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城30

第三十二章:狹路

丹陽長公主問:“為何将房內變暗?為何要幾個人一起表演?之前大家都是單獨表演,你不怕和朋友們一起,被蓋過風頭,喧賓奪主麽?”

第一個問題蔣沁略過未答,只說:“這個節目的表演者不分主次,需要大家團結一致,至誠合作,每個人都是主角,缺了誰也不行。”

“好。”丹陽覺得這個孩子說話做事很有意思,不由對她多出幾分好感,關照說,“你還需要準備些什麽,告訴侍女們,讓她們配合你。”

蔣沁福身說:“多謝長公主,我和幾個朋友需要先去換身衣服,麻煩侍女姐姐為我們引路,之後還需要向您借幾樣東西。”

丹陽公主點頭同意,吩咐一位名叫阿釉的侍女帶她們去換裝。

蔣沁招招手,包括孟珠和喬歆在內的五個女孩子陸續站起來,一起行禮暫退。

“娘,你猜她們要表演什麽?”夏侯蕙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與人交流起來。

白氏還未開口,對面的夏侯芊搶先說:“不過是故弄玄虛而已。”語氣裏有不加掩飾的不耐煩。

小蔣氏瞪了夏侯芊一眼警告她,又轉頭沖夏侯蕙微笑:“需要換裝,會不會是跳舞?”

衆人七嘴八舌地猜測中,下人們前後走動,在四面玻璃牆上挂起黑色遮光的圍簾。

又有人擡來一面約有一人半高的純白絲絹屏風,豎在距門口将将五六步遠的地方。

“若是跳舞,這可不夠寬敞呢?”

“到底在玩什麽花樣?”

議論紛紛中,蔣沁等人換好衣裳回來了。她們此時的裝束格外奇怪,上身穿黑緞對襟窄袖小襖,腰系紅帶,下身竟然不穿裙,而是褲,且褲腳用紅帶子綁起紮在腳腕上。

大晉女子的穿衣風俗是上襦下裙,只有在卧房內就寝是才會單穿中褲。

所以她們一走進來,已有人掩口輕笑:“弄黑了屋子,又換了寝衣,難不成是表演睡覺?”

蔣沁六人聽而不聞,只分別示意侍女熄滅比屏風位置靠後的燭火,并将大門關起。

屏風後面立刻變得黑洞洞一片,蔣沁她們依序走進去,從坐席這邊看過去,便好似屏風後沒有人一般。

衆人一下子靜下來,都瞪圓了眼睛要看個究竟。

樂師在屏風左側坐下,手落樂起,是古曲《漢宮秋月》。

大門忽然打開,室外正烈的陽光滿瀉入內,閃亮亮地照在絹屏上,映出寥寥幾道構圖簡潔卻成畫的影子來。

似是天邊一片雲,半遮半掩露出一彎新月。

初時衆人都被吸引住,然而這幅“畫”半晌靜止不動,又有人開始嗤笑:“幾人搭配擺個形狀,也算跳舞麽?”

話音才落,音樂忽然從舒緩變為激昂,那片雲亦随之浮動起來,從斜上下沖撞破月亮。

那一下動作極快,如長劍破空,觀者甚至有人跟着驚呼起來。

呼聲還未止歇,樂聲已漸漸放緩,先前被沖散的影子重又聚在一起,形成一朵五瓣花。

一道煙霧袅袅升起,花兒逐漸幻化成三腳圓肚的香爐。随琴聲铮铮,香爐又變形成為垂首撫琴的女子,她坐的方向與屏風旁伴奏的樂師一致,動作也與他相合,仿佛就是他的影子投射在絹布上一般。

衆人漸漸看出些趣味,都專心觀賞,再無人出聲議論。

少頃,幾人再次變動身形,組成一只小小的烏篷船,穿透立着身姿窈窕的女子,還能看出手中抱着梨形琵琶。

原來是在表演昭君出塞的故事。

影子舞勝在巧思,只要舞者齊心配合便可表現得異常精彩,對舞步節奏要求非常低,本是蔣沁與孟珠她們幾個為了應付書院舞蹈課考核想出來的。

這會兒在宴會上表演,倒也讓大家看了個新鮮,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一舞終了,六人從屏風後面走出來,并肩站成一排給長公主行禮。

“你們幾個,心思倒是十分靈活。”丹陽笑着誇獎她們,“我看今日就屬你們這個影子舞最生動有趣。”

又吩咐阿釉,“之前我不是得了一匣波斯寶石麽,去取來分賞給她們。”

阿釉很快取來一個檀木匣,裏面的寶石個個大如鵝卵,紅黃藍綠,色彩紛呈,美麗至極,也名貴至極。

在場衆人無不羨慕。

蔣沁等幾人謝禮後,再次退出望雲閣,由阿釉領着往專為客人們準備的房間去将衣裳換回。

孟珠一直暗中觀察比較。

今日至此為止,除了孟珍不但沒因詩作出色而贏得太子妃青睐,反惹惱了丹陽長公主被趕出去,其餘所有事情都與前世完全相同,就連賽詩後大家表演的順序都一模一樣。

雖然夏侯芊要求蔣沁表演時态度似乎有些細微差別,但結果卻沒有不同。

前世就是在她們跳完舞後,去換衣服的半途中遇到了夏侯旸。

她今日遇事格外謹慎,不單為早上答應過祖母,更是因暗藏心事,希望能夠不動聲色地避開他。

如果沒有記錯,夏侯旸今年應該已滿二十歲。晉國于皇子封王一事上并沒有特定的年齡限制,一切以皇帝的意思為規矩。譬如,明王夏侯淩因為是長子生的長孫,才滿月就被封了親王。又比如,最得元衡帝喜愛的懷王夏侯昕,據說因為封王後便要開府出宮,今上舍不得他,硬拖到懷王十八歲要成親時才不得不加封,這已是至今為止封王年紀最大的例子。

可夏侯旸身為皇子,不但沒有至今獲封王爵,而且從出生到現在,都不曾在皇宮住過一日。若說得殘忍些,他甚至不是元衡帝公開承認過的孩子。

此事與夏侯旸生母江氏的身份有關。

江氏是曾與元衡帝争奪皇位失敗的簡王的婢女。

當年簡王曾在封地起兵謀反,剛登基的元衡帝禦駕親征,前往鎮壓。簡王戰敗伏誅後,王府的女眷全部按制度充入宮中為奴,江氏是就是其中一個。

至于江氏在何時,又如何與元衡帝邂逅并被臨幸,孟珠并不知情。事實上,前世這個時候,包括她在內的許多人,根本不知道世上還存在着以為名叫夏侯旸的皇子。他從出生後就與江氏一起,被安置在緊鄰宮牆的一座宅院中。

元衡帝臨終前才公開他們母子的身份。

因為夏侯旸誤認孟珍為孟珠,托長公主做媒說親,孟家人才無意間窺得了這不為人知的皇家秘辛。

雖說無心争奪明王妃的位置,但渴望受到肯定與誇贊是人的天性,幾個女孩子這時都很興奮,你一言我一語的,一時評論別家貴女的才藝,一時又談起公主府的風景。大家沿着回廊熱熱鬧鬧地前行,唯有孟珠跟在最後,一直默不作聲。

她們穿過兩個月洞門,走過一片尚未開花的牡丹田,眼見前面出現一個岔路,左轉将過石橋,而直行向前則穿過月洞門進入一個小院。

就是這兒!

孟珠留心聽,果然聽到院內傳來聲響。

“往右往右!”有個清脆好聽的女聲一直喊,“再往右一點,馬上就夠到了!哎呀,你怎麽那麽笨!再往上一點!”

然後是“咔嚓”一聲樹枝斷裂的聲音,随之而來是重物墜地的沉悶聲響。

之前那個清脆的女聲驚叫起來,只是十分短促,似乎被捂住了嘴,接着聽到細碎的腳步聲漸漸跑遠。

因隔着一道牆,這些聲響并不明顯,除了孟珠之外,旁的幾個人顧着說話并未聽見。

“阿釉姐姐,”孟珠忽然開口問引路的侍女,“從這邊橋上過去是不是蓮池?聽說長公主府上的蓮池裏栽有一種罕見的紫蓮,就算嚴寒冬日都盛開不敗,可否帶我們前去一開眼界?”

其實為了讓客人多欣賞公主府內的風景,開舞前去換衣服的時候阿釉帶她們走的是另一條路,而此時前方的兩條岔路也都可以通到給客人們準備的院落。

孟珠前世來過,自然記得方位,當時阿釉帶她們從月洞門這邊入,又從蓮池那邊回。就是在月洞門所在的這片圍牆後面,遇到了從樹上摔下來的夏侯旸。今生為了避開他,不再生出那莫名其妙的孽緣來,她才有此要求。

“當然沒問題。”阿釉笑盈盈地答。

少女好奇心都強,聽說可以觀賞珍稀蓮花,自然沒有人反對,一衆人興高采烈地轉彎往蓮池去了。

眼見那月洞門越來越遠,又轉彎一次後再看不到,孟珠輕輕長出一口氣,卸下心頭大石,整個人輕松下來,自然恢複平時活潑的性子,開開心心地融入大家,玩鬧起來。

去時匆匆,返時悠悠,換好衣裳回望雲閣時,大家仍選擇從蓮池那邊經過。

只是這次蓮池畔不止她們一行人。

碎石小路上站着兩個紮雙丫髻的侍女,穿綠裙的正在抱怨:“怎麽這麽慢?再不上來咱們就走吧。”

另一個穿黃裙的則勸:“再等等嘛。唉,他怎麽不見了?”

聲音清脆好聽,正是之前在牆後說話的女聲。

孟珠驀地一驚,驟然停步,落在衆人後面。

池水嘩嘩作響,一個人從孟珠身旁的水面處鑽出來,因她們走的石子路緊挨池畔,那人趴岸時甚至一掌拍在孟珠腳面上。

那人頭頂荷葉,額上創口仍在流血,年輕英俊的面孔蒼白削瘦,正是孟珠避之不及,偏狹路相逢的夏侯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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