有人看着呢。”說着手上掙了兩下,沒掙開,便由他握着。

“夫人要是想與我獨處,咱們便回房。”燕靖仍是笑呵呵地,“反正天色還早,我與夫人有許多事可以做。”

他已有五十開外,但因習武,身體仍然健碩結實,頭發烏黑不見一絲雜白,面上皮膚緊繃,不見分毫松弛褶皺,精神更是矍铄,若不是一雙眼睛透出滄桑,硬說他三十餘歲也有人信。大蔣氏比他年輕許多,今年不過三十有九,高門貴婦自是保養得宜,看起來也不過三十出頭的樣子。兩人雖是老夫少妻,站在一起卻半點不覺突兀,反而格外匹配。

“一把年紀還這樣不正經。”大蔣氏輕聲啐他。

“夫人此言差矣!”燕靖誇張地感嘆,“對着外面的女子這樣說,才叫不正經。對着自己夫人,那是恩愛。我如今正值壯年,夫人又年輕貌美,說不定運氣好還能給他們兄弟添個弟弟妹妹,你看我娘,不也是四十多了還老蚌……咳咳咳……”他說到一半,看燕馳飛大步走進來,成串的話語硬生生吞回肚中,難免嗆到咳嗽起來。

大蔣氏連忙幫着他掩飾:“馬上就到冬月了,院子裏冷,別凍着了,咱們還是回去吧。”然後才假裝剛看到兒子,招呼道,“馳飛回來啦。”

燕馳飛與大蔣氏一左一右地扶着燕靖回到房中榻上坐下。

燕靖嘴上一直抱怨:“我又不是走不動,你們扶什麽?”其實心中樂得開花,他這一世,功名有成,夫妻恩愛,兒子孝順能幹,簡直沒有一件事不滿意。

丫鬟給三人上了茶又退下。

燕馳飛坐在榻旁鼓凳上,開門見山地告訴父母:“我看中一位姑娘,打算請母親托媒說合。”

燕靖答話比大蔣氏快:“誰家的姑娘?多大年紀了?你在哪兒認識的?想請誰做媒?打算什麽時候娶人過門?”

不能怪他八卦,實在是燕馳飛自小格外獨立,任何事都能自己處理打算,從來不曾依靠他這個父親,眼下終于有件事求上門來,有了給他施展父愛的機會,燕靖有種夢想成真的感覺,表現得當然分外熱情。

“孟國公府三姑娘孟珠,媒人的事情請娘看着辦。”

燕馳飛只撿緊要的問題答,燕靖當然不過瘾,還想再說什麽,大蔣氏伸手輕拍他膝蓋制止住。

燕靖一臉不甘心地朝妻子投去幽怨的目光,大蔣氏只當看不見,一本正經地回答兒子:“我知道了,你放心,娘一定辦得妥妥當當。”

她了解燕馳飛的性格,他說話做事向來幹脆利落、直奔主題,那些東拉西扯說家常的情況從不曾出現在他身上,順着他來大家都自在,也能避免尴尬。

燕馳飛聽了這話,果然便起身告辭,不再多留。

他回到書房,侍衛楊軒已等在屋內,見到他立刻禀報:“去栖霞鎮尋人的侍衛回報,吳愈不在家中,鎮上也遍尋不見。他在京中的居所也不見人。”

燕馳飛今日回到晉京後先去了翰林院,在那裏也未見到吳愈,同僚說他連假都未告。

“多加些人手,一定要把他找出來!捉人時斷手斷腳都沒關系,只要綁回來還能說話就行。”燕馳飛面色陰沉,說出來的話也不自覺地發狠。

楊軒領命離開。

燕馳飛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為了前世枉死的弟弟燕骁飛和母親大蔣氏,他一定要捉住吳愈問個清楚,到底有什麽誤會不能當面說,非要莫名其妙地誣陷他是亂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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