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你知道嗎?”鹿照遠突然說, “在最初看見你的時候,我覺得你白得像是光下的一團煙霧, 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消散。現在想想, 也許那時候的感覺不全是因為你的外貌而生的,更可能是我當時就意識到:這家夥看着和其他人真是格格不入。”

鹿照遠似乎從側面證明了祝岚行真是一個孤獨的人,但他緊跟着說:

“不過現在再看你的話, 我倒沒覺得你像煙霧。我覺得……嗯。”

他擡頭看看月亮,想到了一個比喻。

“我覺得,現在的話,給你一條披帛,你說不定能飛到月亮上去。”

“你覺得我像嫦娥?”祝岚行失笑, “如果你願意裝裝玉鹿,和我一起飛月亮, 在上面幹點風花雪月的事情, 那我也不是不能當當嫦娥。”

“都會開玩笑了。”鹿照遠瞥了祝岚行一眼,“還帶顏色的。”

“我一直都會。”

“最開始就不會。”

祝岚行微微一怔。

鹿照遠勾住祝岚行的手,很珍惜地摩挲着:“岚岚,你說你是個孤獨的人, 我不太贊同。我覺得和最初遇見你相比,你已經改變很多了。也許改變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但它一直在發揮作用……我們都會變好, 越來越好。”

“……你是對的。現在和過去不一樣,只要我願意,所有的改變都可以進行。”

并不花太久的時間, 祝岚行想通一切。

失明是他不可磨滅的痛苦,且已經成為纏繞着他的陰影,但他不能讓過去的痛苦支配他未來的生活。

那應該成為養料,使他擁有更多美好的未來。

他心中微微的悵然煙消雲散,于是另一個問題伴着困惑,自然而然浮上他的眉宇。

“為什麽叫我‘岚岚’?過去你一直叫我岚行。”

“因為我今天才發現叫你岚岚竟然意外的可愛。這麽可愛的稱呼,別人不能叫,是我的專利。”鹿照遠表現出了理直氣壯的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祝岚行縱容了鹿照遠新的稱呼。他想了想,又對鹿照遠說:

“我挺喜歡高中的,這裏有很多人和很單純的關系……就像你說的,不知不覺,令人開朗放松。”

“你覺得這裏更好?”鹿照遠聽出了祝岚行隐藏的含義,“比大學更好?大學有更多人,只要我們願意,肯定能得到更多的人際交往。”

“不是更多的人際,是單純的人際。”祝岚行一笑,“我上過大學。大學當然有更多的人際,但這種人際是一種複雜的人際關系,牽絆着許多其他的東西。不像高中,人際單純,氛圍輕松,同學與同學之間沒有太多複雜的利益關系,哪怕也存在着一些矛盾沖突,也是有所克制和收斂的,我呆在這裏,相信自己不會碰到曾經碰見的事情……”

祝岚行的手擡起來,撫過耳後。

他的眼睛輕輕一眨,纖長的睫毛下,眼底微光閃爍。

“在這裏,感覺有點像療養。”

祝岚行微微側頭。

站在旁邊的鹿照遠看見月光批下的銀紗落在祝岚行的側臉上,照出靜谧的沉思之色來。

一種蠱惑着人親上去的美麗顏色。

鹿照遠完全被蠱惑了。

夜色的魅惑讓他輕而易舉地脫口:“那我跟你一樣,在這裏再療養一年——”

一根指頭按住了他張合的唇,又在他唇邊的邊沿輕輕一劃,像為他劃上一抹笑意。

祝岚行用拇指按着鹿照,制止他沒有說完的話。

“我覺得這裏舒适和我到底是否選擇留在這裏,是兩個問題。”

“……?”

鹿照遠剛剛露出迷惑,祝岚行已經接下去開口。

“因為對我影響最深的人際關系者,我最在意的那一個,把我從黑暗裏拉出來的人——他不是其他人,他就站在我的面前,他叫鹿照遠。”

“雖然你這麽說我很感動……”

鹿照遠艱難把自己從美色中拉拔出來。

“但我覺得你說了這麽多,好像并沒有說清楚,你到底是想上大學還是想留在高三?”

“我也還沒想好。”祝岚行坦誠回答,“和你說這麽多,就是想讓你替我分析分析。”

“讓我當你的知心哥哥?”鹿照遠興致起來了。

“知心哥哥算不上,勉強是知心鹿鹿吧。”祝岚行笑道。

“鹿鹿也行,鹿鹿也挺好的。”鹿照遠內心獲得了極大的滿足,過去一直是祝岚行扮演他的領路人,他習慣于将自己內心的困惑分享給祝岚行,而每一次,祝岚行都沒有讓他失望。

他幾乎以為祝岚行不會有困擾。

鹿照遠迅速開始分析。他理科是滿分,思維推理能力久經考驗,一瞬間就發現了問題的關鍵。

“岚岚,你現在的症狀有點像是報志願困難症。除了我,你對你自己的未來沒有任何明确的想法,所以你對代表着更前進一步的大學抱持着懷疑審視的态度……你剛才說你上過大學?”

鹿照遠想起祝岚行之前說過的一句話。

“對。”

“之前在大學,你學的是什麽專業?”

鹿照遠問。

不用刻意回想,他就自然而然使用祝岚行曾經引導他的方式,幫助祝岚行——他不替祝岚行做決定,他建議祝岚行去做。

如果對什麽感到猶豫,那就去嘗試。

“我們去你曾經的大學看看,怎麽樣?”

“……”

祝岚行沉吟許久,但他的心并沒有那麽掙紮。

鹿照遠是對的。

道理很簡單,對什麽事情猶豫,就面對什麽事情,了解什麽事情。

但這麽簡單的事情在鹿照遠開口之前,他始終沒有意識到。

想來人的眼睛,總停留在別人身上,卻忽略了自己。

“好。”祝岚行答應,“我們抽個時間,回我的學校。”

兩人商量完了之後的一些事情,也該回訓練室看看了。

他們來到訓練室門前,剛剛推門,門內就傳來一股反向力道堵門,接着,警惕的聲音自裏頭傳出來:“誰?”

“是我。”鹿照遠聽出這是舒雲飛的聲音,“沒事堵什麽門?”

裏頭傳來了輕輕的噓聲,接着,門開了,舒雲飛站在裏頭飛速擺手,示意外頭的兩人趕緊進去。

當兩人進門,詫異地發現,大家已經圍着地面坐了一圈,本來整整一箱的啤酒光了半箱,每個人的臉上都紅紅的,室內正彌漫着一種鮮明的酒氣。

舒雲飛的臉也紅。

他又關了門,還掖掖遮光的窗戶,很謹慎地拍拍祝岚行的肩膀:

“剛才在外頭有看見老師嗎?”

“……沒有。”祝岚行打量着舒雲飛。

“沒有就好。”舒雲飛籲出一口氣,“在學校喝酒會被老師記過的,你們現在無所謂,我們要是被發現,搞不好會被集體禁賽。”

“說得也是。”祝岚行附和一聲,覺得舒雲飛腦袋還很清醒,應該沒醉。

“要是運氣不好,真的被老師發現了。你們就先從窗戶飛走,我留下來,對老師發起自殺性糾纏攻擊!”舒雲飛又啪啪拍着胸脯,一副很有擔當的模樣。

“……”祝岚行。

“亮哥,祝岚行,你們站着幹嘛,趕緊坐過來。”此時,坐在地上的圓圈裏,向晨嚷了一句,“大飛你醉了!”

“你才醉了。”舒雲飛不樂意,“我說過不要搞這種圓圈做法,你非搞,你以為大家都是小朋友,團團坐吃果果?”

“呸,你這麽能你來。”向晨立刻反駁。

祝岚行和鹿照遠默默看着這一幕。

“都醉了?”鹿照遠。

“都醉了。”祝岚行肯定。

“亮哥,祝岚行,快來!”和舒雲飛鬥嘴的間隙裏,向晨又轉過頭來,催了祝岚行他們一句。

兩人這才坐到圓圈裏頭,補完了最後的缺口。

門窗緊閉,自從兩人坐進來以後,向晨的注意力像是突然轉移到了他們身上,開口抱怨道:“為你們才開的歡送會,結果主人直接跑出來說悄悄話。你們……是不是在說上哪個大學,哪個專業?”

“不是。”鹿照遠說了,“在聊什麽時候去旅游。”

衆人虎軀一震:“都聊到畢業旅游這份上了?”

“也不算畢業旅游,就是普通的旅游。”鹿照遠解釋,“說不定我們還會再在這裏留一年。”

然而衆人并不相信,全默默地看着他們,一副解釋就是掩飾的模樣。

向晨撇撇嘴:“高三這種地獄有什麽好留的。”

“你們都在這裏啊。”鹿照遠順口說,說完覺得有點矯情,又補了一句,“這是朕打下的江山,朕還沒決定放不放棄。”

舒雲飛笑了聲:“我倒覺得無所謂,今年留下來,明年也要散。三年前相識,三年後分別,一屆屆不都這樣子嗎?能聯系的只認識一個月大家也會聯系,不能聯系的,認識十年,最後還會分道揚镳。”

“媽的真實。”

“紮心了老鐵。”

其餘的隊員調侃了兩句,聲音漸漸低下來。

剝離了歡樂的氛圍,一種離別的愁緒開始在室內彌散,也可能是酒精激發出了平日所沒有的矯情,向晨突然端起酒瓶,對着鹿照遠說:

“亮哥,來,幹一個。”

鹿照遠此時可是很清醒的:“你少喝點吧。”

向晨呸呸連聲:“老大你夠壞,你都要和祝岚行雙宿雙飛去了,還攔着我不許我借酒澆愁嗎?”

鹿照遠飛速瞟了祝岚行一眼,反對的語氣就不那麽堅決了:“……你醉得過分了。”

向晨低頭,不管鹿照遠的說法,沉浸在自己的思維之中:“亮哥,你去上了大學以後,還會記得我們,和我們聯系吧?高一時候我反抗傻逼教練,要被學校停課記過,是你拿着證據跑到教導主任那邊拍桌子,訂立賭約……還記得我們一起捧起第一個實驗中學市足球獎杯,那個獎杯金光閃閃……艹”

他突然罵了一聲,拿袖子擦擦眼睛,一口幹了啤酒。

“都隔空閃到老子了。”

“好了好了,你說的時間太長了。”舒雲飛接上向晨的話,對鹿照遠說,“高一的時候,教練覺得我體型胖,不是練足球的料,不讓我上場,還是你慧眼識英雄,天天放學留下來陪我訓練,又幫我争取到了上場的機會……不管你記不記得,反正我記得。”

一個一個人開口了。

有些的事情很小,有些就是學校裏随處可見的。

還有些人,也對祝岚行說了。

不是什麽大事,只是在一天的下午陪對方聊了兩句。

這件事情祝岚行已經忘了,這對他而言只是那些似有若無的聯系中的一環。但這件事似乎給對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對方非常感激,說祝岚行幫他解決了人生裏一個很大的困惑。

祝岚行微微出神。

也不知過了多久,原本坐成一圈的衆人,已經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不管睡沒睡,都暈暈乎乎的。

鹿照遠嘆了口氣:“這下要怎麽把他們都送回家啊。”

祝岚行站起來:“先收拾收拾這裏吧。對了,關于去德國,要不然……”

“嗯?”

“簽證似乎還沒過期,我們明天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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