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慢着!”巧茗忽然站了出來,不顧韓震的阻攔再次跪了下去,“太後,若是今日便将方月白打死了,究竟是何人指使她這件事便永遠也沒有機會再能查得清楚,也不能為德妃姐姐真正出一口氣,還請太後三思。”

找出隐藏在幕後真正的兇手來,不光是為德妃出氣,為巧茗自己洗脫嫌疑,也是防止将來舊事重演,讓她自己遭殃。

至于方月白……

巧茗不知她究竟是受人蒙蔽,當真以為是自己指使她,還是知道真相,惡意陷害。但自己與她并無深仇大恨,月白若她自己的性命安危做代價來陷害自己,未免于情理上有些說不通。

太後聽了巧妙的話,略微沉思一陣,便開口道:“可以暫時留着她這條命,杖二十,之後免去品階,充入掖庭。”

掖庭,是奴籍的宮人居住的地方。

她們與巧茗、阿茸這些三年采選一次的良家子不同,皆是罪臣的家眷或是戰火中的俘虜與後代。

良 家子在宮中待到二十五歲,若之前未曾被皇帝收用,便可出宮與家人團聚,自行婚嫁。極少數在六局職位高或是在主子跟前得臉的,還可以根據自己的意願決定繼續 留在宮中或是離開,甚至在婚嫁時會因為在宮中有得勢的主子做後盾,人脈又廣,有一般人不能比的助力,往往成為勳貴或官員家族争奪的搶手人選。

奴籍卻是一旦進入,便永世也不能翻身,雖然歷史上從來不乏有些人憑借自己的能力與主子的賞識,取得過連最優秀的良家子也不能比肩的成就,甚而特赦除去奴籍的,但這只是極少數,大多數都是做着宮中最低賤的差事,任人打罵侮辱,就是無端端被人弄死了,都不會有人追究。

成為這個皇城裏最低賤的人之一,且永世不得翻身,這樣的懲罰與死亡相比,其實更折磨人。

太 後卻并不解氣,說完這些話後,又狠狠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巧茗,道:“當初德妃有孕在身,諸多不便,哀家便想着将宮務移交給端妃打理。但是沒想到端妃福厚, 這樣快也有了身孕。哀家看不如這樣,反正德妃已經生産完,也該輪到端妃好好養胎。端妃,這段時間辛苦你了,明日起便将宮務盡數交還給德妃吧。”

宮務,本來應是皇後的職責。

韓震一直沒有立後,所以才由有嫔妃代掌。

皇帝剛剛已經說過,準備立端妃為後,那麽太後偏在此時将她的權力收回,表面上看來是多此一舉,但仔細一想,便知道是端妃失了太後的歡心。

好端端的一個生辰,又恰逢帝姬出聲,本應是喜氣洋洋的日子,卻受這樣突發的狀況影響,不但無事可喜,甚至還帶來了許多煩惱與晦氣,太後心情自然不會好,便聲稱頭風又開始發作,避回了內殿去。

底下伺候的人自是極有眼力勁兒的,見此情況,将月白拖出正殿,遠遠拖到前院牆角下,才開始行.刑。

一衆嫔妃們也各自散去。

巧茗和韓震一起穿過回廊離開時,聽到杖刑之聲與月白的慘呼一同遙遙傳來。

阿茸在韓震的要求下被放了回來,并沒有吃虧,此時提着琉璃宮燈走在前面,聽到這聲音心下憂懼,不由自主便抖了一抖手,宮燈裏的紅燭火苗也跟着跳了一下,險些熄滅。

阿茸連忙開口,請皇上恕罪。

韓震知她是巧茗身邊頭一號值得信任的人,自是不會在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上與她為難,只淡淡“嗯”了一聲表示無妨。

阿茸看着巧茗,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但因為皇帝就在身旁,終于還是憋了回去。

直到回了鹿鳴宮,韓震先去洗漱,阿茸才忍不住倒豆似的的開了腔,“為什麽要幫她求情?明明是她不念着過去同屋住的情分,幫着旁人冤枉你在先的,書上不是說:‘以德報怨,何以報德’麽?”

巧茗見阿茸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我跟她又沒有深仇大恨,她何至于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害了德妃害了我,她能得到什麽好處?這事顯然是有人在背後搞鬼。”

而且,能在德妃與巧茗折損後獲得利益的,說白了便是其他嫔妃了,拜韓震後宮人數不多所賜,能夠列入嫌疑的人也就只有那麽幾人而已。

阿茸一聽就懂,“你是說,有人不願讓你和德妃生下孩子,然後自己從中獲利?”

“嗯,之前夏玉樓曾告訴過我,陛下從前說過,那個嫔妃能最先生下皇子,便會被封後,所以……”

“一定是柳美人!”阿茸嚷道,“就她最愛眼紅別人了,上次的事情之後,我就不信她一點怨都沒有!肯定是她。”

“這 話現下可不能說得滿了。”巧茗搖頭道,“沒證沒據的,保不齊就冤枉了別人。我留着月白的性命,也是希望能查個究竟,畢竟那人此次一箭雙雕的計謀未成,見我 安然無恙,未必不會再動手。”她撫着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我們被動防範,防護得再嚴密,也難免有所疏漏。與其這樣擔驚受怕的,倒不如主動點把那人抓出 來。”

翌日,巧茗按照太後吩咐的,到麟趾宮去将宮務交還給德妃。

其實她去行宮數月,直到回宮後才真正将全部的宮務接手過來,算起來不過短短數日而已,所以真正需要交接的事情可說是沒有,只是将鳳印歸還而已。

德妃頭上戴着寶藍抹額,靠着引枕半坐在床上,她昨日生産時失血過多,睡了一整日依然是面色蒼白,連說話的聲音都比平時虛弱許多。

“我 聽呂嬷嬷說了昨日之事,其實我是相信妹妹不會害我的,何況陛下已經說了打算封妹妹為後,我這兒……”她說到一半甚至接不上氣,捂着心口喘了一陣,才能說下 去,“我這兒,現在這個樣子,妹妹也見了,別說多了個小家夥,就算沒有,恐怕也沒那個精力管這些事情。唉……不過姑母她也是心疼我,如今她在氣頭兒上,我 就先收下,遲些再和她商量歸還給妹妹。”

德妃不是沒有不平衡過,可是她是鬼門關裏走過一遭的人,想法自是與常人不同。

自己還能看到明日初升的太陽,自己的女兒還能哭會慢慢長大,已是老天爺開恩,她格外珍惜。

相比之下,是否能當皇後,是否把持宮中權力,全都不再重要。

巧茗聽了她的話,只是笑笑,并未多說什麽。

離開麟趾宮後,巧茗帶着阿茸去了掖庭。

與其中住着的人一樣,掖庭也是這皇宮裏最不起眼的建築。幸而,皇家還要維護皇宮表面的體面,每年還是會派人來修葺房屋外觀,沒有讓掖庭變得破敗不堪。

然而,屋內與外表卻是截然不同的。

月白被丢進了最尾的一間沒有窗的房屋,推開門走進去,先聞到強烈地發黴的味道,殘舊的方桌上點着油燈,借着昏暗的燈火,可以看到室內除了一張舊桌、兩張條凳,便只有一張土炕,實在是簡陋得不成樣子。

月白面朝下趴在土炕上,身上蓋着一床補丁疊補丁、髒得看不出顏色的薄被。

阿茸先搬了凳子過來,雙手壓着兩端試了試,确定十分文檔,才扶着巧茗坐上去。之後走到床邊,推醒了月白。

“唉,娘娘來看你啦,還給你帶了上好的上藥呢。”她将一個白瓷瓶放在月白手邊,提醒道,“娘娘對你這麽好,等下她問話你好好說,知道嗎?”

月白只是咬唇不語,紅腫的雙眼警惕地盯着巧茗,目光裏絲毫沒有阿茸以為會有的愧疚與後悔,反而滿是防備之意。

“月 白,我只是想問你,到底是什麽人支持你那樣做的?事到如今,你不要再幫她保守秘密了。你想想看,你為她辦事,她卻出賣了你,你不是說那藥粉你全用完了麽, 若不是她暗中在你床褥間藏了一包,你又何至于落到如今這般境地。所以,顯而易見對方從一開始就打算讓你做替死鬼。你把真相告訴我,我會幫你的,就像昨晚那 樣,雖然你冤枉了我,我也沒有和你計較,還幫你向太後求情了,不是麽?”

說這些話的時候,巧茗拿絲帕輕掩着口鼻,室內的黴味混着劣質傷藥的味道,熏得她幾欲作嘔。

這番做派卻讓月白想起當初在尚食局時,她燃着炭開着窗的做作姿态。

“哼,” 月白冷笑一聲,今早方司膳偷偷送了飯食給她,所以這會兒她雖然傷痛在身,倒還是中氣十足的,“誰指使了我?不就是你林巧茗嗎?是你說藥粉用完後,便無證無 據的,可是你為什麽要派人偷偷在我床褥間又放多一包,昨晚在太後和皇上面前你惺惺作态也就罷了,今個兒你跑到這來,胡言亂語些什麽,你到底想讓我說什 麽?”

“唉!你怎地這麽不知好歹,”阿茸忍不住嚷嚷起來,從前無事時她們兩個就經常不對盤,鬥嘴是家常便飯,現如今聽得她咬着巧 茗不放,氣上心頭,說話更是不客氣,“你口口聲聲說是巧茗指使你,可你見着她了麽,是她親口對你說的麽?那封信皇上都說了,假冒字跡的事情又不是沒有過, 根本不能算作什麽證據,況且若是巧茗,為什麽還要故意害你被抓住,難不成就怕你不在人前指證她麽,哪有人蠢成這樣的!”

“我怎麽 知道你們那麽多事,誰知道你們自己宮院裏面還叛徒,誰知道你自己身邊的大總管還上趕着害你,到底是我蠢還是你們蠢!”月白讓她劈頭蓋臉罵了一頓,也忍不住 還嘴起來,多年養成的性格是不會随着身份變化一夕之間便徹底改變的,這般吵架的模樣倒是與當年大家還在尚食局時一模一樣。

阿茸還 想再說些什麽,卻被巧茗制止了,“月白,不管你信不信,我是沒有做過這些事的。今個兒就先不再多說了,你好好歇着養傷吧,傷藥過幾天我還會再叫人送過來, 你且仔細想一想,看能不能想起什麽來,譬如身邊有沒有人行為奇怪的,或是有什麽不應該的人進過你的屋子,若是想到了,到時候再讓人傳話給我吧。”

“對!”阿茸附和道,“你還可以想想看那個送信給你的小太監到底是什麽人。”

月白仍在嘴硬:“我不用你的藥!”抓起瓷瓶往地上一摔,“我也沒什麽話想再跟你說。”

“娘娘,你說她是真的被人蒙蔽了,還是在強撐假裝呢?”

出了月白住的屋子,走在掖庭的長街上,阿茸問出自己心底的疑惑。

“我也不知道。”巧茗淡淡道,“我不過是想來問問看,沒想過一定能問出來的。”

阿茸聞言,腳步一頓,冒火道:“這可是你自己的事情,能不能上心些……”

話還沒說完,看到前面某間屋子的房門打開,流雲提着食盒走出來,便說不下去了。

巧茗也看到了流雲,她倒是并不意外。

之前去行宮時,流雲便是因為母親生病沒能同去。原本她們回宮後,聽流雲說她娘的病已經好了,可是沒過幾天,卻又舊病複發,似乎還比從前嚴重許多,流雲不得已請了假回來照顧母親。

“流雲。”巧茗叫了她一聲。

流雲應聲回頭,見到巧茗二人,十分驚訝,“娘娘,你們……怎麽會到這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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