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右相

林媛告假離席提前回了營帳,并不是回去歇息,而是去了皇帝所居的大帳。門外職守的宦官恭敬而殷勤地對她行禮,笑道:“小主又來為皇上預備夜宵麽?”

“恩。”林媛将手中的食盒遞給他:“這是醒酒湯,拿去熱一熱吧,記得要去後頭的小爐子,用最小的火。”

小內監麻利地拿着東西跑了。

林媛見他走遠,方掀了帳子進屋,繞到最右邊的一個小屋子裏。

那屋裏面的人乍有些驚,急急地站起來,一陣窸窣的聲響。林媛作勢捂住嘴驚呼了一聲,抱歉道:“呀,是本妃唐突了,卻不知道蕭大人在這裏。”

蕭臻是當朝右相,今日特意在此求見皇帝,不料前頭那邊的筵席拖得太久,衆人狂歡至深夜都不肯停歇。他是沒想到大帳裏還會有生人進來,愣了半晌才想起來這位是皇帝身邊的寵妃,連忙對林媛行禮。

林媛側身躲過了:“二蕭之一的蕭丞相位高權重,不必對五品的皇妃執禮。”

蕭臻仍是諾諾地把禮行完,有些落寞地道:“二蕭不過是世人謬贊,微臣何敢與蕭國丈相提并論。”

蕭右相是寒門出身,以康靖二十一年狀元郎的身份入仕。他不但出身低微,面貌也不揚,一張臉的五官都很狹小,沒有半分貴氣可言;只是他的确有才幹,當初在蒙古、大理兩國做使臣時巧言善辯、才思敏捷,在大理的臣服上立下大功才被拓跋弘賞識,最終爬上了一品大員的位置。因為皇後之父、作為左丞相的宰輔大人也姓蕭,兩人又都是丞相,大秦的百姓們就把他們并稱二蕭。

不過大秦國的朝堂從來不是單考本事吃飯的地兒,蕭臻有才,卻始終不被京城的貴族圈子所接受。混官場比混後宮更講究排場,沒有家族做後盾哪能自己掙出一片天來,蕭臻挂着個右相的名頭,但所謂右相那就是輔佐左相的,沒什麽權利,連能獨斷一畝三分地的六部尚書都不如。何況人家蕭國丈權勢熏天,蕭臻所受的壓迫可想而知。

林媛的目光在蕭臻小鼻子小眼皮膚又黝黑的一張臉上掃了兩三次,唇角不動聲色地勾起:“蕭大人過謙。大人德才兼備,出将入相,本妃可從來認為這二蕭的名頭是實至名歸……”說着衣袖一揮拂過案幾:“本妃叨擾大人了。前頭的大宴之後皇上還要召見穆武王,約莫要到三更才能回來,大人要再等久一些了。”

林媛立即便離去了,一副真的走錯了屋子而不願多談的樣子。

蕭臻一雙倒三角的小眼眯得只剩一條縫,目光凜冽地射向林媛的後背。自己為着正事求見皇帝還要特意通傳羽林衛,層層上報才能進這大帳裏,這位皇妃娘娘卻說進來就進來了,還有資格闖入朝臣議政的地方。還有,皇上要在筵席後召見穆武王的消息,連自己一個宰相都不知道,她又怎麽能知道……

對于林氏妃蕭臻是有些耳聞的,知道是新晉的寵妃,不過也僅僅是聽聞而已……倒不曾想到林娘娘這樣受聖上的寵信。

***

第二日林媛依舊随駕。

穆武王正站在她前方數米的地方,他的身上穿的是雪白的白鐵重甲,康靖皇帝當年賜予他這種甲胄,并允許他能夠擁有私兵。在他土壤肥沃的封地齊州,他的鐵甲軍依舊在發展壯大,拓跋弘八年來無可奈何……而今日,在與蒙古國宣揚兩國交好的狩獵場,他竟也身披重甲,如臨戰場。

林媛并不認為穆武王只是個被父親寵壞的驕縱霸王。能夠在拓跋弘手下撐住八年,這人不簡單。

人群散開之時,林媛下馬,徒步繞到了桦樹林的最右側。那是最兇殘的猛獸出沒的地方,也是穆武王與拓跋弘二人最可能去的地方。

果然,耳邊的鐵蹄聲與歡呼聲越來越近,期內夾雜着虎豹的吼聲,震人心弦。這樣刀劍無眼、猛獸橫生的地方是絕不會适合女人的,但林媛并不曾停滞,她以手擋住沙塵往前走去。

無畏,是源于野心與自信。林媛已經洞悉了所有人的目的——拓跋弘為了誅殺穆武王千裏迢迢趕到北塞,因為北塞才是拓跋弘最有把握的地方,這裏有他的親信大軍,有蒙古汗王的支持。而穆武王,他膽敢來到北塞,手中也必有底牌。沈氏、皇後、祥妃以及她們三人身後的家族都是拓跋弘所能依仗的武器,皇太後不肯随行不僅是因為年邁,也是要坐鎮京都。蒙古王與拓跋弘達成了某種協議,他肯出動兵馬來協助拓跋弘,一定是索取了非常高昂的報酬。楚華裳被封婕妤、楚家被拓跋弘迅速提拔,就是因楚家是武将氏族,拓跋弘需要他們在此事中出力。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獵物,同時每個人也都是別人的獵物。林媛微笑,自己只是個寵妃,只是個依附男人的女子,但她如何不能參與男人們的鬥争。

不論拓跋弘,還是穆武王,在作為獵人的同時也是別人的獵物。拓跋弘就是林媛的搖錢樹,穆武王就是塊黏在陷阱上肥肉。雖然冒險,那肉香卻太誘人了,做得好了,她能從這場混亂中拿到的利益會是很可觀的。

身為皇妃,把一輩子拴在一個男人身上還是太不保險了,林媛需要做的事有很多。

馬蹄聲越發震耳欲聾,那是千百匹駿馬一同馳騁的壯觀場景。

林媛跑了起來,朝着人群最多的地方。終于,她看到了那兩人的身影,一人身着白色鐵甲,一人着金色騎裝。她笑了起來,不顧儀态地高聲喊道:“聖上!恭祝您旗開得勝——”

拓跋弘大笑起來,朝着她揚起了馬鞭。穆武王的出現好似并沒有影響這位皇帝狩獵的心情,他很高興地看到自己的寵妾能夠站在人群中為自己吶喊,他想林氏這個小女人真是個尤物,雖然害怕騎馬,卻膽敢來這獅虎園裏,還學會了蒙古女子的豪爽。

他興致乍起,飛馬奔至林媛面前,猛地一扯就将這個小女人拉上了馬。林媛尖叫起來,只聽拓跋弘笑問道:“女人不是都害怕猛獸的吼叫麽,朕倒是小瞧了你……媛兒,替朕拿箭!”

林媛是絕不怕猛獸的,她怕的只有馬,或者說是恐高而已。她不料到自己會被他拖上馬,此時只想捂着耳朵尖叫,手上顫顫巍巍地從拓跋弘背後的箭袋裏抽出一根箭來。拓跋弘看她這樣卻是更覺得有趣,高聲笑道:“有美人在側,這圍獵才更有意思。朕今兒是不會放你下來的!”

風聲在耳邊掠過。林媛現在是真想哭啊,啥叫舍命陪君子?皇帝瘋起來竟然不顧規矩地将她拖到馬背上玩,她都有點後悔來這一趟了!

為了打探點消息付出的代價不是一般的大啊!!

好在拓跋弘臂力大,把她緊緊地箍在馬背上,那股勁兒讓她相信自己是不會摔下去的。

在拓跋弘終于感到疲累想要歇息時,林媛真的快被整哭了。

她一溜小跑地告退離去了,從豢養羚羊的山谷中穿過去想要回到自己的營帳。

在山谷的出口她再次遇到了蕭右相。

她按了按胸口盡量讓自己顯得平靜一些,然後笑一笑,散漫地對面前的臣子說:“蕭大人,真是巧呀,本妃兩日都遇到了您。”

“那麽娘娘有何貴幹呢。”蕭臻并不認為一個後妃兩次和自己見面會是湊巧。

“大人,您是個精明的臣子呀。”林媛毫不吝啬自己的贊賞:“如果本妃的猜測不錯的話,大人又是來求見皇上的吧?走山谷的這條路是最容易見到皇上的。由此可見,您昨晚是沒能見到皇上了,這真是可惜。”

蕭右相既不是寵臣也不是權臣,當然不能夠随心所欲地見到皇帝。拓跋弘馭下的寵臣是北塞的将領們,權臣是蕭、沈、上官三大氏族的掌權者。

“娘娘很擅長揣測人心,不過,這條路并非是通往女眷營帳最近的路,您又是為何繞路呢。”蕭臻的言辭中并沒有被嘲諷的尴尬,他繼續追問道:“娘娘,您有什麽話?”

“哦,蕭大人這樣急着知道呀……”林媛撫一撫額角上的碎發,擡起衣袖半遮住顏面:“蕭大人,本妃是來幫您的。您很想知道皇上是如何謀劃對付穆武王的吧……”

就在蕭右相急于求見拓跋弘的這兩日,左丞相等人卻是與拓跋弘徹夜長談的。蕭右相能夠猜測到皇帝要對穆武王動手,但想要在這種關鍵時刻為皇帝效忠卻是不夠資格的。

為了穆武王一事,拓跋弘提攜了楚氏,卻沒有提攜右丞相的意思,因為一個沒有氏族支持的臣子價值并不高。蕭右相清楚這一點,他無可奈何,只能擠破了腦袋想要擠進拓跋弘的心腹圈子裏。

一個臣子,這輩子遇上翻天覆地的大事的機遇能有幾遭呢?如果真能在這樣的事情中立下汗馬功勞,那前途豈止是封侯拜爵。蕭右相這輩子有過兩次機會了,可惜都沒能成功。奪嫡的時候沒能出風頭,現在還是沒能受到重用。

此時的蕭臻在林媛說完話之後就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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