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李文簡淡淡點了點頭, 嘴角微動,像是要說什麽,然後又牽出一抹笑來, 走上了宮檐,将傘收起, 小心地倒立在門邊。
昭蘅将他讓進屋內,伸手就要為他接下已經濕透了的外袍。
明黃色的袍子,有些地方被雨水打濕,濕漉漉的紋路像山巒起伏。
昭蘅唯恐他着涼,拿起盥巾披在他身上, 卻沒想到, 手忽然被他另一只冰涼的手握住了。
順着這一只手看過去,昭蘅看見了李文簡略帶疲憊凝重的臉。
為什麽覺得他的情緒很低落?
昭蘅不解:“殿下的手好涼,出什麽事了?”
李文簡搖搖頭:“擺膳吧,我先去換衣服。”
說完,他扯着盥巾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昭蘅靜靜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渾身都濕透了, 腳邊全是水跡, 每走一步,就留下一個腳印。伴随着廊外的雨聲雷聲, 讓人心裏不禁……惆悵。
是碰到什麽事情了嗎?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昭蘅這才轉身吩咐宮女擺膳。
飯菜一直熱在爐子上,熱了一晚上,菜色已經不那麽新鮮。
端進寝殿,整整齊齊地擺在桌子上, 精致的碗碟裏裝着少量的飯菜, 很好看, 但看上去沒什麽煙火氣。
這種濕漉漉的天,她忽然開始想念奶奶做的陽春面,一碗滾燙的面湯,一勺珍貴的豬油,幾滴平平無奇的醬,燙得軟軟的時令小菜,熱騰騰一碗下去,什麽疲倦都煙消雲散。
正失神,李文簡換完衣裳出來了。
夜已經深了,昭蘅以為他會直接換上寝衣,他走出來時卻衣衫齊整,像是等會兒還要出去。他站在水晶珠簾後,頭發沒有完全擦幹,發梢殘挂着一點水珠,沿着玉冠的邊沿往下墜,珠簾也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
昭蘅瞥了一眼,轉身走到櫃子邊,抽出一條帕子,纖指挑起珠簾:“我給殿下擦擦頭發。”
狹窄的區域內,兩人四目相對站着。片刻後,李文簡移開目光,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微微偏過頭。
昭蘅将棉巾搭在臂彎,擡手解開他的發冠,随手放在一旁的小方幾上。他明明撐了傘,頭發卻濕得厲害,也不知道那傘究竟怎麽打的。
柔軟的長發落下,昭蘅的手指穿入他的發間,将濕發抖開,用棉巾慢慢地擦拭着發上的水漬。
李文簡一直安靜地看着隔斷處的兩只梅瓶,他臉上沒什麽表情,漆黑眸子裏的波瀾也漸漸屈于平靜,所有的情緒都掩藏在黑色眸光後。
放下棉巾,昭蘅擡手将擦好的長發慢慢盤攏,束以玉冠,一絲不茍,端正肅方。他将才從雨中走來的那一分落寞和疲倦也逐漸散去。
昭蘅盛了一碗粥,把碗端到李文簡手裏:“殿下嘗一口,看看涼了沒。”
李文簡低頭吃了一口,粥在爐子上溫得太久,米粒已經軟爛得近乎融化,口感不是很好。
“熱的。”
昭蘅聽完他的話,也在李文簡身邊坐下,端起碗來吃了兩口,見他只吃粥,也不吃菜。她皺了皺眉,用公筷夾了青菜放入他碗中,他矮下碗看向昭蘅:“快吃,你不用管我。”
昭蘅擡起頭,望着蝴蝶宮燈裏灑出來的光芒,輕聲說:“不管遇到什麽事,都要好好吃飯呀。”
李文簡轉過頭看向她。
昭蘅頓了頓:“殿下若是覺得我聒噪,我就回長秋殿。只是,你得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李文簡聽着她的話,低頭一口一口吃着碗裏的粥,直到吞掉最後一粒糜爛的米。
“雨太大了,你就歇在這裏。”李文簡說。
昭蘅遲疑了一下:“殿下這會兒要歇息嗎?”
李文簡搖頭:“上午送來的公文還沒看。”
他今天,心情真的很低落。
昭蘅捏了捏袖子,站起身道:“我去給你磨墨。”
李文簡輕輕吐出一口氣:“夜深了,你早些睡。”
昭蘅沒有堅持,提着風燈送李文簡走出寝殿。他轉身捏着風燈的竹柄,沿着回廊往書房而去。
他被風燈照出來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在雷雨的映襯下搖搖晃晃。
這一整夜,昭蘅都沒怎麽睡踏實。外面雷聲滾滾,屋裏燈影晃動。半夜裏,她醒了一次,窗外閃電大作,照亮她身旁空蕩蕩的床榻。
她揉着眼睛起身,披上衣服往書房去。
李文簡正坐在案前,手執禦筆,低頭批閱公文。
昭蘅猶豫了下,正打算往回走,忽聽他喚道:“昭蘅。”
她嗯了聲,提起裙擺邁過高高的門檻,走入殿內,走到他的案前,抖開裙擺坐在他身旁。
燈離得太遠,她握着燈柱往他書簡前送了送。李文簡停下手裏的筆,轉臉問她:“怎麽醒了?是不是又魇住了?”
昭蘅搖搖頭,忽然一愣,殿下怎麽知道她魇住了?
李文簡似是洞穿了她的想法:“前兩次你夜裏總是哭。”
昭蘅微微皺了皺眉,想起上次半夜醒來自己揪着的衣袖,濕潤皺巴,不是眼淚就是口水。她覺得有些丢人:“我睡着了,什麽都不知道。”
李文簡點了點頭,擡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殿下又頭疼了嗎?”昭蘅注意到他的動作。
李文簡拿起案上一個瓷瓶,用指腹沾了一些藥膏在太陽穴抹開:“是有一點。”
昭蘅看了看他手裏的藥膏,收回視線望向李文簡,溫柔地說:“我給您按按。”
李文簡點了點頭。
昭蘅彎起眼睛走到次間,拿起架子上香盒,抽出一根點上,淡淡的香氣能讓人沉靜。她對李文簡說:“殿下若是覺得乏了,就去榻上躺着。我給你按。”
李文簡真是覺着有幾分累了,他翻身上榻躺下。
昭蘅挽起袖子,照例先揉了揉手指,待指腹微微發熱,這才坐在榻邊,力道下沉懸于指尖,在他的頭上輕輕按壓。
“重不重?”昭蘅一邊給他揉按,一邊柔聲問他。
他兩鬓的肌膚被按得發紅。
李文簡感受着她手指的力道,慢慢合上眼睛搖了搖頭。夜裏的風拂面,帶來些涼氣。他擡手放在胸口輕輕壓了壓,緩解胸腔裏的疼痛。
昭蘅凝眸注視着他的動作,而後垂下眼睑,輕聲問:“殿下遇到什麽事情了嗎?”
“你想聽嗎?”李文簡問。
“若是殿下想說,我就想聽;殿下不想說,我便不想聽。”昭蘅說。
說完久久沒有等來回應,她低頭一看,他不知何時睡着了,眼皮輕輕耷拉下來,似乎睡得不安穩,眼睫微顫。随着她的低頭,她鬓邊的一絲發垂到他臉上,她蜷起手指将發絲勾在耳後別整齊。
“殿下,好夢。”
次日昭蘅又去太醫院拿安神的藥。
“我最近的失眠症越來越厲害,幾乎整宿整宿睡不着。”昭蘅蹙着眉,眉心的一汪春水輕皺:“您能不能幫我将藥的劑量開重一些?”
鄭太醫給她把了脈,聽她的描述卻十分詫異:“昭訓的脈象很平滑,似乎沒有異樣。”
昭蘅旖唇輕抿,低聲:“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每當入夜,心裏就慌得不行,就跟要跳出心口了一樣,然後就睡不着。”
她蹙着眉,一雙水眸泛着可憐的波光,看得人心軟。
“您幫幫我吧。”軟語低求。
鄭太醫只好輕輕颔首:“好,不過是藥三分毒,這一次吃了若是再沒有好轉,就給您試試施診療法。”
昭蘅嘴角微微漾起笑意,連聲道:“多謝鄭太醫。”
從太醫院拿了藥回去,經過雨花亭時,她看到徐太醫和王太醫匆匆往紫宸殿去。
之前陛下行軍打仗之時,這兩位太醫便一直跟随軍中,陛下登基後,他們便專職料理帝後的身體。
兩位太醫的身影已經拐過月門看不見了,昭蘅仍望着紫宸殿的方向皺眉。
“主子在看什麽?”林嬷嬷在一旁問道。
昭蘅搖了搖頭:“沒什麽,我們走吧。”
昭蘅回到長秋殿,将藥裏的幾味藥撿了出來,然後走到櫃子邊,拉開櫃門,伸到最裏面掏出一個油紙包。
裏面是她每次去太醫院拿藥撿出來的一些藥材。
她又回到屋裏,拿起抽屜深處放的一本醫書。書是她在殿下的書房裏悄悄找的,上面記載着很多藥方。其中便有一味迷藥。
皇宮裏不好找藥材,她借着開安神藥的由頭讓鄭太醫給她開藥,每次将有用的藥材都挑了出來。
攢了一個多月,終于攢齊了。
她用磨珍珠粉的石臼将藥材磨成粉末,裝進袋子裏,打算明天去萬獸園找一些動物試試藥效。
“主子。”林嬷嬷挑起簾子進來:“您今晚要去承明殿用膳嗎?”
昭蘅搖頭,殿下今早離去時說了晚上不回來。
“晌午那道蓮子粥味道不錯,讓膳房再熬一些,熬到斷生就送去承明殿溫着。”昭蘅想了想:“還有百合酥,也送些過去。”
說不定他晚上又沒好好吃飯,昨天晚上溫在爐子上的飯菜實在難以下咽,準備些可口的糕點,至少在晚上饑腸辘辘的時候勉強能慰藉空空的胃。
林嬷嬷輕笑,殿下對昭訓好,昭訓對殿下也真是不錯。小兩口便是要這樣,日子才能越過越紅火順暢。
小兩口幾個字在她腦海裏一冒出來,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這都什麽跟什麽!兩人身份不說雲泥之別,但殿下以後登基大統,應該不會立一個曾經是宮女的昭訓為後……吧。
昭蘅交代的蓮子粥和百合酥李文簡沒有吃上。
李文簡在紫宸殿。
他很晚才從裏面出來,皇後站在巨大的廊柱後面等他,看到他的身影,臉色蒼白,步子也有些不穩,扶着阿沅的手,才能勉強踏穩臺階。
李文簡加快步伐,迎到她的面前:“母後。”
皇後松開阿沅,輕輕握住李文簡的手:“琅兒,你父皇睡了嗎?”
李文簡忙扶着她,陪着她慢慢地往月臺下走。
“睡下了,徐太醫還守在裏頭。”
皇後想說什麽,卻忽然咳了幾聲,李文簡跟着停下步子,撫着她的脊背來幫她順氣。
“母後,孩兒送您回宮。”
皇後擺了擺手:“不必了,回去我也睡不着。我等會兒進去陪陪他。”
說完靜靜地站在月臺下緩和了一會兒,才看向李文簡道:“人都會有這麽一程,你不要太難過。”
李文簡搖了搖頭:“事情還沒到最後一刻,孩兒……不難過。”
皇後聽他這樣說,仰面長長嘆息一聲。深夜的紫宸殿,顯得更加空曠,頭頂的月亮光芒正盛。
皇後望着那輪圓月,輕聲道:“他現在最放心不下的是子韌,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邊疆這麽多年,太苦了;還有老三,我改天去問問,若是她和小鄭翰林真的兩情相悅,就趁早将他們的婚事定下來,免得……”
她頓了頓,閉目忍淚,聲音悵然:“還有你,他說這輩子虧欠最多的孩子就是你,你的弟弟妹妹們多多少少都在他身邊待過幾年,唯獨你,從小就被扔在國公府,他都沒抱抱你就長大了。所以他一直很期待你的孩子,不過你現在要做的事情是千古偉業,他知道你不想給你的孩子留下和他一樣的遺憾,所以你想什麽時候要孩子就什麽時候要孩子……”
“母後……”李文簡低頭看着羊角風燈照出來的一塊光域,眼前亮起一片光斑。
“母後說得你難受了嗎?”
“沒有。”李文簡搖頭。
皇後側面看着他,抿着唇沉默了很久:“好了,你回去吧。我進殿看看他,他醒來若是見不到我又要到處去尋。”
李文簡道:“我去陪您。”
“不必。”皇後向他擠出一抹笑:“你去守着他的天下,他有我來守。”
翌日散學後,昭蘅和李南栖一起去萬獸園。
她臂彎裏挂着食盒,裏面裝了各種各樣的食物,有糕點,也有生肉。無一例外的是,裏面都加了特殊的佐料。
夏日的午後有些悶熱,李南栖緊緊地攥着她的食指,走路的時候蹦蹦跳跳,從每一塊地磚中間跳過去。
這個時辰的萬獸園人不多,裏面很空曠。
昭蘅和李南栖朝着裏面走了一段路,卻聽到一陣陣凄厲的叫喊聲,加快步伐往裏走,看到一處院落前,一個太監揪着一個女子,像是在搶奪什麽東西。女子不從,他就拖着她的頭發将她從一間屋子裏拽了出去,而後狠狠地一巴掌打在她臉上。
女子直接朝這身後歪過去,一屁股坐到臺階上,階上的花盆被她一屁股坐歪,裏面種的植物被她壓倒在身下。
她看着地上碎掉的花盆,慌亂地撿起那株草查看,頂尖兒本來已經打了個嫩綠色的花苞,但花莖被她一腳踩得稀爛,花骨朵兒無力地垂下。
女子眼裏迸發出水光,惡狠狠地看向那太監,突然發瘋似的沖上去跟他厮打在一塊兒。太監含糊不清地亂罵,揪着她的頭發将她摁在地上狠狠地又打又踢,女子的衣衫從胳膊處被扯爛,露出大塊雪白的肌膚。昭蘅看得心驚肉跳,在太監又要動手的時候沖上去攔住了他。
那太監似乎喝了酒,身上有酒氣,大概是昏了頭,竟然将昭蘅也當成了宮女,擡起巴掌對着她的臉就揮去。吓得李南栖急忙喊:“住手!”
他被酒氣沖昏了頭腦,才不聽李南栖的喝止,昭蘅一只手捂着将李南栖的頭圍在臂彎裏,另一只手猛地拔下頭頂的簪子朝他揮來的手重重刺去。
那簪子是被阿箬真糾纏後,她怕他圖謀不軌,為防不測專門磨的,簪子尖磨得鋒利無比。她用鹿肉試過,可以輕而易舉地刺穿三寸厚的鹿體。
剎那間鮮血四濺。
血肉破開的疼痛令男人清醒過來,見到自己沖撞了貴人,爬起來連忙賠罪。昭蘅拔出簪子在裙擺上擦了擦血漬,咬牙道:“滾。”
李南栖氣得沖上去對着他的腰踹了兩腳,學着昭蘅的語氣:“滾滾滾!”
那女子瑟縮着擡起頭,對上昭蘅的臉後馬上移開目光。匆匆一眼,昭蘅還是看清了她右臉上大片的傷疤,有巴掌那麽大,從眼角蔓延到鼻翼。頭發被汗水打濕貼在臉頰兩側,顯得疤痕更加可怖。
“你還能站起來嗎?”昭蘅問。
女子點點頭,沒有再看她,只默默地捧地上的花草,碎片割破她的手,她也不管,默默地将混着血漬的泥土捧到一起。
昭蘅把外袍解下來披在她身上,卻發現她手裏握着那株草肩頭聳動,竟然哭了。
昭蘅問她:“我拿去放春園幫你問問,說不定還能救活。”
她朝她伸手。
女子搖了搖頭,撐着身子從地上慢慢爬起來,她抹了抹臉上的淚,對昭蘅指了指屋子裏,又指了指地上。
“你是讓我在這裏等你?”昭蘅問。
女子點頭。
昭蘅說好:“我在這裏等你。”
女子轉身往屋內走,沒多久就又出來了,她換了一身衣裳,手也洗幹淨了,手裏拿着昭蘅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她把衣服還給昭蘅,朝她深深鞠了一躬,就走到屋檐下,另外翻出一只花盆,将那株斷了的草放進盆裏,重新栽種。
昭蘅看她沒有搭理自己的意思,牽着李南栖走了。
李南栖攥緊昭蘅的手指,怯怯地說:“阿蘅姐姐,那個人好可怕。”
“她打了你嗎?”昭蘅問。
李南栖搖頭。
“她害了你嗎?”她又問。
李南栖仍是搖頭。
昭蘅笑着摸了摸她的發頂:“那小八怕什麽?”
“她的臉好可怕。”李南栖聲音低低的。
昭蘅說:“若是我變成那樣,你還怕嗎?”
李南栖認真地想了想:“不怕,阿蘅姐姐是好人。”
“那就對了。可怕的從來都不是臉,是人心。”昭蘅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小八以貌取人的毛病得改一改了。”
李南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昭蘅帶着李南栖将食物都分給園裏的禽獸。
然後逛了幾圈觀察它們的反應,令人灰心的是,這方子似乎沒那麽好用,老虎吃了加迷藥的肉之後,半點反應也無,猴子吃了乳糕,也只是打了幾個哈欠……
連小動物都迷不暈,她也不抱希望能迷暈阿箬真。
她頹敗了片刻,然後攏了攏耳邊垂下來的發絲,再擡起頭時眸裏已經鎮定下來。
回去還得研究研究藥方,看看是不是哪裏出了差錯。
晚上昭蘅正準備去承明殿,忽然看見牧歸來找她。
昭蘅迎了出去,看她神色不太好,忙問:“出了什麽事嗎?”
他站在廊下,擡頭仰望昭蘅,遲疑片刻,禀報說:“殿下今天已經兩餐沒有傳膳,您能不能……勸勸他。”
他終究沒有好好聽自己的飯,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昭蘅擰着眉思慮片刻:“你先回去吧,我等會兒過來。”
牧歸走後,昭蘅去問林嬷嬷:“您知不知道殿下以前有什麽喜歡吃的點心?”
林嬷嬷想了想:“他不怎麽挑食,近幾年在吃食上更是不講究。倒是少年時喜歡吃空心琉璃和雪衣紅沙。”
昭蘅說:“吩咐膳房各做一道,再熬個小米粥。”
都不是什麽費功夫的東西,沒多久就裝在食盒裏了。
昭蘅換了身衣裳,往承明殿走去。
李文簡立在窗前,雙手搭在窗臺上,望着庭院裏随風拂動玉簪花枝。看到昭蘅出現在視線裏,他望過去,視線追随着她的身影。
“昭蘅。”他隔窗喚道。
昭蘅擡起手擋在眼前,微微眯着眼擡眸沖他溫柔一笑,又收回目光,朝裏走去。她走入書房,把臂彎裏的食盒放下:“下午從習藝館回來沒胃口就沒吃飯,所以帶了些糕點過來,殿下不介意吧。”
李文簡沒有出聲,但卻搖了搖頭。
昭蘅打開食盒,将盒子裏的糕點一一擺開,她轉眸望向李文簡,柔聲:“殿下要陪我用一些嗎?”
李文簡仍是搖頭。
昭蘅也不勉強,便盛了一碗粥,坐在桌前慢慢地吃了起來。李文簡坐在案旁,見她沒有再叫自己的意思,低下頭繼續看公文。
看了片刻,眼前光影浮動,一道人影走到了跟前,他擡頭望着昭蘅的眼睛,問:“嗯?”
昭蘅打量着李文簡的臉色,柔聲道:“林嬷嬷給我裝多了,我吃不完。”
李文簡的視線越過她望向桌上的盤子,道:“吃不完放那裏。”
昭蘅漆亮的眸子一瞬間黯然下來:“前段時間我學了一篇文章,裏頭寫道‘口腹之欲,何窮之有?每加節儉,乃是惜福延壽之道’”
她瞥向桌上的飯菜,垂下眼睑溫聲細語:“浪費糧食實在有損福德,殿下,您能不能幫幫我?”
李文簡看着昭蘅眉心硬擠出來的憂慮,明知她是在哄騙自己,卻還是忍不住點了點頭:“嗯。”
他眼睜睜看見昭蘅眸中的擔心一掃而後,重新對他露出明澈的笑容:“我去給您拿過來。”
“不用。”李文簡制止她:“你去寫字,我自己過去。”
“嗯嗯!”昭蘅重重點頭,她望着李文簡的眼睛,道:“多謝殿下。”
說完,她便走到她的書案旁,攤開紙筆練字。
李文簡看到垂頭認真在寫,這才起身走向桌旁,看着桌上擺着的他年少時喜歡的吃食。陰沉了幾天的臉上,忽然就浮起了些許笑意。
昭蘅沒有擡頭,但能聽到他很輕的咀嚼音,知道他有好好吃飯。
她松了口氣,勉強放下心。
過了很久,沒有咀嚼聲音傳來,昭蘅才擡眸往一旁看去,看到外間李文簡吃飯的場景,她手裏的筆沒拿穩,忽然掉了下去。
——殿下正端着她剩的那半碗殘粥在喝。
作者有話說:
李狗子:老爹危在旦夕,我今天心情不好,說不出騷話,提前祝大家元旦快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