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冬日裏晝短夜長,嫔妃們平日裏無需請安,自是起得晚。
辰時初刻,天光漸漸明亮,關雎宮裏走動的人也多了起來。
淑妃坐在妝臺前,借着清晨的陽光,細細打量銅鏡中的臉龐,唇角噙着一絲笑,神情間盡是心滿意足。
站在身後幫她挽發的清泉見狀,讨好道:“娘娘肌膚本就凝白細滑,如今調理好了身子,漸添紅暈,就像出水芙蓉,牡丹初綻一般動人。”
淑妃輕笑一聲,并不想表現出自己對這樣的贊美十分在意,但還是忍不住道:“大哥找來的那些方子果真是非常有效果,不光是臉色好了,身子也調理了過來,那麽久的病根兒居然就斷了。”
她輕輕捏了捏自己的面頰,這幾個月來,随着調理,再不是從前那病恹恹、風吹就倒的樣子,旁人看了心驚膽顫,自己看着心生厭煩,如今身子和臉龐都豐腴起來,看着就容光煥發,格外舒心。
“可不是,”清泉伶俐接話,“世子爺是娘娘的親哥哥,他對娘娘的關心自不是旁人能比的。只是,奴婢有一事不明,不知該問不該問。”
淑妃道:“在宮裏行走,如果覺得不該說不該問的,自然就當決口不提,不然當心禍從口出。”
清泉鼓着臉噤了聲,神情有些不大自在。
淑妃從銅鏡的倒影裏看到了,又道:“不過,你從我進宮時就一直跟在我身邊,平日裏我與你相處的時間之長是誰都比不了的,在這屋裏面自是無需太過拘束,只是出了門去,你就要格外小心,我這也是為了你好。”
清泉聞言,面上恢複了笑容,小聲道:“我只是不懂,娘娘如今身子已經大好,可以侍寝了,為何不去通知敬事房一聲?”
今 上獨寵端妃之事人人皆知,但端妃大着肚子,根本不能侍寝,皇上是成年男子,怎麽可能在她生子前一直不碰旁的女人呢。清泉認為,皇上不曾召幸另外的嫔妃,不 是他不需要,而是他看不上,可是她們家娘娘是最早進宮的嫔妃之一,論容貌才情與家世都是最強的,當年也得過一番恩情,若不是後來身子毀了,這恩寵根本不可 能斷。
淑妃淺淺一笑,“我都不急,你急什麽,現在還不是時候。”
“奴婢是替娘娘着急。”清泉道,“雖說宮裏有流言說,皇上打算封端妃娘娘為後,可聖旨一直沒下來,所以我覺得那都是假的,皇上還是維持着當年的想法,看哪個嫔妃先生下皇子,才會封後,娘娘自然要加把勁兒。”
“再加勁兒又有什麽用,”淑妃嘆道,“她眼看着就快生了,就這一兩個月的事兒了,我再争還能争到她前頭去麽?”
這倒是實話,清泉斜着眼睛想了想,“可端妃肚子裏的也不一定就是皇子,說不定是帝姬呢。”
“可不是,”淑妃學着她之前的腔調,“還是等她能生下來再說吧,現在反正搶不到前頭去,倒不如保持個好看些的姿态。”之後轉換話題,疑惑道,“怎地今日那邊這麽安靜?”
她問的是柳美人。
陳福來抓人的時候,關雎宮上下都還沒起,他又領了皇帝的旨意,不許聲張,不許讓旁人知道,所以靜悄悄來,靜悄悄去,連着關雎門上值夜的兩個太監一道給帶走了,就是為了不讓他們多嘴,是以這會兒這院子裏根本還沒人知道柳美人和峨眉已經被抓走了。
清泉撇着嘴,明明白白展示着自己對柳美人的不屑,“大概還沒起來吧,娘娘也知道,她平日裏那麽嚣張跋扈,事兒又多,她若是不醒,她底下的那些人哪個都不敢有動靜了,萬一不知道哪裏惹了她不高興,輕則耳光,重了邢杖,打罵事小,丢了命的也不是一兩個了。”
“商人之家的,就是短視。”淑妃搖頭,不欲再談下去。
清泉雖是一直不停說着話,手上的活計可半點也沒耽誤,這會兒發髻已經挽好,遂拿了手持鏡,在淑妃側後面一照,那發髻的模樣便完完整整地映在了妝臺上那面大銅鏡裏。
淑妃滿意地點點頭。
清泉便放下銅鏡,開始為淑妃上妝。
外間守門的太監突然隔着簾栊禀報道:“娘娘,永昭候世子來了,正在正殿等您。”
淑妃撇了一眼外面,有些不耐煩道:“怎地這麽早?先讓他等着吧。”
主子盡可以不耐煩,手底下的人卻不可能不把顧炜放在眼裏,畢竟這位世子爺是他們娘娘的親哥哥,也是衆所周知,唯一的一個同母胞兄,誰也得罪不起。
于是,上好的茶水,精致的點心,一樣也不少,全都麻利的備了上來。
但顧炜卻碰也不碰,拿着折扇,在正殿裏走來走去,一直打圈,看着就是心煩意亂,肯定是遇着了什麽事兒,說不定是來搬救兵的。
嗯,一定是。
不然為什麽一大早就來了。
正殿裏站樁的小宮人面上不露,心裏已經演繹了一番。
淑妃不緊不慢地梳妝完,已經是辰時三刻,她施施然地走出來,便将殿中衆人遣了出去,連清泉也不能留下,“哥哥什麽也沒動,可是不愛吃麽?清泉,麻煩你去尚食局走一趟,讓他們在今天的早膳裏加一道金絲燒麥,哥哥最愛吃這個了。”
“是。”清泉領命去了,平日去尚食局傳膳跑腿的事兒自然用不上她,但臨時在膳單裏加菜,尚食局一般都不願意同意,所以還是主子身邊有臉面的人親自去更好。
待得人都走了,只剩下兄妹兩人時,淑妃才對顧炜道:“你這是幹什麽呀?一大早的就來找我,昨個兒在教坊裏打了誰家的公子,還是在賭坊裏輸錢輸得賠不起?”即便是當着兄長的面,話音裏的不耐煩也未曾做分毫掩飾。
“嘿,你這個沒良心的,你就是這麽看你哥哥我的?”顧炜手上合攏的折扇直指着淑妃,“阿怡,難道我來找你就不能有好事?”
淑妃小口啜着花茶,得空了嘴裏才飄出一句:“那你好好想想,有過什麽好事,你一一數來我聽聽。”
顧炜叫她氣得手抖:“遠的不說,是誰找了偏方來,把你重新調理成現在這個模樣?”
“可是哥哥你做這事,也不全然是為了幫我。”淑妃說得更冷淡,“要不是顧烨在行宮時立了功,越來越得陛下重視,你擔心自己世子的位置坐不穩,也不會想起來幫我。”
“那你得到好處沒有?将來我當了侯爺,你當了皇後,難道不好麽?”顧炜恨不得把那折扇戳到淑妃鼻子上去。
“倒是沒什麽不好,就是你讓我做的事情虧心呀。”淑妃瞪了他一眼,口無遮攔,想當皇後這種事是能随便放在嘴上說的麽!
“有什麽虧心的?往遠說,當年要不是那個賤人使手段,咱們娘能死?她能嫁進侯府來當侯夫人?往近的說,你敢說你沒了的那個孩子,就沒人動手腳?”顧炜顯然不當一回事,“大宅門,皇宮裏,誰的手上也不幹淨,不過是看誰更狠得下心,誰的運氣更好而已。”
其實他說的兩樁事都沒有根據,不過是他自己以為,尤其是前面那件,更是他自小認準了不松口的。
陳年舊事,淑妃說在意其實也不那麽在意,生母去世的時候她年紀還小,印象不深,感情自然也不深,又因為她是一早就被選中了要進宮的,婚事上輪不到繼母做主,也就沒有任何沖突,與繼母說不上親,面子上卻也過得去。
但顧炜就不同,繼母入門不久就生了兒子,顧烨自小聰明,讀書習武無一不靈,什麽都比他這個兄長強。當然顧炜自己是不承認這點的,他認為這是父親被繼妻蠱惑,偏心繼妻生的孩子才刻意為之,故意打壓他,最終目的就是剝奪應屬于他的爵位繼承權。
這種想法自幼根深蒂固,又随着時間增長日益加深,早已變成一種畸形的嫉恨,以至于根本不會正視自身的不足。
所以在知道顧烨進了羽林衛,并漸漸受到皇帝重視後,他便想出這麽一個歪門邪道的法子:對方靠爹娘,他還有妹妹,若是顧怡當了皇後,影響力自然比永昭候本人要大得多,那時便再沒有人能威脅到自己的地位。
所以他結識了神醫,不光要調理好妹妹的身體,還要幫助她掃除一切障礙,德妃是,端妃也是。
“其實我就是想來問問你,那事兒辦得到底怎麽樣了?”
“哥哥,你怎麽這麽沉不住氣?”淑妃道,“不是說好了那藥粉是一點一點用,要日積月累才生效的,等到了時候自然就好了。”
“上次到了時候,德妃孩子不是還是生下來了麽?”顧炜不滿道。
“那她生的不是個帝姬麽?”
“那是你運氣好,你怎麽保證端妃這次生的也是帝姬?”
“不是你說你拿了陛下的生辰八字算命,對方說他二十五前無子的。”
“可是我昨天讓人算了端妃的生辰八字,對方說她是一舉得男的命數。”
“啊……”
淑 妃把兩個截然不同的算命結果合起來一想,只覺得格外詭異,簡直匪夷所思,陛下二十五歲前無子,陛下過了壽辰該二十三了,那端妃不出兩個月就要到産期,還能 一舉得男……她狠狠地把茶盅往桌上一摔,終于忍不住向兄長發了脾氣,“都說讓你平日多放些心思在正經事上了,結果呢,你不是吃喝女票貝者,就是花天酒地, 還到處結交那些莫名其妙的人,這算得什麽命?你把這事兒說出去,端妃是死不了的,可是你要死了!!!”
“你急什麽呀!”顧炜看淑妃發火了,分毫沒有勸的意思,反而犟道,“你真以為我是傻子麽,我怎麽算的時候怎麽可能說出他們的身份!”
端妃氣得恨不得撲上去咬他:“你以為皇帝的生辰是秘密麽?你找的人若當真能掐會算,還看不出那是真龍天子的八字麽,看不出端妃有三千寵愛在一身的運道麽?人家不說,你就當人家不知道麽?”
經她這麽一說,顧炜才恍然大悟,“不行,你讓我緩緩……”
說着便奔着最近的一張椅子坐了下去,誰想屁股才站到椅子邊兒,就見外面有個老太監掀了簾子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