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轉變(情分)

走出延禧宮, 郭洛羅氏面上适時帶上了三分憂色,往常稍顯淩厲的眉眼瞧着也溫和了些許。模樣同往日侍疾的衆福晉們并無二致。仿佛方才那番争執從未發生一般。

而後幾日,礙于良嫔娘娘尚在病中, 八福晉偶爾也會過來瞧上一回, 大多來去匆匆,不過即便如此,旁人也無從指摘。畢竟衆所周知, 八阿哥正兒八經的養母, 惠妃娘娘如今尚還在呢!便是講究個“孝”字,等閑也不該越過對方去。

只按理來說這上好的太醫調養着, 不過一小小風寒, 如今早該好了才是,誰曾想眼瞧着二月便要過了,日子一天天暖和起來, 對方身上這症候竟是遲遲不見痊愈。

漸漸地, 太醫院裏也隐約有“郁結于心”這般說法。

這紫禁城裏都是一等一的人精子, 近年來良嫔一大把年紀母憑子貴也是招了不少人的眼, 沒過多久,有關八福晉嚣張跋扈,将良嫔娘娘氣地病情加重的傳言便暗戳戳地流傳了出去。

還別說, 礙于郭洛羅氏往日的脾性兒, 這信的人還當真不少。烏拉那拉氏近來進宮請安時還被德妃贊過幾回貞靜有度。想來有了八福晉這顆“朱玉”在前,各宮娘娘們對兒媳的滿意值可謂蹭蹭地往上漲。

這一日,胤禩再一次從宮中離開之時, 腳步無端加快了許多。

八貝勒府, 眼瞧着天色漸晚, 夫妻兩人卻依舊相對而坐, 絲毫沒有起身用膳的意思。這新安上的玻璃窗子果然明透的緊。夕陽西下,落日的餘晖很快便将房間染成一片紅豔。

良久,胤禩才放下手中的的茶盞,一字一句緩聲道:

“福晉前去侍疾的第一日,打從從宮中回來,心情便甚是不佳。當日究竟發生了什麽,福晉可能告知爺?”

胤禩此時一身月白色織錦長袍,面色溫潤一如往昔。甚至連出口的聲音,都無一絲指責之意,好似只是尋常問詢罷了。

然而此時的郭洛羅氏心下卻絲毫不覺得輕松。

作為枕邊之人,貝勒爺的脾性她最是了解不過,越是惱怒激憤之時,神色只會愈發的平靜淡然。顯而易見,這回對方的氣性,比之她想象中的只會更重。

郭洛羅氏豔麗的紅唇微微抿起,手上握着的茶杯也不自覺用上了七分的力氣。

當日良嫔也怕自個兒等閑壓不住兒媳婦,惹得衆人笑話。因而屋裏只有婆媳兩人。郭洛羅氏心知。這會兒子只要她失口否認,依良嫔那泥巴捏似的性子,是斷不會在旁人面前甚至貝勒爺跟前說道什麽的。

然而看着眼前的胤禩,郭洛羅氏卻想都沒想便直接道:

“當日額娘不知從宜妃娘娘聽了些什麽,回頭便明裏暗裏地指責妾身揮霍無度,妾身當日氣急之下,确實有些不妥之處。”

這便是承認了,胤禩微微阖眼:

“福晉你素來知曉,額娘這耳根子軟,性子卻是更軟,便是有些個誤會,也斷不會苛責于你。”

爺這是怪上她了,郭洛羅氏心下募的一涼,染着朱蔻地指尖幾乎掐進肉裏。這些日子外頭如何議論她不是不知曉,然而旁的千言萬語也比不得這一句來的紮人。

“事實如何旁人不知,爺你如何還能不曉得,妾身做這些都是為了誰?額娘她不辨是非耳根子軟,難道我郭洛羅婉昭就因着嫁了你胤禩,便活該被她作踐麽!”

什麽叫斷不會苛責,殊不知比之苛責,良嫔那吞吞吐吐,語焉不詳的虛僞模樣更讓她來的厭恨。

郭洛羅氏恨恨地別過頭,眼眶卻極速地紅了起來。胤禩無奈一嘆,轉而捉住對方的手,一根一根地将染着朱蔻地指尖掰開。

果不其然,只見潔白的掌心間,已經赫然多了一片紅痕。胤禩一邊使人去拿藥來,一邊輕撫着對方的手腕。

“早前爺便說過,你我夫妻一體。婉昭你知我斷不會有此意。”

胤禩握着對方的手緩緩加重了力氣,片刻後,又沉聲道:

“若說此事最大的過錯,在爺這兒。”

“若非爺無能,沒法子早些将正藍旗握在手心,也不必福晉整日借娘家聲勢人脈,更不必委屈福晉同那安王府一家子虛與委蛇。”

“這如何怪得了貝勒爺!”郭洛羅氏生平最見不得旁人貶低自家男人,當下便顧不得其他,只恨急道:

“那起子人什麽德行早前妾身在王府便有所耳聞。一個個都是些眼高于頂的主兒,也就早前郭羅瑪法地位尊崇,尚能壓的主那些人。如今爺年紀輕輕,那些人如何能心服。”

當然還有一點,正藍旗不比旁的,順治爺時期便到了當年的安親王手裏,而後朝廷動蕩,鳌拜掌權之際,旗中更是大多受有安王爺恩惠。後頭又同安王府一道經過康熙爺的多般打壓,可以說如今留下的老人,便是對着當今,都無多大敬慕之心,更遑論胤禩一個出身有瑕,且又身無外力的皇阿哥了。

都道皇阿瑪對貝勒爺多般看中,小小年紀獲封貝勒,還能越過幾位兄弟獨掌一旗。然而這個中艱難,又豈是外人能道的盡的。甚至胤禩之所以掌旗至今都未生出大波瀾,手段高超是為其一,郭洛羅氏這個當年頗受老王爺疼愛的外孫女兒出力也不小。

八福晉早前這般張揚行事,何嘗不是在借機昭示着什麽。此舉瞧着似是沒多大用處,然而在八爺夫妻長袖善舞之下,卻實實在在同那些舊部地多了些親近。

個中種種俱是難同外人所道,郭洛羅氏看着眼前神色稍顯晦暗的胤禩,早前的不忿早就沒了蹤影。也是怕自家爺當真生了心結,複又放低聲音解釋道:

“倒教爺知曉,妾身便是因着貝勒爺,也斷沒有瞧不上額娘的意思。妾身只是難受,貝勒爺在外頭艱難至此,額娘在宮裏便是幫不上什麽,等閑也莫要聽信旁人才是。”

“福晉待爺如何,爺心裏如何不清楚。”胤禩大掌輕輕覆在對方的的手背之上,聞言溫聲道。

兩人說話的功夫,便有侍女捧着藥膏子過來,胤禩極是自然地從下人手上接過,低頭輕柔地塗在對方遍是紅痕的手心。

不知說了些什麽,郭洛羅氏妍麗的的面容上,很快便浮出了笑意。她這輩子,旁的便是再不得意,起碼也有一項,是極得意的。

***

第二日一早,胤禟早早便來了貝勒府,得知對方尚未起身,這會兒子正坐立不安額地等在客廳裏。

“八哥!”甫一見來人,胤禟便忙起身迎了過來,神色間還帶着顯而易見的懊惱之色,還沒等對方說什麽,便将自個兒的來意一頓噼裏啪啦的倒了出來。

“八哥,都是弟弟的不是,沒能管住家裏頭的敗家娘們兒,跑去宮裏頭同額娘一頓亂說,這才不幸波及到了良嫔娘娘。”

胤禟漲紅着臉,面帶羞慚道。他同八哥從小玩到大的親兄弟,如今為了些銀子,他福晉夥同額娘竟将事情鬧成這般模樣,這教他如何有臉面對兄弟。

胤禩聞言倒無意外之意,他能打聽到的東西,對方自然也能。這會兒子只搖頭,微微苦笑道:

“八哥無用,勞九弟多次幫襯,弟妹同娘娘心裏不舒服也是人之常情。”

“八哥這話如何說的,咱們兄弟多年,早先弟弟不也多受八哥照拂。”胤禟擺擺手,一臉理所應當道。

是啊,誰都知道那是早前。聽到對方這大大咧咧的話,八阿哥卻無絲毫被安慰到。

胤禩擡眼,看着眼前一身紫金袍子,眉眼間依舊肆意張揚的九弟。只是比之以往的虛浮不定,如今對方身上,已然有了莫大的底氣。

胤禩沒有一刻比之如今更加明白,今時早已不同往日。

若是早前,他們哥兩個一個有財一個有權,尚還算互為脊柱。九弟身後的郭洛羅氏雖有些勢力,然大族之中,素來枝葉繁雜,掌權的郭洛羅将軍又早早離世。最重要的是九弟素來不得皇阿瑪看中,等閑連朝政的邊兒都摸不着,宗族能給出的,不過些許面子情份罷了。真正實在的好處,壓根兒沒有的。

九弟如此,十弟那廂也是所差無幾。因而幾人之中,還隐隐有以他為首的意思。不像如今,同等身份地位之下,九弟給出的銀子,倒向是純然接濟了。

胤禩心下微微苦笑。

就如早前的宜妃娘娘便是再多的不滿,也斷不會這般下他的面子………

“八哥這是想什麽呢?這般入神?”

“沒什麽!”胤禩聞言微微搖頭,恍惚只是一瞬間,八阿哥很快便又恢複了往日的溫潤模樣,瞧着眼前的弟弟眼含欣慰道:

“只是想起了咱們早前的一些事,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咱們幾兄弟都已經成家了。”

“可不是嘛!”胤禟聞言頗有些懷念地嘆了口氣,懶洋洋跟個沒骨頭似的地靠在了椅背之上:“這成了家就是屁事兒多,身後綁着一大家子,做個事都束手束腳的,甚是沒個意思。還不如以前呢!小爺自個兒掙下的銀子,撒着玩兒都沒人管的着。”

這孩子一般的話,胤禩聽了也只是笑笑。真要選擇,九弟可未必會選擇以前。男人,便是再如何,事業心也是有的,倘能挺直腰杆子,誰又樂意矮旁人一頭。

兩人複又說了些體己話,積年的兄弟,胤禟早下意識的對對方不設防,為人又大大咧咧,很快便将早前種種抛之腦後。

更是絲毫沒有注意到對方的複雜心緒。

在他看來,從小玩到大親兄弟,再鐵沒有的關系了,如今說開了哪裏有過不去的坎兒。大不了改日他再拜托額娘多送些好東西給良嫔娘娘補身子用。

殊不知,有些東西,不知不覺間,已經悄然發生了改變。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2-02-11 10:20:50~2022-02-12 09:38:1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xueyelangyi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幻紫 15瓶;白祁 10瓶;婉、涵桃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