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沐野的身量很細。按照族裏的算法,他才剛剛成年,身上還帶着尚未褪去的稚氣。少年在與世無争的環境裏長大,頭發和臉頰都有柔軟的觸感,就像被他自己治愈過的無數只幼獸一般,讓人用手抱一抱都覺心底發暖。

白滄低下頭來,仔細地親吻着少年的臉頰和鼻尖。

是愛不釋手,分秒難停。

沐野也不太清楚自己該做出什麽反應。他從未和同類有過這般親密的接觸,但面前這位并不只是一個關系親密的同伴,還是他一生只有一個的伴生獸。

他們要同餐共寝,要并肩而行,也要心意互通。

少年這麽想着,又勉強從被刺激得模糊不清的頭腦中拉出一點神智,他擡起手來,用小半個手掌碰觸了男人的側臉。

他睜眼就能看到對方的灰藍色的眼睛,掌下所觸也輪廓分明。掌心一片溫涼,足以幫少年勾畫出一個完整又特殊的身形。

就像抱着貓來找他治愈的小姑娘,會羞澀或驕傲地和他炫耀貓咪尾巴尖上那一小塊好看的花紋;或者獵行歸來請他查看兇獸情況的族人們,對自家伴生獸油光水滑的皮毛和鋒利無比的爪尖滔滔不絕。沐野也想熟悉自己的藍鯨的每一處特征,想閉上眼睛就能描繪出對方的身形。

他還有很長的以後可以做這件事,但這與他現在的迫不及待并不沖突。

白滄任人丈量着自己,還側過頭來親了親少年的指尖。他手下的動作未停,手掌挪動時,明顯感覺到了側臉處手指的僵硬。

他輕輕地笑了笑,沒有發出聲音,少年的手指很快垂了下去,手背塞進嘴裏,用牙齒咬出了即将瀉出的聲音。

模糊的視線望向頭頂的一片昏暗,但很快,少年就被貼近而來的灰藍色眼眸奪去了心神。

無聲的喘息變得急促,連輕柔的親吻都愈發熾燙。沐野高高落入漫無邊際的海裏,溫柔清亮的海水浸沒了他的軀體。他眼前是澄澈的海面,再遠處是觸手可及的漫天星辰,無數星子飄曳在海面之上,又緩緩沉降下來,映亮他的周身。

恍惚之間,沐野想到了白日裏被放走的那條透明的魚。他仿佛也被一只微涼的手掬在掌心裏,四周海水深邃靜谧,而這雙手一直陪着他,引他在陌生又美麗的星塵海底游弋。

“還好嗎?”白滄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乘着海風吹到耳邊,沐野遲鈍地眨了眨眼睛,才慢慢反應過來。

男人的眼眸深邃而清亮,才會讓他剛剛在意識的海底裏想起漫天的星星。

沐野模糊着有些委屈,卻也不知自己在委屈什麽。直到熟悉的親吻落在唇畔,溫柔的親吻安撫着疼痛,他才慢慢停下了無意識的聲音,努力忽略不适,專心地回應着男人。

他太乖了,乖到讓人胸腔柔軟,另一處也更加灼硬。

一滴凝結的汗珠從白滄額前滑落,他閉了閉眼睛,用鼻腔輕淺地做過一次深呼吸,才堪堪壓抑住自己的失态。

“小野,乖。“

聲音交混,在安靜的海邊石屋裏抹出一片火與熱的紅黃交融。

少年其實并不怎麽怕疼,他自小在山林長大,擦傷磕碰都是自己料理,治愈術練習熟稔之後,獸類的血和自己的血都不再如何可怖。他一路從林間走到海邊,白天在陌生的小鎮裏躲風避雨,迎接烈日,夜晚在幽靜的蟬鳴聲裏倚樹而眠,淺睡警醒。少年已經邁出了那些傳說裏描繪的勇士們征程開始的第一步,再多過上幾年,他的名字也能夠出現在偏僻小鎮中哄睡孩子們的夜晚故事裏。

只是在當下,少年尚且還不用披上那層威武耀眼卻無比沉重的盔甲。他軟在白滄的懷裏,卻也可以因為那些細碎酸脹卻并不算難捱的疼痛,掉一些眼淚。

因為會有人回應他的哭泣,會有微涼的唇吻去他的眼淚,他會被撫慰,被親吻,被回以最溫柔的動作和獨屬的唯一一份感情。

慢慢到最後時,沐野的腳尖都蜷縮了起來。他斷續地咳了幾聲,那種程度有些過分,以至于他的喉嚨裏都被噎得有些難受。

輕咳引發的震顫帶來連鎖反應,等沐野後知後覺地察覺出自己被撐得愈發難受時,已經根本來不及了。

他認真地想要和對方商量一下這件事,他覺得自己可能會接受不了。作為一個熟練掌握治愈術的小法師,沐野對自己的身體有着相當程度的了解

但他不太了解的是,和他在一起的另一個人,現在并沒有多少停下來商量的心思。

白滄忍得也很辛苦。不同于昨天的急躁,和人簽訂完契約之後,他心中長久以來的空曠終于被填滿。此後,所有的等待和忍耐都不再無望,蔓延到舌根處的苦變成了清淡的甜。

他繼續時,卻聽見少年用軟軟的鼻音斷續開口道:“我剛剛覺得,嗯……我落進了海底……唔……”

獸靈與人交流時,引發情緒的共鳴并非什麽罕見的事。白滄低聲開口,身下的動作未停:“海裏有什麽?”

“嗯……”沐野發出了一點細碎的聲音,男人溫柔的動作給了他适應的空間,少年繼續道:“有裹着魚的波浪和星星……”

白滄抵住人的鼻尖,輕輕地蹭了蹭,他緩聲道:“星星好看嗎?”

沐野眨眨眼睛,水汽染濕了他的睫毛。他忍不住咬住了下唇,等一波湧過,才喘着軟聲道:“星星……像你……”

和昨天哭過一陣就睡過去的過程不一樣,這一次的沐野,努力在向他的伴生獸表達着自己的感覺。

“它們,摸起來也涼涼的……靠近以後,胸口卻很暖……唔……”

沐野斷續地小聲道:“很大的,藍鯨是你……高高的人,是你……涼涼的星星,也是……”

都是你。

白滄慢慢到底,沐野動了動唇,再說不出清楚的字音。

“是我,陪你。”

——whale——whale——whale——

沐野睡得很沉,和之前落入海水中一般,他在夢中也落入了一個陌生的世界。

周圍裝飾擺設是沐野從未見過的富麗堂皇,但那些明晃晃的明黃色并不能透出原本應有的暖意。這裏各處都冷冰冰的,直到他走到一個巨大的水池旁,才感覺到了一點波動。

水池的寬與長一眼看不到邊,高度也足有五六個沐野的身長。沐野伸手貼住水池的透明外牆,好奇地往裏看了看。

只有碧藍的清水,什麽都沒有出現。再往裏面看,也只能看到深處愈發濃重的藍。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湧上心頭,沐野順着一旁的扶梯爬上去,比起意識,身體對此處更加熟悉,仿佛他已經從這裏走過無數次。

扶梯頂端連接着兩人寬半人高的厚實木板,木板橫亘在水池上,随着池水微微地搖晃着。沐野沿着木板慢慢向前走,仿佛腳下的每一片木紋都與隐藏深處的記憶契合無異。他停在一個空空的圓桶旁,低頭看了看那個胖胖的鐵桶。

不知道為什麽,沐野覺得自己清楚地知道這個圓桶的重量,還很順利地想象出了它裝滿魚蝦的樣子。

他側頭看了看水面,然後蹲下身來,伸手去摸了摸清澈的池水。

在手指接觸到池水的瞬間,不遠處平靜的池面突然翻起一道水紋,沐野擡頭看過去,就見一個淺色的影子朝自己游了過來。

悠長的叫聲在水下傳遞過來,一只光滑無比、通身銀白的圓胖鯨魚從遠處迅速地游了過來。

這只鯨魚比藍鯨先生小多了,大概只有藍鯨的十分之一那麽大——它的身形可不能算修長,周身線條弧度又太過圓潤,看起來像一位白白胖胖、拳頭上有小肉窩的漂亮小姑娘。

沐野眨眨眼睛,這才反應過來,游到自己腳邊池面,歡快地探出頭來和他示意的,是一只漂亮到有“海上金絲雀”之稱的白鯨。

但奇怪的是,他對海裏的生物并不了解。所有的認知都來自于模糊的傳說,在遇見藍鯨先生之前,他連海邊動物的名字都叫不上來,但是為什麽,他會知道這是一只白鯨?

不僅如此,沐野還覺得自己好像和這只白鯨非常熟悉。對方的名字就在嘴邊,似乎一開口,就能叫出那個熟悉而親昵的名字

但沐野沒有,在他慌亂地發現自己怎麽也想不起對方的名字,急得渾身發冷,心慌無力,前額後背都冒出一層冷汗來時,突然從遙遠處傳來了一個低沉而安心的聲音。

“……小野……小野?”

沐野有些恍惚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面色中明顯帶着擔憂的白滄。

他唇瓣張合了幾下,卻也到底沒能說出些什麽,來回應藍鯨先生擔憂的神色。

沐野不知道這個夢代表着什麽,呼吸逐漸平複之後,沉睡時無比清晰的夢境也開始以極為迅速的速度消退着顏色。

他不明白的是,自己的伴生獸明明是藍鯨先生,為什麽在夢裏,還會有一只白鯨在熱切地等待着他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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