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您醒了嗎?”
櫻花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大天狗揉了揉酸痛的太陽穴直起身來,周邊的景象讓他皺眉。這是一個幹淨舒适的房間,角落裏不知名的焚香濃郁卻意外的好聞,使大天狗在這個陌生的環境下感覺很安心。他之前的記憶還停留在黑夜山上。被夜叉送回來後,他的世界又恢複如初,只剩下了寂靜夜晚與美酒。冰冷的風吹散痛楚,他在昨夜與自己一醉方休。
“您的衣物似乎已不能繼續使用,這是晴明大人令我送來的,或許穿在您身上有些過大,但請見諒。”櫻花妖溫柔的奉上藍色狩衣,“是源博雅大人昨夜将您送來的,晴明大人已經替您清理和包紮了傷口,只是您右翼的傷口較難處理,但請您放心,會沒事的。”
大天狗面無表情的看了眼她手中所持的衣物,并沒有說話。櫻花妖也不氣惱,依舊笑吟吟的。她見大天狗遲久不動,像是意識到什麽,于是起身向後退幾步,直到退出房間之外後向大天狗點頭微笑,合上了門。
“請您更衣吧,有吩咐就喊我。如果想去見晴明大人,他正在庭院。”
櫻花妖在門口守了片刻後起身離開,大天狗聽着她的腳步聲遠去,又低頭去看地上疊的整齊的衣物半響,雖然內心及其掙紮,但還是穿上了。聞着衣服上獨屬于主人的淡香,他有些不太自然。那是安倍晴明的味道,他曾在黑晴明大人身上聞到過,有淡淡的櫻花香,給人一種沉穩神秘的感覺。
他打開窗戶透氣。庭院中的妖怪們正聚集在一起,進行着夏日活動。小紙人拿着掃帚來來去去,非常忙碌。但是再聽到開窗聲後,大家都不約而同的看向大天狗,眼神的驚訝與恐懼在一瞬間變為瘋狂的愛慕,他們向大天狗露出一個志在必得的微笑。
他有些疑惑,最近妖怪們對他的态度有很大的轉變,個個都喜歡往他身邊湊,就像他是什麽誘人的東西,不斷吸引着人們放棄一切向他而來。但這些愛慕太過于純粹了,在他一再退讓後竟使有些妖怪萌生恨意,向他攻擊起來。
奇怪的事情使大天狗想到了那份不知名的信件,他覺得自己有可能是受了它的影響,畢竟自己這麽久來也沒有接觸過別的物品了。他還記得當他打開那份信件時的感覺,冰冷潮濕的空氣撲面而來,帶着濃濃的怨氣,像毒蛇一樣将他纏繞,好似要把他拉入地獄,使他萬劫不複。
那是個怎樣的女人呢?大天狗想不明白,只好作罷。
他往別處看。在庭院的另一頭晴明正在獨自賞花,他背對着大天狗,身邊沒跟着一個式神,背影顯得孤寂。風吹動櫻花飄落,在花瓣快落到他發間時晴明伸手一拂,他轉身時與大天狗的目光撞上,臉上冷漠的表情消逝,變為溫暖柔和的笑容。
大天狗愣住了。立烏帽子下的黑發,狹長的狐貍眼和持扇白皙修長的手,身着藍色狩衣,配上那張俊美的臉卻是通身的貴公子氣派,傳言中的白狐之子,真正的安倍晴明,就是這樣的嗎?
大天狗關上了窗。
他開始思考自己現在的處境。對于源博雅的半夜突襲,他并不生氣,反而感到慶幸。想到原本以為不會再有交集的好友還是這麽重視自己,他的內心異常感動。雖然源博雅未經過允許就擅自把他送到了晴明家裏,他醒來後還不見人。但是大天狗還是決定忽視這些小事情,畢竟,他昨晚上喝光了所有給源博雅釀制的美酒,果然沖動做事都使人後悔。
大天狗很喜愛他這個交往多年的好友,對他的重視程度不亞于黑晴明。就算最後他們走上了不同的道路,相互為敵,他也從來沒有想過傷害源博雅,而源博雅對他也是真的盡心,即使在最後時刻也信任大天狗,把他當做朋友。
他們多年前在山林相遇。這個手持弓箭,性格爽朗的少年武士幾乎在看到大天狗的一瞬間就被他的強大所吸引。他們就像兩個普通人一樣交流談天,源博雅沒有像別人一樣畏懼大天狗的力量,也不害怕他作為妖怪的身份。大天狗對此感到愉悅,在短暫的時間裏他們建立了深厚的友誼。
晴明是源博雅的朋友,根據觀察關系應該還不錯,雖然不太想見到晴明,但是如果不去的話源博雅應該會覺得很為難。
雖然艱難的做出了抉擇,但當他真正站在太陽下時,大天狗覺得頭更疼了,宿醉對他的影響比他想象的要嚴重,他不該喝那麽多。而且身上的衣服确實大了些,這讓他行動不太方便。體型這個問題,平時飛着的話,區別也不太大,沒想到真的比較起來差別這麽多。
“需要用餐嗎?”
背對着他的青年聲音很輕柔,那是像初春時期的山泉流水,柔和平穩卻又帶着徹骨的涼,好似能包容萬物,攻擊性卻很強。這和原先他所看到的晴明不一樣,也和黑晴明不一樣。這是一個真正完整的安倍晴明,而黑晴明再也不會回來了。大天狗看着他的背影,才意識到這一點。
在大天狗思考的時間裏,櫻花樹下的青年早已走到他面前來,帶着笑意伸手将他耳邊金色碎發攏到耳後,動作自然入行雲流水,大天狗甚至沒感覺到不适。
“用餐吧。”晴明喚來侍女上菜,他們坐在廊下,難得的平靜時光。
“似乎不太想與我說話,是由于黑晴明的緣故嗎?”晴明為自己斟酒,順手也給了大天狗一杯。
“在汝眼裏正義是什麽?”大天狗無視他這個問題,很突兀的詢問。
晴明笑了兩聲,喝下一杯酒去,“是平等與公正。”
“這世間平等公正嗎?”
“并不。”晴明搖頭,“黑暗永遠存在于陰影之下,誰也做不到真正的公正。”
“包括你?”
“包括我。”
“那真是可笑。”大天狗拒絕了他的酒,也沒有動桌上的食物。
“你自诩為正義的化身,你又平等公正嗎?”晴明反問,“你要讓所有人都臣服于你,你說要給世界帶去新的秩序。那新的秩序又是什麽?”
“曾手刃惡鬼,曾與怪物搏鬥,這些不過都只是為了守護那些脆弱的妖怪。可你看,相比于妖怪,人類的生命太短暫和渺小了。他們只能用任何可以使用的東西讓自己變得強大,驅逐異類來保護自己不受傷害。你想要的正義,在你所構建的新世界裏不過是另一種罪惡。從人類欺淩妖怪,變成了妖怪欺淩人類,這樣的循環,本質是沒有區別的。而當你評論對錯,指責過失時,你心中的正義,已經偏斜了。”
“汝在指責吾的過失?”
“沒錯。”晴明點頭,“你的觀念太極端了,從古至今的善與惡都不是絕對的,正義的定位也随着倫理道德改變。黑晴明知道這些,但複仇的欲望控制着他,八岐大蛇誘惑着他,他從來不掩飾自己的邪惡,但對于你來說并不是這樣,你認為他在拯救你們。”
大天狗沉默,他在心中自問,他的正義到底是什麽樣的。他想要推翻晴明的這番言論,最後卻發現,自己早已與當初的誓言背道而馳了。晴明說的沒錯,這樣的循環,本質上是沒有區別的。那他現在的堅持,意義在何?
晴明漫不經心的繼續講,“你很強大,但顯然,你的主人在處理事情上并沒有給你什麽好的建議。他放縱着你的自負,期待着你奔向一條無法回頭的路。你堅守着他所謂的大義,是不是過于幼稚?”
“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誰也沒辦法給你講明白正義到底是什麽,因為它就在你心中,你必須自己去領悟它,然後重新走向那條只屬于你的道路。”
“汝是對的,是吾狹隘了。”
善與惡也不會只出現在哪一方,無論是妖怪還是人,都是相同的。以前他看見人類被惡鬼欺淩,因此懲罰惡鬼,卻又發現弱小的妖怪們被人類欺淩,因此對人類不滿,想通過獲得更加強大的力量來構建一個屬于妖怪的世界,保衛他們不受傷害。
但是這是沒有意義的,他從前明白這一點,不過不願意承認,認為憑借着自己的力量足以挽回一切,而黑晴明的出現更是給了他希望。晴明在話語中暗示黑晴明引#誘他,是沒有錯的,他确實被引#誘了,并且深陷其中。
晴明輕笑,“現在不管是黑晴明還是八岐大蛇,都已經成為一個過去式。而你不一樣,你的壽命是沒有盡頭的,你有無限的可能性,永遠別局限在他送給你的回憶裏。”
大天狗想了很久,回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