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1)

先前的小插曲很快平息, 白寧寧繼續繪制陣法,部分鬼繼續其樂融融地圍在桌邊吃喝玩樂,仿佛剛剛的矛盾摩擦完全不存在。

只是張西和馬娟幾人的情緒較為凝重, 姜淼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麽,但好心地給他們投喂了不少地府少有的甜食。

黑白無常則是跟到了白寧寧附近, 範無救小心翼翼盯着腳下, 盡量不去踩到陣法的線條,他問:“真的不需要我們幫忙嗎?”

白寧寧:“別添亂就行。”

範無救:“但小閻王在這努力工作, 我們在那玩,這多不好啊。”

“我明明也在玩。”白寧寧畫得很開心, 年輕如她,但此刻确實體驗到了公園裏拿着拖把練書法的老爺爺的快樂。

她并不完全是照着陣法在畫,尤其是拿着這些自帶靈力或是能導靈的材料, 畫出來的東西就像是有生命裏一樣,每一筆都是新的世界。

範無救蹲下,觀察着她畫出來的靈力流動,問:“你是不是有想講但是沒有講的故事?”

白寧寧筆鋒稍頓, 擡頭看了眼, 确認在這圍觀的只有範無救、謝必安和耿依依三位,才表現出詫異的神情:“這也能看出來?”

範無救也很詫異:“原來是真的啊!”

白寧寧:“?”

謝必安給出合理的解釋:“你畫陣法的時候,會有靈力流動, 能感受到一點點你的情緒, 非常輕微。”

【哈哈哈,寧寧不用太在意, 小黑純粹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蒙對了而已】

【小白反應真的很快, 馬上就跟着一起忽悠了】

【差點真的被他們倆唬住了, 其實沒有,就是從寧寧表情和之前悄悄話裏猜出來的】

【說是很細微,是因為寧寧現在能藏住情緒啦,情緒外露沒有之前那麽明顯】

【別被這倆大豬蹄子忽悠了!他們可會騙小女生了】

耿依依也蹲在範無救的旁邊,觀察了好一會兒,納悶:“有嗎?我怎麽感受不到?”

範無救笑眯眯:“因為這是鬼差的特有技能,而且只有高級鬼差才有哦。”

楚澤挑眉。

楚予宴微笑着,靜靜看着他們忽悠。

白寧寧繼續畫,順着他們的意思說:“嗯,确實有,而且是雙向的,我也能感受到他們的情緒。”

“哦?”

白寧寧把她畫陣法的大號毛筆往上一扔,将筆從豎着握改成橫握,筆尖朝向範無救,作勢要對着他的臉捅去:“讓你胡亂騙小姑娘!”

範無救猛然後退,堪堪避開:“差點破相了!”

白寧寧對此不屑一顧:“騙小姑娘還要臉啊?”

旁邊玩的開心的衆鬼聽到動靜,紛紛看過來——怎麽又打起來了?

楚予宴笑眯眯跟他們解釋:“鬧着玩,不用在意。”

衆鬼又看了一會兒,見确實沒有緊張氛圍,且被打的那個還笑得挺開心。

範無救仗着自己身手好,又湊到白寧寧面前:“你真能感受到啊?”

白寧寧心情不錯,一邊畫一邊說:“和你騙小孩的觀察力可不一樣哦。”

謝必安猜測:“是因為能量領域?”

他不确定閻王的領域到底能感知到哪些東西,但就程秀的描述看來,至少能知道領域內各種鬼的名字、樣貌和顏色——據說顏色代表着鬼的能力強度。

而鬼的能力強度和執念深淺有關,也就是說,是情緒相關的。

這樣推測下來,白寧寧能感知到他們的情緒也很正常。

【小白,很聰明,但聰明反被聰明誤】

【他但凡多問兩句,就知道寧寧也在反套路他們】

【寧寧聰明呀,寧寧什麽都不說,結果小白一通瞎猜還在腦內自動補齊了邏輯】

白寧寧也不想多說兩句就露餡,揮毫趕人:“走走走,去那邊玩。”

範無救一邊躲一邊笑着問:“沒講的故事,不講講嗎?”

白寧寧看向楚澤,剛剛開會的時候,就是他刻意不讓自己講的。

楚澤往白寧寧身後挪了一步,說:“現在不合适,有些東西還不太确定,晚點告訴你們。”

範無救稍微纏着他插科打诨了一會兒,楚澤全都應付過去,讓謝必安把人帶走。

他替白寧寧把人趕走了,才問白寧寧:“你覺得姬清淮會先找哪家的麻煩?”

白寧寧不假思索:“君家。”

楚澤納悶:“這麽肯定?”

白寧寧也不瞞着,直說:“嗯,之前的感應是騙他們的,但是我真的能感知到清淮的情緒。”

楚澤長舒一口氣,跟她說:“你不要跟他們講任何有關于玄學家族的故事……我沒法告訴你具體哪些事,但有些事我故意瞞着他們,其中有點恩怨,我怕他們沖動。”

白寧寧:“嗯?”

楚澤糾結一會兒,還是決定不說:“我也沒辦法給你拼湊一個完整的事實和故事線,但這裏有一部分鬼差,是真的和人間玄學界的某幾個家族有仇。能避開還是避開,互不接觸是最好的,對雙方都好。”

白寧寧:“一直瞞着嗎?”

楚澤頓了頓,顯然也在猶豫,說:“等我……或者等你,找到真相之後再考慮要不要告訴他們。有時候真相比事實更加傷人。”

【其實不說是最好的】

【有些鬼差的家人是鬼怪聯盟或者玄學大家族的犧牲者,一部分是想找真相,另一部分是想減少受害者】

【有時候真相不過是揭開疤殼,并往上再撒一層酒精美其名曰消毒,但真的太痛了】

白寧寧:“……知道了。”

也不知是在跟彈幕應聲還是在回應楚澤。

楚澤看了眼楚予宴,像是故意當着他的面不告訴他,神秘兮兮湊到白寧寧耳邊,輕聲說:“我這裏有一小部分資料,但是有些自相矛盾,容易影響你的判斷力,等到了合适時機再給你看。”

楚予宴:“……”

幼稚。

不說他也能猜到是什麽。

楚澤看着忘川河的方向,像是在看故人,拖長了語調慢悠悠說:“這件事不能着急,越急越容易出亂子。”

白寧寧沒打擾他的懷舊,自己默默完成陣法。

會議正式結束,衆鬼散去的時候見白寧寧還在認真繪制陣法,都選擇默默離開,沒有打擾她。

陣法鋪設好大部分之後,白寧寧就将楚予宴趕走,讓他回忘川上方,擔心一會兒出岔子。

白寧寧将陣法基本搭建好了之後,她再三跟圖紙對照,确定沒有出差錯之後,才補上最重要的一筆。

剎那間,電火花四處亂竄。

白寧寧吓了一跳,連忙第一時間收回靈力讓它停止,再回頭一看,老父親已經被電得焦黑,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楚澤身體本來就脆,白寧寧生怕這一下害他一命嗚呼了,心慌的不行。

她不懂醫學,第一時間展開一個小的領域查看他的狀态——人沒事,甚至還更加結實了一些。

她這才松了口氣,跟不遠處的楚予宴說:“沒事,一會兒就醒。”

且在領域內感知到的顏色也變深了一些,不知道跟被電焦有沒有關系。

她問楚予宴:“你沒事吧?”

楚予宴:“沒有,隔電層很有用。”

【寧寧的陣法:随機挑一個楚家人電】

【為了不誤傷到寧寧,下次把大哥和三哥也拉來吧(狗頭)】

【全部都電一通陣法就完成啦】

【要不還是電三哥吧,大哥的腦子很寶貴,三哥是笨蛋,被電了也不會變傻】

【笑死,都是缺德樂子人,居然沒有一個人心疼一下老父親嗎?】

地上的楚澤仿佛有所感應,忽然驚跳起來——他的意識似乎維持在剛被電到的樣子。

楚澤被電得猝不及防,原地跳了兩下才反應過來已經脫離危險了。

他沉默一會兒,看着焦黑而又半透明的手,問:“你不是做了隔電層嗎?”

“……你站錯邊了。”

白寧寧稍微有點愧疚,但不多。

她摸着下巴,對着陣法自言自語:“兩個陣法都沒問題,中間銜接出問題了,我看看怎麽改。”

楚澤咆哮:“你倒是關心一下傷員啊!”

白寧寧拿着巨大毛筆把陣法改完,才擡頭看他,認真問:“你有沒有覺得自己變強了一點?”

“?”

楚澤撇開臉,他只是看着狼狽,也只有被電的那一瞬間感到痛苦,電完之後反而渾身舒爽。

當然了,他很不想承認這一點。

楚澤郁悶地退後兩步,故意嚷嚷給白寧寧聽:“你下次做這種實驗我肯定不在旁邊站着了,太危險了。”

白寧寧沒理他,再次将其通電,這次電力終于順利地傳遞到了閻王殿。

白寧寧看着閻王殿內燈光亮起,高興地跑了過去。

楚澤瞪大了眼,找楚予宴抱怨:“她還真不管我啊?”

知道實情的楚予宴但笑不語。

白寧寧跑到地府,讓程雲快點開電腦看看可不可行。

閻王殿的一群鬼都擠在電腦屏幕面前,看着它的開機畫面——這是地府劃時代的标志。

程秀有些興奮:“我這些電腦是不是也能打開啦?”

程雲給她遞出一份圖紙:“我先前找人畫了網路設計圖,您能把這個具象化出來嗎?”

白寧寧看着複雜的零件和芯片,表示為難,問:“應該可以現買吧?”

程雲提醒:“地府沒有信號。”

白寧寧将圖紙暫且放下,揉揉眉心,疲憊道:“我得休息幾天再來,畫陣法有點費腦。”

程雲點點頭,又拿出另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清單:“那您幫我下載一些軟件到U盤上,我需要給電腦搭建程序環境。”

白寧寧轉手就将資料交給楚澤:“交給你了。”

程秀的視線也跟着移到楚澤身上,一愣,後知後覺地觀察楚澤,問:“您怎麽變黑了?”

楚澤絲毫不提自己剛被電擊的事實,故作深沉:“我變結實了,進化了,所以顏色變深了。”

程秀:“?”

程雲看向白寧寧:“和畫陣法相關嗎?地府通電非常消耗您的靈力嗎?”

“是的。”楚澤要面子,搶着替她回答,“陣法就是非常消耗能量。”

白寧寧:“……”

她只是看到密密麻麻的晶體元件和線路圖表示頭痛而已。

【給老父親一點面子吧】

【其實真的很強,可惜這個陣法離開寧寧就不能長時間運轉了】

【陣法是可以長期運轉的,但需要白寧寧定期來給陣法充電】

白寧寧:“?”

充電?

她摸着下巴:“先測試一下能用多久吧,我先回去睡覺,有事的話讓他轉告我就好。”

她将程雲給她的圖紙和清單都帶回人間,準備之後慢慢學習研究。

又是辛苦加班的一晚,然而她生物鐘已經固定,到點就自然醒來。

身體睡飽了,但精神還是非常疲憊,白寧寧沒什麽精神地下樓吃早餐,從楚澤那得知了兩個消息。

一是她走了之後,地府的電力只堅持了兩個小時,還有待改進。

第二是雲閑離家出走,加入鬼怪聯盟。

還來不及對前者發表評價,後者就讓她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昨晚地府開會,她和楚澤達成一致,決定将玄學家族之間的矛盾暫緩,先對付鬼怪聯盟。

結果雲閑這一動,她昨晚開會之後想了許久的按兵不動和徐徐圖之都得作廢。

雲閑羊入虎口,肯定是危險的。

雖說給了雲閑一塊保命的石頭,且不提他是否戴在身上,但清淮肯定是知道他的身份。

有清淮在,鬼怪聯盟大概率不會對雲閑下手,但不代表不會對雲家人下手。

但也說不準他會将計就計,利用雲閑做一些玄學界意想不到的事。

楚予宴一直盯着手機,第一時間跟他們彙報最新情報:“雲家的反應也很快,表示将這逆子開除雲家族譜,并要親手捉拿雲閑,給玄學界一個交代。”

“等等,不對吧……”白寧寧說不清哪裏不對,但總覺得這件事有異常,以她昨天和雲閑的談話來看,雲閑不至于連夜叛逃。

她左思右想,都覺得雲閑的人物動機處處充滿着矛盾感,問:“你确定是他們家自導自演嗎?”

【半真半假,感覺雲閑想假戲真做】

【主要是雲悠瞬什麽都不告訴親兒子,導致雲閑叛逆心理真的上來了】

【吵架反正是真的吵了,感覺叛逃的真假存疑】

【但是他加入鬼怪聯盟的态度好真哦……主要是他這裏表現得好瘋,簡直是想跟這世界同歸于盡】

白寧寧回顧腦內的各種蛛絲馬跡,終于确認:“雲閑可能是真的叛逃,是真心加入鬼怪聯盟的。”

人的心裏埋下懷疑的種子之後,會不斷尋找蛛絲馬跡,替這一疑點完善邏輯,拼湊成一個完整的事實。

即便這個事實不是真的,但人被懷疑蒙蔽了眼睛之後,就會忽視掉其他疑點,只相信自己認為正确的言論。

白寧寧此刻也是這樣,她只看一些鞏固“雲閑叛逃”這一印象的彈幕,刻意忽略掉其他彈幕。

反正經常有一些彈幕說不對,彈幕的話向來只能信一半,她可以自行選擇相信哪一半。

——然後将焦慮感傳遞到清淮那裏去。

白寧寧跟楚予宴說:“找人去雲家,告訴他們雲閑是真的叛逃了。”

她思索了一下,斷定道:“直接把雲悠瞬接過來,要求他把所有藏起來的人都轉移。”

楚澤不解:“什麽意思?”

白寧寧腦子還在飛速運轉,語速極快:“上次去的時候,城市裏太幹淨了,且地面幾乎沒有磨損,很顯然裏面根本沒住人。”

可能确實藏了一部分人,但如果雲家的可用人手,肯定大部分都不在雲家的山中城市裏。

白寧寧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只要她的情緒波動不算大、意願沒有特別強烈,是不會傳到清淮那裏去的。

白寧寧語速極快地分析:“鬼怪聯盟多半會先開始襲擊他們,以此向玄學界宣戰,所以先把人撤回來。”

“好。”

楚予宴沒再質疑自導自演相關,将消息指令發出之後,又問:“然後呢?”

白寧寧沉思幾秒,語氣堅定:“然後去君家。”

她認真解釋:“我跟他之間不是什麽心靈感應,我只能感知到大致情緒,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我們只能做萬全準備,盡量每一個可能都有應對方案……雖然現在可能有點來不及。”

“但我猜,需要先去君家。”她不放心行動不便的楚予宴和身體較脆的楚澤,努力找借口,“我只是去看看情況,之前我去過一次君家,你們跟着容易露餡,你們在家等我——如果有收到元沐陽的消息,記得通知我一聲。”

白寧寧強行給他們留下居家借口之後,就出門了。

她有預感,能在君家看到清淮,但又覺得這個預感不太好。

感覺不會像是她想見到的畫面。

白寧寧借道地府,又用了一次任意門,先去雲家給雲悠瞬送了一塊地府的石頭,以供他危急時刻保命。

再從地府之門借道的時候,發現閻王殿的燈居然是亮的。

白寧寧稍微愣了一下,但情況緊急,來不及多想。

即便她的反應速度已經很快了,可惜還是遲了一步。

她到了君家,看到的場景居然和滿是鬼的噩夢有些許重合。

君家古樸的四合院裏看不見一個行人,滿滿都是鬼氣。

門扉依然富貴,上面似乎濺了些許鮮血。

君家的大門敞開着,地上能看到大片的血跡,看顏色沉澱,已經凝固但還算是新鮮,大概是幾小時前剛灑落的。

地上沒有任何屍體或是骸骨,不知是被處理了還是本身就沒有——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興許只是受了重傷,最壞的情況還沒有發生。

但地上這麽多血跡,想善終已經不可能了。

帶着血腥味的微風從正面拂過,白寧寧心沉了沉,繼續往裏走。

血腥味最重的地方,似乎是那天開會的別院裏。

地上青灰色的石板被染紅了些許,看着觸目驚心,血跡順着磚石縫隙流淌下沉,很難洗幹淨。

別院門窗都已被破壞,昂貴的小葉紫檀精雕木椅部分被砸得粉碎,部分被踹到一邊,東倒西歪。

米黃色的牆紙上有些許血印,但那不是鮮血的痕跡,那是鬼手的痕跡。

本應懸挂在高堂之上的“百邪不侵”牌匾還好好挂着,只是上面印了許多鬼手,看着頗為諷刺。

而開會那天,君老爺子坐的主椅上,坐着一個她熟悉到不能在熟悉的故人——清淮。

君老爺子被他踩在腳底下,身下的血還在汩汩流淌,看上去已經神志不清。

白寧寧表情黑得可以滴下墨來,她沉聲問:“都是你幹的?”

“你擡頭看。”清淮莞爾,一臉欣賞地看向吊頂。

白寧寧生怕擡頭看到滿屋懸挂的人頭,沒敢動。

清淮若有所感,笑了:“沒有你想的那麽恐怖,我怎麽會對你做出這麽殘忍的事情呢?你擡頭看,很漂亮的。”

白寧寧擡起頭,吊頂上的宮燈還完好無損,和她開會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樣。

白天看到的宮燈,沒有夜晚那麽好看,但比起這屋子滿牆的鬼手印,吊頂的宮燈完好無損到格格不入。

“百邪不侵”的牌匾同樣挂得很高,但依然沒逃過被印上鬼手印的命運。

清淮眼神迷離,從宮燈上慢慢下移到白寧寧的臉上,問:“漂亮嗎?特意給你留下的。”

“漂亮。”

白寧寧看向君老爺子,語氣極為敷衍。

清淮故意和她作對,從君老爺子身上踩過,走到白寧寧面前,捏着她的下巴:“那你為什麽不高興呢?”

白寧寧冷着臉,面無表情,語氣也沒有一絲情緒,說:“高興,見到你非常高興。”

清淮盯着她,眯起眼睛:“你為什麽不生氣呢?”

“呵。”白寧寧反而笑了,“為什麽要生氣呢?倒是你——”

她張開雙手,和清淮抱了滿懷。

白寧寧的聲音悶悶地從清淮的胸口處傳出:“你沒有任何灼燒感,也就是說,你很聽我的話,對吧?”

白寧寧松開手,後退一步,看到清淮愣神的表情,她滿意地笑了。

在院子裏的時候還很慌,看到清淮之後,她卻忽然安定下來。

沒有被反噬,清淮身上也沒有變紅,和之前沒有任何變化,也就是說,清淮沒有傷害無辜。

她越過清淮,給階梯上的老爺子喂藥吊命。

清淮暴怒,身上鬼氣翻湧:“你憑什麽?”

白寧寧喂完藥,将空掉的藥瓶收回口袋裏,氣定神閑地對上清淮的目光,推斷說:“淩晨四點左右鬧的事,所以鬧事的鬼呢?”

清淮怒視她,兩個人就這麽對峙着。

白寧寧眯起眼睛,眼神危險:“別跟我說,你把它們都放跑了?”

清淮不語,他此刻相當暴躁,明明已經脫離白寧寧的控制了,此時此刻卻仿佛還在她的掌控之中。

這種感覺非常不爽。

他故意做了壞事,故意留了一地的血和一牆的鬼手印惹她生氣,故意等她睡着之後才決定夜襲君家——這樣她就不可能收到任何感應。

但為什麽,她一點都不生氣?

“說話。”

白寧寧音量沒有提高,語氣也依然波瀾不驚,甚至有點淡。

但表情就像是說:再不說話,以後就別回來了。

清淮心裏不屑,跟着你又沒什麽好事,誰要回去啊?

他沉默了兩秒,還是開口:“一部分被太陽燒死了,一部分被我吃了。”

白寧寧問:“哪來的鬼?”

清淮言簡意赅:“君家地下室。”

呵,脆弱的人類。

不過是看在你将本王放出來,給你一個面子才回答你的兩個問題罷了。

勸你見好就收,不要得寸進尺。

白寧寧沉着臉,在清淮周圍繞了一圈,确定他身上沒沾上過重的血腥味,就自顧自往外走。

一邊走還一邊說:“留老爺子一條命,你已經把他靈力收回了,讓他活着贖罪比痛快死去要好。”

清淮不高興,下意識跟着她往外飄:“我說你——”

自以為是的說什麽啊?

這糟老頭子一把年紀,罪孽又深重到罄竹難書,能贖什麽罪?恐怕贖罪都不夠藥費。

真是活着浪費資源,死了還浪費土地……死了還浪費地府資源,算了,還是暫且放他一馬。

清淮跟到門口,眼睜睜看着白寧寧走到陽光下,更加不高興。

他是惡鬼,惡鬼不能見光。

她本來就沒想帶上他。

白寧寧問:“君家其他人呢?”

【笨蛋寧寧,都沒發現清淮沒跟上嗎?】

【我老婆肯定是在問我】

【都遣散啦,君老爺子算到有遺留的舊仇,跑不脫躲不掉,所以把其他弟子都以任務為由散出去了】

【只留了一部分君家人,有的跑了,有的死了】

【也不知道怎麽說,慘确實是慘,但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尤其這是個世世代代累積下來的可恨】

【君家看似冠冕堂皇,實際上個個都是劊子手啊】

【誰能想到他們地下居然有那麽多冤魂惡鬼,留的人本來就少,鬼突破結界出來了就沒辦法了】

【雖然也有鬼怪聯盟的手筆】

白寧寧回過頭,看着陰影裏的清淮。

對方輕嗤一聲,轉眼消失不見。

【不高興啦,你也不肯哄一下】

【故意等寧寧回頭才消失,還要讓她看到自己的不高興,kdl】

【主要是昨天半夜寧寧太快樂了,清淮本來就不高興,感受到寧寧的快樂情緒之後更加不高興了】

【憐愛一秒】

【結果今天見面之後寧寧還對他愛理不理,太慘了】

彈幕又在說胡話,白寧寧權當沒看到。

白寧寧用老爺子的手機給玄委會發了條短信,讓他們來處理殘局,确定君老爺子還沒醒,但确實還有氣息之後,也離開了君家。

她回了楚家的別墅,跟楚家父子分享了關于君家的慘狀。

楚家父子頓時陷入沉默,也不知道這算天譴還是人禍。

白寧寧略去了清淮相關的內容,但楚家父子也猜到了這就是鬼怪聯盟幹的。

楚澤問:“你怎麽不把清淮帶回來?留在外面多危險啊。”

“帶不回。”白寧寧在這方面相當清醒,“他要是肯跟我走,之前就不會跑了。”

【別這麽沒自信啊崽!你不試一下怎麽知道?】

【清淮想氣寧寧的,結果反而被寧寧氣了一通,估計回去又要搞破壞】

【可惡,你們倆鬧別扭整個玄學界遭殃啊】

【別戀愛腦,玄學界遭殃跟寧寧沒關系】

【這就是君家犯下的罪,遲早要遭報應的,不過剛好是現在來了而已】

白寧寧的情緒毫無波瀾,說:“倒是不用擔心他們利用雲閑幹壞事了,雲閑多半還是昏着的。”

楚澤疑惑:“你怎麽知道?”

白寧寧相當平靜,甚至可以淡定地站在對方的角度分析:“如果他想故意挑釁我的話,大可以讓雲閑來。昨天雲閑才跟我吃飯,今天就投奔鬼怪聯盟,是一個挑釁的好手段,但是鬼怪聯盟沒有用。”

她全程沒什麽情緒波動。

通過剛剛短暫的接觸,她也确定了,只要她這裏是平靜的、沒有情緒波動的,清淮就感知不到任何情緒。

所以剛剛清淮只是疑惑她為什麽沒有高興也沒有生氣,因為他什麽都感知不到。

但早上關于雲閑的焦慮感,他肯定感受到了。

這算是給雲閑加了一道保命符,至少對方不用擔心雲閑是卧底而絞殺他了。

白寧寧一邊按壓太陽穴給自己減緩壓力,一邊慢慢分析說:“他們應該有消息渠道,能獲取玄學界的時訊新聞。”

白寧寧問:“把雲悠瞬帶回來了嗎?”

楚予宴說:“動作沒有那麽快,畢竟他們在山上。我讓雲悠瞬躲起來了。”

白寧寧皺眉:“恐怕來不及,讓你的人撤回來,別去冒險了。”

楚予宴解釋:“他們修了密室,一般人都不知道,你可以放心。”

“放心不了,雲悠瞬是想把自己賣了給兒子鋪路。”

白寧寧說着,再一次從地府借道路,去往雲家的山中城市。

她先前以為雲悠瞬是想犧牲兒子釣魚,現在仔細想來,恐怕他是要犧牲自己給兒子鋪路。

城市裏根本沒留下任何人,山上地形崎岖,雖然山中城市修建的漂亮,但到底是一座空城。

雲閑作為玄門後裔,加入鬼怪聯盟肯定會受懷疑,就像是落草為寇的時候,要交一些誠意。

雲悠瞬多半是騙着雲閑,讓他把地下的密道賣給鬼怪聯盟。

騙人的措辭興許是:地下密室裏藏着一些鬼怪聯盟需要的資料。

實際上雲悠瞬什麽有用的資料都不會留下,他只會把自己留在那裏,讓鬼怪聯盟相信他們父子之間真的決裂了。

至于做到這一步嗎?

白寧寧相當不理解。

早知道給雲悠瞬撕一頁閻界四季譜了,至少關鍵時刻能保命。

地府的石頭只能從清淮手上保下他們的命來,如果遇到其他鬼怪,就不管用了。

白寧寧根本找不到雲家的密室在哪裏,她本來想借着彈幕碰碰運氣,結果彈幕到這裏居然不管用了,別說指路了,連彈幕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白寧寧勉強還算沉着冷靜。開啓領域試圖感知地府石頭所在的位置。

誰知雲悠瞬竟然就把石頭留在了他書房的書桌上,根本沒有随身攜帶在身上。

白寧寧擡頭看了眼天,山上比山下海拔高,溫度更低一些,且這裏烏雲密布,像是要下雨。

鬼只怕陽光,下雨天的時候正好方便鬼行動——他們又不怕淋雨。

白寧寧考慮過用喇叭錄音外放,把人喊出來。

但一時間找不到喇叭,且山上空曠,地下隔音又說不定很好,對方不一定能聽得到。

大海撈針是徒勞無功的,懶人總有聰明方法。

她幹脆找耿依依借了隐藏氣息的玉佩,攜帶在身上,等着鬼怪們找上門來。

雲悠瞬穿着得體,眼下卻是黑青一片,憔悴至極。

他正在地下室銷毀資料,已經做好了随時赴死的準備。

剛剛白寧寧來給他送石頭的時候,他将藏有資料的U盤塞到了白寧寧的帽子裏,也不知道對方有沒有發現。

白寧寧來的匆忙,走得也很着急,幾乎沒給他留說話時間,只跟他說石頭能保命,說完就走了。

算了,也罷。

該說的消息都已經發到了楚予宴的郵箱裏,白寧寧遲早也會知道。

他将一些重要資料放進碎紙機裏,甚至考慮過要不要一把火把資料室燒了算了。

但他不确定會不會有鬼找來,他犧牲也不能白白犧牲,至少得有一些價值。

不一會兒,外面響起了腳步聲,和一些較為沉重的鬼氣,隐約能聽到一些鬼叫聲。

雲悠瞬思索着,決定等開門的一瞬間,就放火。

腳步聲多半是他兒子雲閑的,帶着一群鬼回來了。

他得盡量在放火之前說一些恩斷義絕的話,甚至要撇清父子之間的關系,這樣雲閑才不會被懷疑。

開門的一瞬間,雲悠瞬苦澀出聲:“逆子,你終究還是來了——”

他話音剛落,“咔”地一聲打開打火機,準備做出魚死網破的架勢。

然後他看見了沉着臉的白寧寧,和她身後一幹瑟瑟發抖的鬼。

白寧寧表情不善:“誰是你逆子?”

“抱、抱歉……”雲悠瞬沒想到為什麽是這種發展,說話都有些結巴。

白寧寧環視一周,随口吐槽:“你這地下室還挺難找,要不是他們帶路,我都找不到這來。”

她順手将這些鬼一并送去地府,然後跟雲悠瞬說:“閑的沒事啊?”

雲悠瞬顫抖着,眼淚無聲落下,他有些哽咽,甚至沒法連貫說出完整的句子:“您這樣,會讓鬼……鬼怪聯盟覺得,我們設、設了圈套,犬子的處境就……危險了啊……”

白寧寧處理完鬼,看了眼散落滿地的資料和轟隆隆運轉的碎紙機,猜到了這位打的什麽主意。

她說:“都說了讓你們別輕舉妄動,怎麽就不聽呢。”

白寧寧看着眼前泣不成聲的中年人,一時間也沒法責備太過,她嘆了口氣:“算了,你先跟我來吧。”

雲悠瞬還穿着禮服,像是做好了體面赴死的準備,但淚涕橫流,臉上狼狽至極。

白寧寧沒安慰他,帶他離開密室,一邊算是安慰他:“把心收回肚子裏,你兒子暫且不會有事。”

“是嗎?你就這麽信任我?”

密室的入口藏在書房的書櫃下房,再上來的時候,清淮坐在書桌上,饒有興致地看着她。

白寧寧見怪不怪,冷漠地“哦”了一聲,知道清淮這是不高興,馬上又來找場子來了。

她說:“雲家又沒惹你,應該不在你的複仇名單裏吧?”

清淮的鬼手輕輕搭在雲閑的脖子上,後者閉着眼,昏睡不醒,表情還算安詳。

清淮的鬼手輕輕用力,雲閑臉上立刻浮現痛苦掙紮之色。

雲悠瞬見狀大驚,噗通一聲跪下了:“求您,放犬子一馬!”

清淮臉上浮現笑意,玩味的眼神落在白寧寧身上:“你說,我該怎麽做呢?”

白寧寧眼神一凜:“你在問我?”

清淮感受到她真的有些急了,開心地笑出聲來,說:“是啊,我在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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