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小梅坐在馬桶蓋上,雙手緊握成拳頭,胃部痙攣,雙腿止不住地抽搐發抖。
好燙、眼睛好燙!
她連忙閉上雙眼,只剩下滾燙的淚水灼傷着臉頰。
流淚不是因為悲傷、更不是因為難過……
而是恨!強而有力的、濃烈的、一直隐藏在內心深處的憎恨!
王小梅以為自己早已經放下了心中的仇恨,結果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如果怨恨可以傷人的話,那個禽獸早就已經下十八層地獄了!
他根本不配活在這個世上!
好幾次夜深人靜的時候,王小梅都會捂着冰冷的肚子,蜷縮在被窩裏,默默地、不停地、虔誠地祈禱——
老天爺能不能開開眼,讓那個人渣身敗名裂、生不如死!!!
王小梅左手緊緊按住右手,不停地警告自己:殺人是犯法的,是要坐牢的,是要被槍斃的!用自己的命換那個人渣的賤命,不值得,不值得!
可到底還是意難平!!!
不見到對方還好,今天老天開眼讓她再次遇見仇人,不能手撕渣男的感覺真是糟透了!
就在王小梅破釜沉舟想要拼一把,操起洗手間裏裝飾用的青花瓷花瓶就準備沖出去與仇人拼命的時候,洗手間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白蕊目瞪口呆地看着殺氣騰騰的王小梅。
“我見你去了這麽久還不回來,還以為是遇到什麽麻煩了……”
王小梅喘着粗氣,雙眼又燙又紅,手指泛白地緊緊抱着花瓶。
白蕊抖着小嗓音問她:“你、你抱着花瓶想做什麽?”
王小梅:“殺人!”
白蕊:“……”
她一把搶過王小梅手中的花瓶,對方扣得死緊,她花了好大勁兒才搶過來放在地上,然後拉着王小梅的手将她拖入更換之後的包間。
白蕊關好門,将之前點好的歌按了暫停,整個包間瞬間安靜下來,連空氣都壓抑了幾分。
“發生什麽事了?被人欺負了?”
是她将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小白兔帶到這裏來玩耍的,白蕊自覺認為自己應該對她的安全負責。
王小梅搖搖頭,拒絕說話。
白蕊遞給她一盒果汁,也不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對方冷靜下來。
都要舉起花瓶沖去殺人了,這種事情不是可以輕易宣之于口的。
再說了,從始至終,她與王小梅連姓名都沒有互通過。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她們雙方都沒有自我介紹的意思。
所以至今都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因為她們彼此心裏都很清楚,兩人所處的生活圈子根本不一樣,以後怕是不可能會再有交集。
所以才能這樣輕松地相處,不需要掩飾,不需要顧及形象,不需要裝模作樣。
可就是對這樣的陌生人,反而更容易傾吐內心的秘密,反正今天之後誰也不認識誰,就當是樹洞了。
一直僵硬地保持着同一個動作很久的王小梅突然動了一下,她慢吞吞地拿起手中的果汁盒,喝了一口。
蘋果醋的味道酸中有甜,甜中帶酸,喝起來非常爽口,但是卻逼得王小梅掉了兩滴淚珠。
白蕊什麽也沒問,只體貼地遞給對方一張柔軟的紙巾。
“他是我的前夫。”
又等了半天之後,王小梅突然幹巴巴說了這麽一句莫名其妙前言不找後語的話。
這個他是誰?
白蕊猜測着,能讓眼前這個不到三十來歲的女人氣成這樣,怕不是在這裏遇上自己的前夫了吧?
王小梅的眼神變得空洞起來,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裏。
她的聲音不大,語氣聽起來也很平靜。
王小梅娓娓道來:“他比我大十歲,與我結婚的時候,我大學還沒畢業呢……”
“他因為年長,對我真的是非常寵愛,讓我過得像是公主一樣。”
“後來我意外懷了孕,婆婆非讓我退學安心養胎,以後留在家裏專心帶娃,根本不需要學歷。”
“我自然不樂意,但是婆婆威脅我說要是不同意就逼他與我離婚。”
“我是真的愛他,思前想後之後與他商量,他的意思是一切要以孩子為先。”
“他還說,即便是我沒有學歷,他也會愛我、疼我、寵我、養着我一輩子!他說他舍不得我出去工作,更加舍不得我出去看人眼色,受人蹉跎。”
“他當時對我真的是很好啊,每次公司出門聚餐,只要是吃到什麽好吃的,肯定會另外打包買一份帶回家給我嘗嘗。”
“每次出差也會給我帶各種禮物,從來不讓我做家務,每天還會輪着做很多好吃的飯菜,輕言細語地哄着我多吃幾口。”
“我想我真的是幸福啊,找到了這樣一個完美的絕世好男人。”
“我願意專心為他生兒育女,哪怕代價是一份輕飄飄的□□。”
“可我當時真是傻,真以為找到一個好男人比擁有學歷和工作更加重要,竟然義無反顧地辦了休學。”
“後來在家安安心心養胎,被婆婆養得皮光肉滑……”
一旦開了口,王小梅說起自己的故事就像是倒豆子一樣一發不可收拾。
她用力捏着裝了蘋果醋的紙盒,用力過猛直接将紙盒捏爆了,蘋果醋汁灑滿掌心。
白蕊将紙盒遞給她,小聲問:“後來呢?”
“後來?呵!”
王小梅起身拎起一瓶啤酒,在桌沿一掌拍下去,啤酒蓋就“啪叽”一聲開了。
她咕嘟咕嘟接連喝了半瓶下肚,才冷笑着繼續說道:“後來那個禽獸的真面目就露了出來!”
“因為發作的時候是在晚上,他和他媽就直接将我拉去小診所待産,我當時疼得神志不清,根本沒注意這些,想着小診所也是正規小醫院,平時看病也經常去,應該沒問題。”
“後來發生的事情我只知道一些,很多還是之後診所的護士偷偷告訴我的。”
“她說,我當時生孩子的時候因為胎兒比較大,醫生建議将我送到大醫院進行剖腹産。”
“可是……”
五年前。
小診所醫生:王小梅的家屬在嗎?
前夫和一老太(婆婆)湊上來。
醫生:胎兒太大,情況比較危急,不能順産,要立即送到大醫院去做剖腹産。
老太:不行,生孩子剖腹産對我孫子身體不好,你進去告訴她,必須自己生。
前夫看着自己媽,一句話也不說。
醫生:不行,再耽誤下去,母子都會有生命危險,必須馬上送大醫院進行剖腹産。
老太:不送,就她事兒多,生個孩子都不會,必須自己生!
兩人很堅持自己的原則,逼着醫生順産接生。
診所的醫生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後來自己聯系了一輛車,打算安排王小梅去大醫院進行剖腹産,每一秒都是在搶救生命。
可是前夫與他媽硬是堵在診所門口,堅決不讓用車将王小梅送往大醫院。
就在此時,王小梅突然發作了,胎兒即将出生,診所的醫生只能硬着頭皮接生。
可惜,因為胎兒過大,順産困難,等生出來的時候,已經窒息而亡了。
王小梅因為産後宮縮乏力,緊接着便出現了産後大出血,醫生立刻下了病危通知書,并且要求簽字送往大醫院接受輸血治療。
……
王小梅咕嘟咕嘟又将剩下半瓶啤酒一口氣幹了,然後用力一掌拍向桌面,惡狠狠繼續說道:“那個王八蛋竟然給我輸代血漿!醫生多次警告他說只輸代血漿是不行的,必須送大醫院輸血!”
“可是他都無動于衷!堅持要求輸代血漿!他這是誠心想讓我就這樣順理成章地去死——”
王小梅将空瓶子往桌沿上一敲,然後舉着半截酒瓶子就要往外沖,“我要殺了他!!!”
白蕊搶奪她手心裏酒瓶子的動作很流暢,簡簡單單兩三下就将她重新按回沙發裏。
王小梅捂着臉痛哭起來,一邊抽噎一邊說:“我的閨女被活活憋死了!我也差點就死了,差點就死了!”
“多虧了診所的醫生,他們好幾人聯合起來将那個王八蛋和老虔婆給推開,合力将我送往了大醫院進行急救。”
“再晚一步我就完蛋了,經過全力搶救之後,我終于化險為夷,脫離了生命危險。”
白蕊的聲音很穩,有種特別的安定人心的味道,“後來呢?”
王小梅胡亂擦了擦眼淚,回答道:“等我醒過來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後,當時就撅了過去,再次清醒之後,第一時間就與那王八蛋離了婚!”
“可是這禽獸與我離婚半年之後,仿佛突然走了狗屎運,竟然傍上了一位千金大小姐!”
“雖然對方比他還大十歲,可是人家有錢,這禽獸就恬不知恥地入贅過去了……”
“聽說這麽些年以來,他吃香的喝辣的,跻身上流社會,過得潇灑自在!”
“我卻因為沒有文憑,只能在商場廉價打工……”
白蕊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啤酒,但是她很節制,只稍微抿了一小口。
她問:“你們當初不是感情很好嗎?當年為何他會那樣做?”
王小梅打了個酒嗝,眼中滿是怨恨。
她解釋道:“因為我可憐的寶貝,是個女兒。”
“這才是他們不願意将我送往大醫院的根本原因,因為在小診所出生的話,他們有辦法将我閨女悄悄送走。”
“這樣一來就可以繼續期待男嬰,而不必擔心承受二胎罰款了。”
“再後來,我才知道,從自己被那個老虔婆騙去偷偷照了四維彩超知道了孩子的性別之後,他們就已經做好了讓我自生自滅的打算。”
“因為那個時候,王八蛋他已經偶遇了現在的妻子。”
白蕊的手指隐隐有些發抖,但是她的眼神卻異常平靜。
她冷靜地直視着王小梅濕漉漉的雙眼,雲淡風輕地問她:
“你想報仇嗎?”