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回門
兩天過後,明月才退燒轉好,但她并不覺得輕松,那日差點亡命的情形還萦繞在心頭,她是個貪生怕死之人,縱使做了幾百年的鬼魂也不願習慣那種孤苦,自言自語自悲自憤自娛自樂。
活着多好,錦衣玉食,山珍海味,她現在有丈夫,以後還會有孩子,就算是個冒牌貨,這一生也要幸福快樂地過下去,誰都阻擋不了,郭明不行,傅春煙不行,別人更不行。
樓下響起車鳴,沒過多久,就聽到沉穩的腳步聲,魏東橋推開門,明月坐在床頭,一條薄被蓋住胸以下的地方。
東橋給她倒了水,“有沒有好點?”
“嗯。”明月接過杯子,低頭猛咂,魏東橋坐下來,床側那塊地方立馬沉了沉,他伸手而出時,明月反射性地躲避開來。
東橋一怔,随即再次挪近,“我看看你今天的病況。”明月後知後覺地"哦"了聲,等他的手蓋住自己前額時,整個人觸電一般的酥麻,便覺有股溫暖的力量裹住心扉,幸福的小船悠悠忽忽駛向人間天堂。
“明天回傅家。”
小船被掀翻,明月瞬間睜眼,擡眸看他,“誰?你?”
“還有你。”
這無異于羊入虎口,傅明月聽後立即把杯子遞還給他,躺下身,拉上被子蒙住頭。郭明雖然壞,但話卻仍有幾分可信,畢竟沒有誰會對一個将死之人說謊。也正因為如此,明月心中才會更加不安,一來人是假的,二來血緣是假的,傅春煙會放過她?就算明面上不計較,背地裏指不定想了好幾出害人的詭計。
東橋知道她害怕,于是把玻璃杯放在矮幾上,“你不回去,她也會來看你。”
躲的了初一躲不過十五,明月掀開被子,心中郁結難安:“她不會當場滅掉我吧?”
“明裏不會,”東橋頓了頓,又道,“但不能保證她暗裏有什麽計劃。”
嗯,分析地很透徹,明月思考兩秒後問:“你覺得我對你有多大的用處?”
這個問題太突然,不過東橋還是找到适當的措辭,“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真是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當然,如果你肯配合那就另當別論。”
明月馬上來了精神,“怎麽配合?”
“兩個原則,第一認定自己是傅明月,第二必須聽我的話。”不算苛刻,她開口道,“這些都沒問題,但我也有個條件。”
東橋輕蹙眉頭,“你說。”
“保證我的安全。”明月認真強調,“永遠,不是明天後天,也不是這一個月一年,我說的是一輩子。”
魏東橋看着她的眼睛,沒有說話。
明月心裏着急,“只要我這一生平平安安,除了死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怕他不信,又立馬舉起手,“我能發誓。”
聞言,東橋略有動容,“你知道人的壽命是不同的,我不能保證會活得比你長。”
“沒關系,這個保證只對你有限的人生裏奏效。”
有限的人生?東橋忍不住嘴角微揚,明月卻并不喜歡這個表情,雖比之以往有了生動的變化,但看在眼裏卻顯得極為怪異,好像她在講一個刻意幽默卻壓根逗不起人的鬼話。
魏東橋給她掖了掖被角,“好好休息,明天回門。”
“所以你答應了?”
“嗯。”
他起身把水杯端走,明月叫住,“魏東橋,”等對方回頭時,她才繼續:“我可以相信你的吧?現在我唯一相信的就是你。”
魏東橋都不知道她對自己哪來的信心,卻不禁點頭,也不清楚自己對她哪來的憐憫。
門關上後,明月才松了口氣,她心裏不是沒有懷疑,但只要魏東橋肯給她一個承諾,她願意把這份懷疑藏在最深處,在這個世界上如果非要相信一個人,她寧願把這份信任留給救過她的枕邊人。
——
說是第二天,事實上第二天傍晚魏東橋才從公司加班回來,而傅明月早就打扮好坐在大廳等他,她化妝技術不行,保姆全程都是嫌棄的眼神。
其實也不能怪明月,她做鬼那會兒陰間都流行死白臉大黑眼,這審美哪能說改就改,不過看到她臉上的厚□□和大黑眼圈,東橋一剎那還是愣住了。
“你……這樣回去?”
“怎麽,不好嗎?”
東橋不贊同地搖頭,意思明顯。明月摸上自己的臉,手指頭立馬沾到了些許□□,她尴尬地道:“那你等我一下。”旋即上樓回卧室,把鬼妝徹徹底底的卸掉後才下去跟魏東橋出門。
開往傅宅的路上,明月突然問他,“那個郭明……最近你有見過嗎?”
東橋面不改色地回她,“沒有,聽說回老家省親。”
“你……怎麽評價他這個人?”
“怎麽評價?他是你母親的人,我們只有業務上的交流,單純就工作來說,認真嚴謹,是個不錯的人才。”
明月欲言又止,不知該不該說出自己被害的事,魏東橋見狀立即開口,“有什麽想說的現在就說,沒有就爛在心裏。”
“咳,”有種被點破心事的窘迫感,“也不是不想說,我這人表達能力太差,正在思索合适的措辭。”
魏東橋沉默不語,顯然在給她時間,明月捋了捋事情的原委如實陳述給他聽,從郭明給她電話開始到落入水中再到冒雨回家皆無隐瞞,末了還提出一個自認為相當有建設性的意見,“要不我們去報警?車還在水底,我記得那個位置。”
“你當初留下的那張紙條是什麽意思?”
“紙條?寫車牌號的那個?我是怕萬一出事能給你們留點蛛絲馬跡,跑得掉人跑不掉車。”其實壓根沒派上用場,她卻沾沾自喜,“幸好我機智。”魏東橋表情嚴肅,明月這才覺出不對勁,“怎麽?有什麽問題嗎?”
“你知不知道那是傅春煙送給你的車。”
“哈?”
“車放在車庫裏,但是你的鑰匙呢?”
"我不知道啊。"傅明月一臉茫然。
東橋點頭,“所以即便報警,你也沒有任何有力的證據,反倒容易暴露自己。”
明月瞬間懵住,好半天才消化這些話,她雙手抱住臉頰,心有餘悸道:“還好還好,還好我當時沒有立即往警察局走。”不過轉念一想,設計這個局的人實在太可惡,不僅要她死還想僞造成意外事故,其心當誅,不知不覺她心裏又多了一份對假母的厭憎和恐懼。
——
傅宅在廣源區,那一帶都是富人豪宅,魏東橋開進一段距離後才到門口,他們從車上下來,管家婆前來引路,明月挽緊丈夫的胳膊,忍住不亂瞧,努力擺出端莊的模樣。
“啊呀。”一不小心崴到,魏東橋及時扶住她,“怎麽樣?”
“沒事沒事,就是這鞋跟太高。”第一次穿細高跟難免失誤,明月僵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踩步子。
大廳裏,傅家三口都坐在沙發上,看見他們進來皆起了身,明月有點緊張地抓着自己的裙紗,東橋按住她的手,她這才稍稍平了點氣。
在此之前,她已經做了點功課,所以法律關系上最親密的幾個人,倒還認得。這一家子沒個和她像的,明月心虛地低下頭。
“怎麽?你就沒有說的?”傅春煙的眼神不如一般母親溫柔,明月反複思慮,還是叫了句“母親”,該有的禮貌還是不能缺的,她沒想這麽快撕破臉皮。
“好了,難得回來,一起吃頓飯。”旁邊彎眉細眼的中年男人開口,明月不好厚此薄彼,于是順嘴喊了聲“父親”。
場上的人俱是一怔,她瞬間就明白自己做錯,視線投向魏東橋,略帶焦灼,東橋替她解圍,“你不是路上一直說餓嗎?”
“正好菜都上了,來來吃飯。”林茂生似乎很高興,連招呼大家往席上坐。
桌子是方形長桌,傅春煙坐頭首,林茂生和傅明珠各坐兩邊,明月緊挨着魏東橋坐,跟個新婚小媳婦似的。
林茂生見狀笑道:“明月好像變乖不少。”
這次明月不敢答話,魏東橋一只手伸到桌下在她手心裏寫了兩個字——繼父,明月恍然大悟,卻也越發謹言慎行。
她筷子用得不順暢,東橋夾了幾塊肉放她碗裏,林茂生不禁感嘆,“當初怎麽勸你都不聽,現在兩人倒是恩愛,真羨慕。”
“薄情寡義。”傅明珠冷漠開口,明月不明所以地看她,一副‘你在說我嗎’的表情,傅明珠冷笑,“你還記得鄒子涵這個人嗎?”
“明珠,食不言寝不語,好好吃飯。”傅春煙厲聲道,桌上立馬鴉雀無聲,一頓飯吃得很是別扭。
飯後,傅春煙要和魏東橋談事,林茂生想帶明月上樓聊天,她卻抓住魏東橋的手不願離開。
“這裏原本就是你家,我又不會害你,怕什麽?”林茂生覺得好笑,但明月心裏就是不踏實。
傅春煙不滿地看她,"都結過婚了,就別再像個孩子似的任性。"明月只當沒聽到,拽着東橋的手杵在那,死賴着不走,就連傅明珠都看不慣她這矯情樣,氣得扔下一句"白眼狼",獨自先上樓。
氣氛有點僵,東橋翻手握住明月的手安慰她,"這是你住了二十幾年的地方,上去看看也許會有不同的感覺。"說話之時順勢給她戴上一條黑珠手鏈,“去吧,我就在下面。”
明月第一次得到禮物,心中有種難言的歡喜,卻也躊躇許久才松開,靠住扶手邁上臺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不時回頭看人,好像要确定他不會離開似的,她甚至開始焦慮,焦慮自己已經這麽依賴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