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門時京都開始下小雨,淅淅瀝瀝的。晴明與式神們坐在牛車裏,野口志康在前趕路。他們要在中午前趕到奈良,野口的母親為他們做了午飯,是宇治的吃食和茶葉。

“雖然是宇治人卻在奈良置辦了房子啊,好奇怪,那野口先生為什麽不在奈良做事呢?”神樂疑惑。

“那是春子的房子。她是奈良人,我随她搬到奈良的,母親雖然……”野口志康停頓,“現在說這些也無益,這邊的房子是要賣掉的,母親不太願意再住下去了。”

“那真是可惜了,但是回宇治也是不錯的選擇,老人總是眷戀家鄉的。”

“是的。”

神樂感受到野口并沒有說話的欲望便停止了對話。到達奈良的雨下的更加厲害,絲毫不見停止的跡象。野口的家在山上,牛車已經不能再向前了。晴明從上面下來,撐起紙傘為大天狗遮雨。大天狗往旁邊走想要遠離晴明,但被他摟住了腰。

“再靠近些,不然淋到了雨。原本就受傷了,再生病了可不好。”

大天狗不答話,卻也沒有拒絕。說實話,他并不喜歡人觸碰,但在晴明不經意間摟住他時他并沒有很排斥的感覺。是由于黑晴明的緣故嗎?大天狗看着他的側臉想,到他和黑晴明除了外貌沒有一點相同點,就算內心存在些惡劣的小性子,但本質上還是那個溫和善良的晴明。

在和他相處的這些天裏,大天狗很少再去想黑晴明,也從不把他與黑晴明相比較。他是完全将兩人看做不同的人來平等對待,沒有像原來一樣的不甘心,卻也沒了期待。連一點他的影子也不曾留下,就這樣完全的,徹底的消失了。

“如果是你這樣的人,我想我明白原因了。”

“嗯?”

晴明轉頭詢問,雨聲敲滴傘面發出巨大的響聲,混雜着林間妖怪的叫聲,晴明沒有聽清楚他的話。大天狗輕笑,被風吹來的水滴從他臉上劃過,滴落晴明撐傘的手上,溫熱。在朦胧山雨中,晴明覺得自己似乎被他迷惑了。那樣不真實的感覺,像是在虛無缥缈裏抓住了一只燕子。

“晴明大人也太過偏心了!”

白藏主打斷了晴明的思路,将他在幻像中一下子拉回了現實。他看了眼在神樂懷裏憤憤不滿的小狐貍,又看了看假裝不在意的大天狗,道,“是有些偏心了。”

大天狗和白藏主都愣住了,晴明拍了拍他的背部示意他快點走,大天狗被他弄得亂了心神倒确實加快了腳步。山路曲折,雨水順着蜿蜒小路而下,他們走的很艱難,野口略帶歉意的回頭望,晴明點頭示意無礙。

大約走了半刻鐘才抵達,晴明有些喘氣。他打量着這林間小屋,倒是幹淨整潔。

“請進吧。待雨停了之後我們再去宇治川。”

“是志康回來了嗎?”年邁女人的聲音從屋內傳來,她看到到晴明一幹人等後退後兩步,但見野口皺眉,又上前來,“是志康帶來的客人啊,飯菜已經備好,請随我來。”

“勞煩了。”

衆人坐在榻榻米上觀雨吃茶,榻榻米是新換的,光滑細膩。晴明注意到家中很多東西都是新的,便疑惑,“野口先生成婚幾年?”

“約莫是三年多。”

“整四年了。”端來吃食的百合子糾正他,說話時面色不愉。百合子是野口母親的名字,她穿着深紫色和服,把發髻盤的高,看起來有六十歲上下,是個很有精神的女人。

“這樣麽。”

晴明一副了然模樣,野口欲問,但被母親搶先一步,“大人是京都的陰陽師吧,可不要弄巧成拙。上一個小子,叫三島的那家夥的下場您恐怕還不知道。”

“晴明大人可是京都最厲害的陰陽師!”白藏主跳出神樂的懷中,豎起了尾巴,但還沒威風起來就給神樂拖回去摟着了。

“小狗不要說話。”神樂捏住了它的嘴,白藏主嗚嗚幾聲,掙紮了起來,但又不敢使力,怕傷到這柔弱的小姑娘,便郁悶的軟了身子乖乖躺在她懷裏。神樂摸摸它的小腦袋,給他順毛,“乖乖哦。”

“知道了知道了。”

晴明沒有管他們,他再次打量百合子,問,“三島怎麽了?”

“死了。”百合子露出怪異的笑,“都傳是自殺,那晚我也去看了,和大家說的都不是,三島表情扭曲,那七竅流血的模樣,死的凄慘可怖。死去的男人們都回來了,怕是惡鬼纏身,被折磨自死。”

“母親!”

野口打斷了她,百合子臉上閃過受傷的神色,但又很快的恢複平常。她端着碗筷離開,雨停了。

“野口先生知道這事?”

“知道。”

“您應該提前告訴我。”

“非常抱歉,請您諒解,我……我也是迫不得已,他們都……”野口的話沒有說完,晴明神色雖然和平時一樣溫和有禮,但野口明顯感覺到了他的不快。

“既然我願意幫助你,就請不要再隐瞞了。”

“我明白了。”野口恭敬的回答。

“有春子的遺物嗎?”

“有。”野口從懷中拿出用布包好的木簪,遞給晴明,“這是我當初送給她的,原想等攢夠錢後為她打一副銀簪,卻到她死去也沒能夠實現。春子被河水沖上岸時手中還緊緊的握住這發簪,都快嵌入肉中去了,明明是平時那般怕疼的一個人,恐怕死時異常痛苦。若讓我找出那罪人,定當讓他後悔莫及!”

野口濕了眼角,他與春子相愛這些年,平日裏也不曾有什麽仇人。雖然她無所出,但卻勤勞善良,讓所有人都挑不出錯來。到底是何人如此歹毒,把春子淩.辱至死後還故意擺出她落水而死的樣子。

那樣好的一個姑娘,才二十歲啊,這般年華,本應該在好好的活在這世上,享受最美好舒适的生活,可偏偏她痛苦的離去,孤獨躺在了冰冷的墳墓中。

“怨氣極重,”晴明将木簪還給了野口,“這就足夠了,帶好它我們出發去宇治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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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月亮出來了,是滿月。劃過枝頭的鳥雀安靜的等待,今日是妖怪們的狂歡。人們大多都早早回家,繁華的宇治街上的店鋪也全部關門了。牛車緩緩走過空無一人的街道,安靜得讓野口有些緊張。

“靜心。”

晴明溫柔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像有魔力似的,倒真是讓他平靜下來了,甚至連偶爾有小妖怪從他面前飛過他也不覺得恐慌和害怕,膽量似乎就這樣增長了。

“晴明大人到了。”

晴明撩起簾子下牛車,野口遞給他一盞燈籠,他非常自然的牽起了大天狗的手前行。大天狗掙紮了下,晴明回頭看他一眼,他就不動了。這乖巧模樣想起了他們第一次遇見的情景。帶着酒氣的漂亮妖怪,明明有着稚嫩的臉,衣裳也破爛不堪卻給人一種穩重的樣子,還不覺得突兀。

雖有黑晴明的影響,但從第一眼見他就心下歡喜,這該是讓人所說的……一見鐘情?晴明有些不确定,但他要将大天狗留在自己身邊的欲望卻很強烈。

“就是這裏了。”

野口停住了步伐,他們站在宇治橋的正中間,晴明觀察了四周,妖氣越來越重了。迷霧突來,野口打了個顫,他已經完全看不清楚周圍的景象了,全是白霧,寒氣逼人。

“言靈守!”

透明的結界把他們保護在裏面,與白霧斷絕,晴明面色沉重,與大天狗對視一眼,兩人都相約而同道,“宇治橋姬。”

“宇治橋姬?”神樂疑惑。

“是的。”白藏主在她懷中悶悶的說,“就是西邊神社裏供奉着的女神。她和離宮八幡神是戀人關系,八幡神每夜順著澱川、濑田川、宇治川前來見橋姬,翌朝黎明時離去,然而,八幡神也并非夜夜都來,而橋姬卻只能坐鎮橋畔,夜夜翹首盼望八幡神前來。但八幡神再也沒有來過,苦等戀人的到來始終沒有結果的女神從期望變成了絕望,最後幽怨的化作的妖怪,試圖将過路的男人都殺死掉。”

“這十幾年倒是沒有再出來過,似乎是陷入了沉睡之中,但現在又被召喚出來了,想必很氣惱吧。”

“我倒是知道這個傳說,但不知曉她竟化作了作惡的妖怪。”野口有些驚奇。

“這在妖怪中流傳已久了,不過你們人類當然不知曉了。”白藏主的表情帶着一點驕傲,但随之又苦惱起來,“神明變成了邪惡的妖怪,但依舊是神明啊,晴明大人,這下子就很難辦了。”

“總是要想出辦法解決的,就算沒有那位陰陽師,她也總有醒的那一天,現在只是提前了而已。”晴明安撫它。

“說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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