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故夢白夜澤
越往內城走,天氣竟越是放晴起來,陰濕的空氣變得和暖,氤氲着淡淡的花香。草木蔥綠,碎花點點,幾乎讓人忘卻了這是在危機四伏的白夜澤中。
在白夕辭的執意要求之下,她終于能下地行走,看着沿路越來越濃郁的春色,連漆黑的眸都被點綴上了難掩的明豔之色。
這片草地,在自己離開的時候還是一片荒蕪,現在早已郁郁蔥蔥;這條阡陌小路,漓清總是帶着自己從後門偷偷逃出內城,就是踩着這條小道一路狂奔;這棵參天的古樹,小時候四人總是喜歡沿着它的枝幹攀爬,直到最頂端才停下來,坐在高高的枝桠上一坐就是一個下午。
多年之後,恍如隔世。一切都已經變了模樣,卻還依稀殘留着過往的影子,提醒着歸來的人。
他們從小道繞過內城的正門,來到城後的密林中,那正是他們小時候常常偷溜出來的地方。只見風隐一揮手,城牆後的一叢矮灌木便猶如活了過來自動讓開了道路,露出其中掩映的矮小銅門。
“為何不從正門進去?”雲墨逍有些不悅。
“讓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漆夜護法離開了內城,然後引發騷亂嗎?”風隐漠然回應道。
“可是夕辭回來了,你打算不讓任何人知道嗎?”雲墨逍冷聲道。
風隐看了他一眼,勾勒出一抹嘲諷的笑意:“你以為有誰關心她是否離開嗎?”
“好了好了,只要能回來就好了,我們進去吧。”白夕辭拉住正欲發作的雲墨逍,連忙對風隐道。她悄悄拉了拉雲墨逍的衣袖,低聲解釋:“為了保護我,爹爹和漓清一直都極少讓我出現在澤人面前,久而久之也便沒什麽人知道我的存在,這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你何必置氣。”
“只怕到後來便不是因為保護這麽簡單了。”雲墨逍故意提高了音量,而風隐只是不可置否地笑了笑,從打開的密道走了進去。
“你幹嘛呀,自從見了我姐就一直與她針鋒相對,你這樣讓我很為難!”白夕辭捶了他一拳,抱怨道。
“你啊,一直把她當姐姐,可她把你當什麽呢?”雲墨逍無奈地拉過還與自己置氣的白夕辭,如此沒心沒肺的丫頭,讓他怎能放心得下。
“姐姐雖然一直以來都對我很嚴厲,但是她是我世上唯一的親人,我相信她還是顧念着我們的姐妹之情。所以你不要再處處針對她了,不然我也會很難受。”白夕辭垂下眼簾,一臉委屈的模樣讓雲墨逍不忍心再責怪,他嘆了一口氣道:“真是栽在你手上了。好了,我以後不會再與她為難便是了。”
“恩,我知道你最好了~”下一秒白夕辭便喜笑顏開地抱住了雲墨逍,讓他頓時有一種被坑了的感覺。
“你們進不進來,我可要關門了!”風隐忍無可忍的聲音從密道中傳來,白夕辭吐了吐舌頭,拉着雲墨逍鑽進了狹小的密道裏。
銅門在身後緩緩關合,蔥郁的灌木又抖動着朝這邊簇擁過來,直到将整扇門都掩蓋無蹤。
遙遙的天際浮動着幾絲輕煙淡雲,林澤幽靜,天朗氣清,一切似乎都如表面上看起來的那般祥和。
踏上內城白石地面的那一刻起,白夕辭便感覺整個人都不是自己的了,顫抖的雙手無論如何都壓制不住顫栗,一陣陣熱淚盈眶的沖動不時湧上來,又被她一次次地壓了下去,如此歡悅的時刻,怎舍得讓眼淚模糊了視線?
幾乎是下意識地邁動腳步,一道道回廊一個個轉角都在她腦海中浮現,不用細思多想便能辨別出方向,她急切地往前走着,甚至幾次超越了風隐的腳步,多年來壓抑的思念終于在此刻崩塌瓦解。
“風隐,你終于回來了,可讓我好等!”一襲火紅色的衣袍直沖風隐燒來,熾烈灼眼的顏色奪取滿室華光,仿佛要燃盡自身所有,不留絲毫餘地。
風隐輕車熟路地躲過那襲紅衣,徑直往承潛殿內走去,淡淡留下一句:“火息,我說過多少次我不喜歡別人碰我。”
火息回身剎住腳步,烈焰般的紅衣軟甲仿佛天生為他裁制,絲毫不顯女氣反而渾身散發着逼人的氣勢,眉角的火焰紋章映襯得他面容愈發好看,熊熊燃燒的熾烈之火本就是他的男兒本色。火息看着那黛色的冷豔身影卻也不惱,只是笑道:“好嘛好嘛,你別生氣。”
忽然,他停住了腳步,似乎才想起方才風隐身後還有幾個人影。他回過身來,看清眼前人的一瞬間,驚愕、欣喜齊齊湧滿了杏眸,聲音竟也不由得地提高了幾分:“風,風沒!”
“火息!”見到昔日的夥伴,白夕辭難掩激動之意,沖上去便與火息抱作一團。
“風沒,你······你長大了,變得更好看了。”火息抱着沖上前來的風沒,歡喜在胸膛中橫沖直撞。他見風沒早已退去了往日稚氣的模樣,眉宇間的堅忍讓他心中湧起濃濃的酸澀與歉疚。
“你又何嘗不是,不過你怎麽反而瘦了,以前你的體格最是強壯,現在摸起來卻只剩了一身排骨。”白夕辭捏了捏火息的臂膀,又欲伸手往他腰身上襲去,卻被身後一只手給大力拎了回去。
白夕辭擡頭,只見雲墨逍正黑着臉瞪着自己,十分不滿地緊抿着嘴唇,如臨大敵的模樣,不由得好笑:“他是我從小到大的玩伴,我們之間從不分你我,你不用如此小氣吧。”
“你們現在都已長大成人,怎還能像孩時那般玩耍無度,以後不可如此了。”雲墨逍神色稍緩,卻仍板着臉教訓道。
火息見二人眉來眼去的模樣,心中也知曉了幾分,若是這樣的話,那漓清······他懷着幾分戒備打量了雲墨逍幾眼,身後卻傳來風隐的呼喚,他立馬換上了滿面笑容,複又向承潛殿內掠去。
半途,他轉身對風沒招手道:“風沒,先進來。”
“風沒,你先回歸月閣,無事就別出來。”風隐冷冷的聲音生生攔斷了白夕辭邁出的腳步,她頗為尴尬地頓在原地,心中的失落止不住地湧出來。
火息往殿內望了一眼,卻見那黛色的身影堅硬如磐石,只能嘆了口氣對風沒安慰道:“你一路也累了,便先回去歇息吧,別胡思亂想,我過幾日去看你。”
“好,姐姐,那我就先回去了。”白夕辭扯出一絲笑容,對風隐和火息匆匆說了一聲,便拉着雲墨逍離開了。
火息走入殿中,緩緩靠近那堅硬的身影,直到與她比肩而立。
他望向風隐,毫不意外地望見她冷若冰霜的面容,搖頭嘆道:“你既把她帶回來,又何必用這般冷漠的态度傷害她?”
風隐冷笑一聲:“傷害她?你看她可有一點受傷害的模樣,天天跟那個男人你侬我侬,好不快活。她甚至将自己改名為白夕辭,連過去都抛棄了的人又怎會被人傷害?”
火息一愣,随即苦笑道:“這也怨不得她,當初是我們害她太深,也難怪她想忘記過去的一切,重新開始。”
風隐驀然轉身,眼中怒意滔天,恨道:“當初便是她害得漓清躺在寒魄冰床上十年之久,這一轉身她便可憐兮兮地成了受害者,想忘卻一切重新開始,虧得漓清對她掏心掏肺!”
火息皺眉看着怒意滔天的風隐,聲音也冷了下來:“別忘了當初是誰把風沒留在房內才引得漓清前去搭救的,如今把這一切都推到她一人身上,你難道就不會心中不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