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淡描眉
寒風裹挾着雪花翻卷,在低壓的鉛雲中愈發顯得猙獰。天色沉沉地暗了下來,身後傳來宮門落鑰的喀擦聲。車夫和侍女們靜立在一旁,等候下一步的吩咐。太平上前兩步,仰頭望着薛紹,長睫毛上沾了兩片薄雪,随着她眨眼的動作,一下一下地微微顫動。
他替她拂去那兩片落雪,又凝望着她,低聲說道:“我們該回府了。”
她握住他的手,慢慢地在自己面頰上摩挲。薛紹的指尖冰涼,而且微微有些僵硬,大約是在風雪當中站久了的緣故。她替他捂了一會兒,又輕聲問道:“不能同我說麽?”
薛紹聞言微怔,接着又緩緩搖頭:“沒有什麽緣由,不過是擔心公主的緣故。”他派人送奏章回來時,忽然聽說天後和聖人都不大好,卻不知道是什麽緣故。等公主一出坊門,他便換過一身朝服,策馬趕往大明宮,只想着若是出事,他便即刻入宮,将公主帶回來。
所幸的是,公主平平安安地回來了,雖然神色有些擔憂和疲倦,卻沒有過于劇烈的情緒起伏。
太平聽見他擔憂,禁不住也是微微一怔。
片刻過後,她有些失笑地轉過頭,吩咐道:“你們先行回府罷。”
靜候在側的車夫和侍女們得到命令,各各上了自己的車,又或是直接騎馬,朝公主府中趕去。長安城中有宵禁,坊門落鑰的時間也極為嚴苛;若是稍有延誤,今晚怕是要在外頭過夜了。
她回過頭,又上前兩步,等薛紹牽來那匹棗紅色的大馬,便在他的扶持下慢慢爬上馬背。薛紹等她坐穩之後,自己也翻身上了馬,一夾馬肚,朝公主府馳騁而去。
棗紅色的大馬撒開蹄子,在長安城的街道上留下了一長串雜亂的蹄印。
沒過多久,他們便趕回了公主府,而坊門尚未落鑰。
侍女們也三三兩兩地回來了,一些扶着太平,一些去喚小厮過來替馬兒卸下辔頭鞍鞯。太平支使侍女取來一件大氅,替薛紹披上,然後有些責備地說道:“往後可莫要再這樣了。若是不小心染了風寒,可怎生是好?須知病去如抽絲……”
她絮絮叨叨地說着,沒留神薛紹束好大氅,凝望她許久,然後低低笑出聲來:“好。”
他從侍女手中接過太平,穩穩扶着她,朝裏間走去。太平的腳傷雖然好了許多,卻仍需要小心謹慎,既不能每日坐着不動,又不能走動太多。她被他扶着走了一會兒,不知不覺便将全身的重量都壓了過去,然後低低地喚道:“薛紹。”
薛紹低頭望她,又将她扶得更穩了一些:“怎麽了?”
太平猶豫片刻,終于還是将今日在大明宮中的見聞,逐一同薛紹說了。但是在有意無意間,她隐去了高宗被人暗殺的那一段,只說阿耶前日不慎落馬,又略染風寒,需得卧床靜養。這些日子阿娘忙不過來,她時不時便要到大明宮中去一趟。
薛紹靜靜地聽着,直到太平将那番話說完,也不曾插_過半個字。只是在她說到“太子監國”四字時,他的表情忽然一滞,眉心微微擰起,目光也變得有些幽深。
如今太子人在鳳州,短時間內,是不會回到長安來的。
這所謂的太子監國,實質上就是公主替代太子,執掌監國之事。
他曉得太平素來聰慧,就算是替代太子監國,恐怕也并無不妥。但是在那一瞬間,他忽然卻想起了一個夢,一個長久以來他試圖要忘卻、卻始終深深烙在腦海中的噩夢。
在那個夢裏,他被株連下獄身死,抛下妻女孤零零地留在世間。最終太平一步步走上大明宮的最高處,卻在最後的那一日,被新皇一杯鸩酒賜死在府中。
他無數次地反複做過那個噩夢,每一次醒來,都會被涔涔冷汗沾濕裏衣。
那個夢境太過真實,細節也太過清晰,他甚至以為這不是夢,而是烙刻在夢境當中的真實。但他每每醒來時,望着臂彎裏安然沉睡的結發妻子,又恍然覺得荒謬和不可思議。
如今太平替代太子,執掌東宮事;又将要替代太子,監國……
太平敏銳地感覺到了薛紹的異樣。她回過頭來,有些疑惑地問道:“你以為此事不妥麽?”
她想着薛紹一直将自己當成十六七歲的少女照看,忽然間這位被照看的少女卻執東宮印,繼而監國,難免會一時間轉不過彎來。她候了片刻,卻不見下文,便又有些疑惑地喚道:“薛紹?”
薛紹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緩緩搖頭,道:“并無不妥之處。”
他有些自嘲地低笑道:“方才想起了一些荒謬的事情,只是不提也罷。公主今日回來得遲,可曾用過膳食?若是不曾,臣便命人備下一份來,替公主送到房中去罷。”
太平微微點頭,道:“甚好。”
她轉頭望着薛紹,又笑着說道:“你在宮外候我半日,想來也不曾用過暮食罷?今日你我睡得遲些,溫些酒來助食可好?論說起來,我已經許久不曾飲過長安城的酒了……”
酒是好物,尤其是摻了藥材的酒,略微飲上一些,便有安神助眠的功效。
太平今日興致一起,便牽着薛紹的衣袖,讓他陪着自己喝了小半壇。她自己是千杯不醉的酒量,薛紹也不逞多讓,兩人你來我往地喝了兩壇子之後,薛紹便攔下她,說是不能再喝了,明日她還要進宮,自己也要到衛府裏去。
太平望着薛紹,笑得眉眼盈盈:“都聽你的便是。”
她嘩啦一聲丢開酒壇,倚在薛紹懷裏,悶悶地笑:“薛紹啊薛紹,你今日可真是被風雪吹成了傻子。宮外風大雪大,你便不會到裏間躲一躲麽?橫豎你是我驸馬,就算去我幼時的寝宮裏住上一晚,旁人也斷不會亂嚼舌頭……”
薛紹一手按着她的肩膀,一手取下她手中的金樽,叮囑道:“莫要亂動。”
她在他耳旁放肆地笑,又撈起他垂在肩頭的一绺長發,慢慢地繞在指頭上,輕聲說道:“只等這幾件事情過了,我便可安安穩穩地,什麽都不不用去想。薛紹……”
她一遍又一遍地喚着薛紹,叫得聲音微微有些啞,似乎要将兩世的力氣全部用盡。薛紹有些無奈地扶着她,又吩咐侍女過來,收拾了一案的狼籍,然後将她抱到院中去消食。她似乎是壓抑得太久,今日終于放開一回,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指纏繞着他的長發,然後喃喃地喊着他的名字。
薛紹低頭凝望着她,有些無奈,又有些不知不覺地縱容。他替她披好大氅,指腹慢慢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心底愈發變得柔軟起來。
無論那個夢境是真是假,他懷中的公主,都是真實存在着的。
他俯身在她耳旁,借着微醺的酒意,一點一點地,慢慢地同她說了那個噩夢。
那個夢境的細節他已經經歷過無數次,此時述說起來,全都如同真實經歷過一般,描述得有些駭人,也令人感覺到微微的不安。他不曉得自己為什麽要同她說這些,只是隐約地感覺,這件事情,理當讓他的妻子知道。
薛紹一字一句慢慢地說着,修長的指節插_進她的長發裏,慢慢地梳攏着。他似乎很喜歡這個動作,若是做得久了,無論她的情緒多麽激動,都會被他安撫下來。
就像……現在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