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0116
“國公爺,二老爺送了一箱書冊,請您過目。”
打發走二老爺派來的小厮,魏騰抱着一尺多高的黃梨木箱走進上房,肅容道。
婚期定了,楚行正在草拟喜帖名單,聞言挑挑眉,鳳眼看向魏騰懷裏的書箱。年幼喪父,二叔對他多有照顧,知道他喜兵書,時常送書給他,或是送些他在外面瞧見的兵器。只是随着他年紀漸長,二叔大概是覺得侄子喜歡兵書可以自己買,無需長輩再幫忙留意,便很少再送書過來,今日怎麽,一下子送了一箱?
“先放那邊。”楚行沒有深思,低頭,繼續寫請帖名單。
魏騰放下東西就走了,旁人送給主子的書信等物,他未經允許從不過目,因此也不知道箱子裏到底是什麽。這邊楚行大概又寫了一刻鐘的功夫,才把目前能想到的親朋好友都記了下來,寫完查漏補缺,覺得差不多了,放在一旁。
瞥見書箱,楚行忽然皺眉,想到了那年祖母送來的幾本豔曲……話本。
但祖母送書是擔心他不會給她寫信,二叔應該不會無故送那種東西。
走到書箱前,楚行打開蓋子,卻見最上面兩本書封上什麽都沒有。事出反常必有妖,有過教訓,楚行猶豫片刻才撿起左邊的那本,打開第一頁,入眼的是幾段序言。楚行飛快看過,看完了,神色有些不自在。
放下書,楚行掃眼剩下的兩摞書冊,沒有興趣看,只覺得無奈。
難道二叔覺得,他連夫妻行房都不會?他是沒碰過女人,但領兵打仗,軍營裏将士們休息或喝酒慶功,最喜歡說些葷話,楚行無意聽到過幾句,怎會不明白其中道理?無非鑰匙與鎖,刀與刀鞘,契合便是。
只是,想到陸明玉嬌小的身影,楚行胸口剛剛騰起的一絲燥熱立即被擔心代替。
她,受得住嗎?
腦海裏情不自禁想象,可楚行只能想象出她明麗的面容,其他地方,全是衣服。
楚行重新低頭,左右思量,再次撿起他剛剛放下的書冊,翻過序言,接下來的一頁便有圖了,卻是一對……雖然穿着衣裳卻“衣不蔽體”的男女。只一眼,楚行便飛快将書丢回箱子,“啪”地蓋上,鳳眼緊閉。
畫裏的女子,讓他惡心。
好半晌,楚行才将那畫面趕出腦海,厲聲喊魏騰進來,命他連着書箱把東西燒了。二叔是好心,但他不需要,等妻子過門,夫妻同榻,他自然懂得該怎麽做。便是五六歲的孩童第一次碰到鑰匙與鎖,他也會試着把鑰匙插進去。
鑰匙……
越想越亂,楚行大步去了練武場。
兩人大婚定在五月初九,初八這日,大夫人便領着采桑與幾個小丫鬟來楚國公府鋪床了。
大夫人上有父母下有兒女,夫妻恩愛,正是這次陸明玉出嫁的全福人。
楚行恭敬地将人迎到定風堂,新房就設在他的正房後面,婚後夫妻同住一個院子。
“好了,這邊有我看着,世謹去忙你的吧。”大夫人笑着道。這雖然是楚行的新房,但新娘進門之前,楚行也不能進來。
楚行颔首,冷峻的眉眼只比平時稍微柔和了些,看得出很滿意這樁婚事,但一點都不像別人家快要成親的新郎那樣喜形于色。然而當他轉身,目光落到陸家仆人正往裏搬的新房器物上,鴛鴦枕、龍鳳被……楚行心頭突然蹿出一道火。
明天,她就要進門了,做他楚行的妻子。
這一晚,楚行仰面躺在前院他睡了十幾年的床上,久久難眠。
陸府,夜深人靜,陸明玉同樣睡不着。
淡淡的月色照進來,陸明玉翻個身,從枕頭底下摸出兩個小金馬來。去年是馬年,楚行送她小馬駒的金锞子可能只是為了應景,但今年他又送了小馬駒,也就是告訴她,他第一次送小馬駒時其實已經對她用了心。
陸明玉舉起兩匹小馬駒,看着它們腦袋對腦袋,“成雙成對”就個成語便自發冒了出來。
她忍不住笑,然而一想到明晚便要與楚行洞房花燭,陸明玉就渾身緊張。
這輩子,她當然是黃花姑娘,可是,陸明玉無法忘記前世與楚随的種種,陸明玉不想記得,一幕都不想記得,偏偏她就是忘不掉。前世與弟弟,這輩子跟哥哥,陸明玉怕她與楚行在一起時會忍不住想到楚随,她怕知曉這一切的老天爺懲罰她……
只是,懲罰又如何呢?她真的喜歡楚行,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嫁給他,為他生兒育女,不再讓他孤零零地離開……
忐忑緊張被心疼壓了下去,陸明玉親親兩匹小馬駒兒,再緊緊地抱在懷裏。
翌日第一縷晨光在穿透雲層,梅苑已經忙碌了起來。
陸明玉醒的最早,趁母親、大伯母、喜娘等人趕過來前便把她的一對兒小馬駒收起來了,放到箱籠底下,今天随她一起嫁過去。而這也是她今早唯一做主做的事情,接下來,她就像一匹即将被娘家送出去的漂亮馬駒兒,任人打扮擺布。
先梳妝打扮,再穿嫁衣。
喜娘幫她絞面時,熟悉的點點微痛再次喚醒了她前世的回憶。陸明玉不受控制地想到了楚随,想到楚随一身大紅喜服,拿着金秤杆挑起她頭上的蓋頭,想到兩人夫妻交杯……
“姐姐,你是不是很疼啊?你別哭……”
旁邊忽然傳來一道稚嫩的童音,陸明玉猛地回神,最先看到的就是鏡子裏她恍如含淚的眼睛。
“四姑娘臉蛋太嫩了,真正是一掐就能出水似的,我已經放輕力道了,沒想還是弄疼了姑娘,不過沒事,就快好啦。”喜娘暫且停下來,看着鏡中美人霧蒙蒙水盈盈的桃花眼,十分溫柔地道,視線凝在美人臉上移不開。這樣的國色天香,別說男人們,就是她,都看不夠似的,特別是那嫩嫩嬌美臉蛋,喜娘都有點想親上一口。
“不疼的,您繼續吧。”陸明玉垂下眼簾,細細地道。
喜娘“哎”了聲,繼續忙活。
年哥兒歪着腦袋站在旁邊,很是擔心地盯着姐姐眼睛。
陸明玉仰着頭,瞥見弟弟可愛好奇的模樣,她笑着拉起弟弟的小手。年哥兒的手白白胖胖肉肉呼呼,陸明玉輕輕地捏,越捏心裏越踏實。或許她這次出嫁梳妝打扮都與前世相仿,但這輩子她有弟弟們送嫁,有父母一路替她操持,有姑姑幫她繡嫁妝,陪在身邊的人都不一樣了。
最重要的是,她這次嫁的人,是楚行。
臉上的妝容收拾好了,喜娘笑着把過來看熱鬧的陸家小輩們勸了出去,屋裏只留朱氏、蕭氏婆媳倆,以及充當全福人的大夫人。
朱氏扶孫女走到屏風後,看着即将出嫁的孫女,朱氏又欣慰又不舍,低頭替孫女解身上的中衣,邊解邊柔柔地道:“阿暖要出嫁了,世謹穩重又有本事,對阿暖一片癡心,祖母知道,阿暖肯定會把日子過得和和美美的,什麽都不用祖母操心。”
陸明玉嗯了聲,撒嬌地抱住祖母。
朱氏輕輕拍拍孫女肩膀,把地方讓給兒媳婦。
蕭氏什麽都沒說,親自替女兒穿好繁瑣的嫁衣,最後才抱住女兒,輕聲在女兒耳邊道:“今天開始,阿暖就是楚家的媳婦了,但不管什麽時候,阿暖都是陸家姑娘,都是娘跟你爹爹的好女兒,到了那邊,阿暖怎麽舒心怎麽過,萬一遇到什麽麻煩,記着還有我們,你別自己扛。”
陸明玉用力點頭,緊緊抱着母親,聞着母親身上熟悉的味道,舍不得松手。
“好啦好啦,吉時快到了,等回門那天再好好敘舊。”大夫人托着鳳冠,笑眯眯地道。
蕭氏這才戀戀不舍地松開女兒。
陸家連續嫁過三次姑娘了,大夫人、蕭氏時間把握地剛剛好,陸明玉戴上鳳冠不久,外面就傳來了熱鬧喜慶的吹打聲。年哥兒、恒哥兒興奮地跑去前面看新郎官姐夫,大紅蓋頭底下,陸明玉緊張地握緊手裏的紅釉寶瓶,心撲通撲通的跳。
前院,楚行一身大紅喜服,正在接受陸家爺們的刁難。
知道他有一手好箭法,陸斬命人準備了九張一指粗細的薄木箭靶子,前後擺成一列,如果楚行一箭射穿九張箭靶子,那就不用罰酒,否則剩幾個便罰幾海碗烈酒。賓客們紛紛起哄,楚行淡然自若,接過弓箭,然後故意往後走了十步,這才停下,轉身。
這舉動狂妄又自信,楚家帶來的迎親隊伍立即爆發出一陣掌聲喝彩。
楚行心無旁骛,鳳眼盯着靶子中心,右手将弓拉到最大,倏地松開。
圍觀賓客只見一道寒光從眼前閃過,随即那光連續穿透八張箭靶,穩穩穿過第九張,依舊帶着淩厲氣勢奔向影壁,直至沒入影壁,箭尾劇烈擺動。
楚行收箭,鳳眼看向一側的陸家男人。
陸嵘先是震驚,再看立在那裏英俊挺拔氣度非凡的女婿,忍不住道了一聲好。
有他帶頭,賓客們也相繼叫起好來。
強勢挑剔如陸斬,見到楚行這手本事,也終于打心底認可了這個孫女婿。
而楚行身後,楚随呆呆地站着,依然未能從那支羽箭上收回視線。
他想到了那次在涼山草場,如果不是兄長讓着他,他根本沒有機會去英雄救美。
英雄美人,或許也只有兄長這樣的英雄,才配與她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